杏花楼的后厨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灶台上，大厨手持铁锅勺不断翻炒，好几个砂锅里正炖着鱼头海鲜。
周子深毫无违和感地混在一众大厨之中，凭借他那娴熟的刀工片着薄如蝉翼的鱼肉。
三日前，杏花楼的一名大厨“不小心”伤了手腕，不得不告假养病。
老鸨无奈之下张贴红纸告示，重金招聘一名大厨。
而周子深前去应聘，他那一手精湛的刀功，片出了比头发丝还细的豆腐花，直接让老鸨当场拍板留下了他。
哪怕他只是负责切菜，也让后厨的其他人心服口服。
“金大人到了，先把他那桌的菜上了。”负责传菜的朝着厨房吆喝了一声。
三楼最顶级的包厢，菜品一般都优先安排。这是杏花楼不成文的规定。
主厨立刻回应，随后转头对周子深说：“老周，备菜。”
“唉，好嘞。”周子深眼眸微微一闪，大声应道。
他把一条河豚处理干净后切片，只有最后一片是有毒的。
根据密探们调查，姜柏涛是不会吃生鱼片，但金玉律喜欢，根据两人不同喜好，这下毒也需要区分对待。
至于歌姬、舞姬以及陪酒的花魁娘子，在陪客期间，她们不会与客人一同用餐。
湖州府尹姜柏涛头戴方巾，身着朴素衣裳，来到杏花楼的三楼包厢。
一进门，便见屋内花团锦簇。
美酒佳肴一应俱全，歌姬舞姬各展风姿，陪酒的花魁娘子们也各负其责。
众人吹拉弹唱，簇拥着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场面十分热闹。
“柏涛兄，你来得晚了，先罚三杯！”
金玉律熟络地与姜柏涛招呼着，脸上的笑容挤出了三层褶子，他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姜柏涛也不多说，接过漂亮花魁递来的酒杯，接连饮下三杯。
众人见状，纷纷叫好。
姜柏涛坐下后，挥手让陪酒的娘子退下，才低声同金玉律说话。
“贤弟，那周福海你打算如何处置？”
听到周福海这个名字，金玉律冷哼一声：“枪打出头鸟，只要把靶子打得准，底下那些阿猫阿狗才不敢轻举妄动。”
商会里的那些人，私底下搞了些小动作，还以为无人知晓。
实际上，他们心里的那些想法，在金玉律看来如同透明一般。
蚍蜉撼大树，纯粹是自寻死路。
“此前巡按御史来湖州，这周福海紧接着就去了汴京……”姜柏涛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他们所做的那些事，只要被深入追查，必然死路一条。
倘若惊动了汴京御史台或者悬镜司，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金玉律眼眸微微眯起，“怕什么，自有二殿下为我们保驾护航。”
上头有人庇护，他们这些办事之人，自然有恃无恐。
官场究竟是什么？
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金玉律轻抿一口酒，笑意渐深，“只要二殿下一日不倒，咱们就一日无忧。”
姜柏涛闻言压下心头忧虑，举杯与金玉律相碰，“但愿如此。”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苦涩。
这苦涩并非来自杯中酒，而是浸透了人心。
权力的藤蔓缠绕着贪婪与侥幸，在暗处滋生出无数看不见的绳结。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藏得够深，却不知早已被命运之手写进同一张罪状。
包厢内，花魁娘子留意着两人的神色，见气氛缓和下来，便再度捧起琵琶。
她指尖轻拨琴弦，歌舞继续，乐声婉转悠扬，包厢内重新恢复喧闹。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际，金玉律夹起一片生鱼片，蘸上新鲜的芥末酱，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
“柏涛兄，尝尝这生鱼片，极为鲜美。”
姜柏涛摇了摇头：“贤弟自个儿吃吧，为兄肠胃较为虚弱，吃不了这种生食。”
生鱼片在沿海城市是一道美味佳肴，金玉律的老家就在海河，所以他吃得惯这个。
而姜柏涛老家在内地，对于未经烹煮的鱼肉，多少有些难以消受。
他始终觉得未经烹煮的生鱼不洁净。
各地风俗习惯存在差异，也不便强求。
金玉律一人直接吃光了一盘生鱼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地咳嗽两声，面色微变。
