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内，老鸨扭动着腰肢，站在二楼窗前，望向巷口那群官差，脸上满是晦气，抱怨道：
“今年真是犯了太岁，连死人都不挑地方，偏偏死在咱们巷口，这下客人哪还敢上门！”
她啐了一口，转身下楼，脚步重重地叩击着木梯。
龟公凑上前，低声劝慰：“妈妈息怒，生意总会好起来的。”
老鸨冷哼一声，瞥了一眼街角尚未收走的尸首，“官府查了这么久，连个影儿都没抓到，我看呐，这凶手多半是冲着科举来的。咱们这行当，最怕沾上这种是非。”
龟公搓着手附和：“可不是嘛，前几个死者都是咱们这的熟客，若是叫官府的人知晓，那咱们这生意……”
“呸呸呸！乌鸦嘴！”老鸨连忙瞪他一眼，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招晦气！我春风楼的生意向来红火，岂是死几个常客就能坏了的？你给我闭嘴！”
“是是是，妈妈说得对！”龟公捂着脸讪笑，不敢再提。
老鸨冷着脸转身进了内堂，心中却也犯起嘀咕。
她倒了杯冷茶，指尖微微发颤，还未喝上。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衣衫凌乱的客人跌跌撞撞地趴在窗边，面色惨白，望向巷口，颤声道：“死、死了！又有人死了！”
老鸨猛地抬头，见是老主顾，立刻忙不迭地叫道：“柳相公，莫慌，外头乱着呢，让茱娘帮您收拾一下，先下楼喝杯热茶压压惊。”
她嘴上安抚着，心里却直打鼓，生怕吓跑了这位常客。
柳文宇这才收敛心神，赶紧回房匆忙整理衣冠，下楼时手仍止不住发抖。
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春风楼，不敢多作停留。
…
日头高悬，天朗气清。
晌午，六月气候已带些热气。
县衙后堂，
停尸房内四角燃着沉香，东西两面窗户大开，光线明亮通透。
陈列四具尸首，胸口处“伪”字刻痕，狰狞又可怖。
崔无恙拿帕子捂住口鼻依次从四具尸首前走过，判断其凶手法由生涩至娴熟，必是同一人所为。
手法虽渐趋熟练，但每一刀力度笔画都很轻，似力道不足。
且刻字方向略有偏斜，显是左手执刀所致。
左手执刀，力道不足，或许是女子所为，又或是个左撇子的瘦弱男子。崔无恙俯下身，凝视最后一具尸首胸口的“伪”字末端，似乎闻到淡淡脂粉味。
脂粉气极淡，却幽然不散，应是女子惯用的桂花油。
他眸光微沉，心中已勾勒出几分轮廓。
议事厅内，莫谦正坐执笔记录案情，见崔无恙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崔无恙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女子涉案”四字，笔锋沉稳而凝重。
莫谦见状，低声问道：“大人可是已有了线索？”
崔无恙将自己所见一一告知，末了道：“刻字偏斜，力道轻浅，且带脂粉气息，极可能是年轻女子所为。然此女心志狠绝，刀法渐进，恐非寻常闺阁之人。她以‘伪’字示警，或有深仇宿怨。”
先前他们以为这个“伪”字，所代表的是科举舞弊之“伪”，意在揭露士子科举舞弊，如今看来未必如此。
“仔细查查这四人，私下有无共同往来之处，尤其是女子出没的场所，如尼姑庵、绣坊、青楼等。”
崔无恙提点莫谦，后者立刻应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
另一厢，温照则在最后一名死者发现的后巷转悠，试图寻找出“目击证人”。
从巷口柳树到围墙内的香樟树，连小杂草也没放过，可惜，天色太黑，都没看清长相。
唯一能确定的是凶手是一名女子。
而且从春风楼后门一路拖行至巷口，完成最后胸膛划刻“伪”字的行为。
得到信息后，温照绕回前面，果然入眼就是活色生香的春风楼。
“你想逛青楼？”薛淮摇着折扇，唇角微扬，刚从巷尾踱步而来，瞧见他站在春风楼门口，故作调侃。
温照白了他一眼：“我的哥，查案呢，别闹。”
他指了指春风楼，“凶手从这里出来，拖行尸体的痕迹清晰可辨，必是楼中人无疑。”
薛淮收起折扇，正色道：“若真是女子作案，春风楼那些姑娘个个都有嫌疑。”
“不若，咱们今晚便来一探？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轻佻。
温照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效率太低，还要花钱。”
古代青楼不过是酒色财气的汇聚之地，真正关键的线索，往往隐藏在不起眼的细节之中。
即便他们假扮成客人混入其中，也不过是听听虚言妄语，看看刻意的表演。
薛淮面露失望，但随即又灵机一动，兴奋地说道：“那你扮成女装混进去怎么样？姑娘们说话更亲近，消息也更灵通。”
温照曾发誓再也不扮女装：“我不去，要扮女装你自己去扮。”
“哥哥我骨架大，怕是连裙摆都撑裂了。再者，你那细腰窄肩，扮个姑娘家正合适。”
薛淮仍不死心，试图继续游说。
然而，温照已非昔日的他，先前在明州假扮花魁时已惹下一份感情债。
这次在自家男朋友的地盘，若再招蜂引蝶，恐怕晚上得跪搓衣板了。
两人若无人般站在春风楼前闲谈，怎么看都像是一对闲人在风月场外游荡。
在林婉君眼中，温照就是个背弃无恙表哥，与别人厮混的轻浮之辈。
她袖中的手紧握，指尖掐入掌心，愤然上前：“温公子真是好雅兴，竟在此处与旁人调笑取乐。”
温照闻声一怔，转身见是林婉君，神色微凛：“林姑娘误会了，我在此查案，并非玩乐。”
她冷笑：“查案？与这登徒子勾肩搭背，也算公务？”
登徒子薛淮：“……”
温照嘴角抽搐，不知该如何吐槽。
还未等他推开薛淮，就见远处崔无恙一袭鸦青长袍，眉目沉静，步伐稳健地走来。
崔无恙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温照身上，声音清冷如檐下风铃，却冰冷吐出三个字：“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