姜柏涛眉头一皱：“贤弟怎么了？”
“无妨。”金玉律摆手，以为是酒气上头。
可话音未落，一口暗红血沫已喷在雪白桌布上，如梅花骤绽。
众人皆是一惊，花魁手中的琵琶“咚”地一声坠地，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姜柏涛霍然站起，高声喊：“来人！快来人！”
守在门外的随从冲进来，见状大惊失色。
姜柏涛疾步上前扶住金玉律，“赶紧送医！”
两名随从立即架起金玉律，脚步踉跄地朝门外奔去。
姜柏涛紧随其后，脸色铁青，额角渗出冷汗。
包厢内一片死寂，方才的欢声笑语仿佛从未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怎么了？”老鸨听闻动静，赶忙跑了过来，只见金玉律面色苍白，嘴角挂着血渍，正被人抬走，刹那间吓得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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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人，金大官人这是出什么状况了？”
这一番动静，引得杏花楼里其他客人纷纷探出头来。
温照从隔壁包厢掀帘而出，站在走廊上目光望着楼下慌乱的众人，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叩。
精准得让一个人中招，连发作的时机都算得如此恰到好处。
周子深从后厨探出，见状也很满意。
“快让开！都让开！”随从抬着金玉律冲出杏花楼，着急忙慌冲入夜色之中。
街上行人瞧见被抬的金玉律唇角溢血，惊得四散避退。
姜柏涛疾步追上前，夏风灌入喉咙，急得他一脑门子冷汗。
倘若金玉律遭遇变故，且不说他们身处同一处，只怕远在汴京城的二殿下会加以问责。
盐政司若群龙无首，恐怕会生出乱子。
一路上胡思乱想着，好不容易抵达一处医馆。
“开门，快开门。”姜柏涛重重的拍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大夫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见状大惊，连忙将人抬进内室。
大夫立即施针灌药，金玉律气息微弱，面色青灰，半晌才悠悠转醒，立即扭头开始呕吐。
姜柏涛一把攥住大夫手腕，“到底怎么回事？”
大夫瞧面色凝重：“他这是吃了什么？瞧着像是食物中毒！”
姜柏涛瞳孔骤缩，脑中瞬间闪过宴席上的每一道菜。
金玉律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沙哑：“那道那道河豚肉……有毒……”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老大夫一听，嘴角抽抽，立即翻找药柜取出解毒汤剂，开始帮着催吐。
姜柏涛猛然记起，那道鱼片河豚乃金玉律亲点，他一口没动——正因如此，才更显唏嘘。
好在他不好这口，否则此刻躺在这里的人，便是他们俩人了。
等折腾一夜，金玉律终于稳定下来，但元气大伤。
整个人面色惨白，嘴唇泛青。
金府听到消息，派人来时，都吓了一跳。
姜柏涛守至天明，等他把金玉律送回了府，才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家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谁知他刚躺下，人就开始神志不清起来。
屋中燃着香，正是周子深特调的一种毒，能让人不知不觉的发起烧来。
七月酷暑天，姜柏涛浑身发烫，冷汗浸透中衣，迷糊间只觉有人压住他身上一般。
两人这一病倒，整个湖州官府都被惊动。
汴京二皇子府。
赵榕收到消息时，已是两天后了。
“一人因食用生鱼脍中毒，另一人照护了一整晚，累得发起烧来？”赵榕又气又笑，“这种小事也要向本王禀报？”
黎帆抱着剑，皱着眉头说道：“许是那余春生担心耽误了殿下的正事，所以才提前来告知一声？”
湖州商会会长余春生，是他们的暗线。
他与金玉律、姜柏涛一同为赵榕操办贩私盐之事。
如今，另外两人无端同时生病。
余春生这老谋深算之人，在这敏感时期，自然会多作揣测。
然而，黎帆却误解了其中深意。
赵榕心思缜密，眼眸微眯，说道：“派人去湖州查探一番，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帆领命离去。
与此同时，一直在监视二皇子府的西殿密探，也将这边的消息通过飞鸽传往了湖州。
在湖州地界，不知从何时起，谣言四处传播。
众人皆称姜柏涛与金玉律卧病在床，是中邪所致。
“听说了吗？府尹大人和盐政司的金大人被杏花楼的妖精迷了心智！如今卧病在床，皆是阳气被侵，魂魄不稳所致！”
“这真的假的？”
“荒藐！这身子不适，与志怪有什么关系！”
“这杏花楼每日招待那么多往来商贾都没见出事，怎么偏偏就以府尹大人和金大人出事呢？”
“怕是缺德事干多了，得罪了神佛。”
有人一听这话，立即着急忙伸手捂住那人的嘴，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道：“你不想活了？这话传出去，脑袋都要搬家！”
那被捂住嘴的盐政司书令，猛地扯开堵在自己嘴巴上的手，愤愤不平地说道：“难道我所言有误？这若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去年那个姓柳的盐商在咱们司里上吊，你难道没看见吗？”
另一人尴尬地讪讪放下手。
一年比一年高的盐税，让多少百姓掏空了家底。
明明这里是产盐大州，却有些百姓连盐都吃不上。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双双病倒。
湖州的百姓，谁不说一句活该？
姜柏涛高烧不退，那边厢金玉律亦是昏沉呓语，两家人急得团团转，请了好几个医师却没法断根。
最后，两家人也听闻了中邪的传言，赶忙请来和尚道士，纷纷开坛做法。
这一番折腾，不仅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还让姜柏涛和金玉律喝了好几碗符纸水。
他们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全靠一口气吊着。
直至第三日清晨，在湖州最为热闹的街市上，温照支起了一个摊子。
一块青布素旗上，醒目地书写着“治不好不要钱”几个大字，其下方则题有“医者仁心”四字。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突然瞥见一个刚支起的摊子，也只是匆匆看了两眼，并未放在心上。
温照神态自若地端坐在那里，丝毫不见着急的神色，也无人上前询问。
半炷香过后，一位颤颤巍巍、满头虚汗的老人来到了摊子前。
他瞥了一眼“治不好不要钱”这几个字，随后才缓缓坐在椅子上。
“小先生，帮俺瞧瞧吧。老汉这两日一直腹痛难忍。”
隔壁馄饨店的摊主看到这一幕，暗自摇了摇头，心想这般年轻的医者，怎能真的给人治好病呢？
谁曾想，温照为老汉诊过脉后，取出银针，在他手部的几处穴位上施针。
顷刻间，老汉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声。
紧接着，老汉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满是惊奇之色，随即欣喜地说道：
“不！不疼了，俺不疼了。”
这一番动静引得周围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温照收起银针，嘴角微微抽搐，说道：“大爷，下次别吃得太饱，都积食了。”
老汉嘿嘿一笑，问道：“多少钱？”
“给个三文就行。”
老汉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立马掏出三文钱，“啪”地拍在桌前，一个劲儿地给温照鞠躬。
不到半日，温照的小摊就排起长队。
不论是什么病症，温照皆一针见血，用药奇准，且收费便宜，百姓称其为“活神仙”。
尤其对高热不退、神志昏沉之症，
他只轻描淡写施以数针，再予一颗黑褐药丸，就这清水服下，患者便渐趋平稳。
这番动静，自然吸引了的姜家和金家。
人群之中，姜府家丁先到一步，挤开人群，求到温照面前：
“先生救命！我家大人高烧三日不退，神志不清，求先生救命！”
而慢了一步的金府家仆，也是满脸哀求之色，甚至直接拿出两锭金元宝，放在了摊前。
“求先生先去看看我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