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机在初见温照的那一刻，便愣在原地。
半晌，他的唇瓣微微颤抖，最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施主今年多大？”
温照眨了眨眼，报出这具身体的年龄：“十八。”
灵魂却是成熟的二十八岁青年，但这话显然无人会信。
“阿弥陀佛……”辩机闭目，再次诵念佛号。
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小和尚敲击木鱼的声音回荡。
咚—咚—咚——
辩机这番奇异的反应，引得崔无恙侧目，神色间透出深思。
“大师，您别这么深沉。”温照蹲下身，毫无让出家人继续沉默的意思，喋喋不休地开口：“您发帖子叫我过来，难道连茶点和素斋都没准备？这可不符合您得道高僧的身份啊！”
“我们可是从山脚下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如此诚恳赴约，您总不能不管饭吧？”
这番话让辩机睁开双眼，眼前是温照理直气壮要吃要喝的模样。
他深深看了温照许久，笑道：“是贫僧招待不周。”
说完，辩机起身亲自前往后厨，为温照煮了一碗素面。
吸溜…吸溜…
温照捧着大海碗嗦面条，吸溜声不断，这本是粗俗的吃相，但在厢房里的另两人眼中，却显得率真可爱。
“大师，您这煮面的手艺真是绝了。”
温照吃完面，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抹了抹嘴，毫不吝啬地夸赞：“要是开面馆，肯定大受欢迎！”
这碗素面，彻底颠覆了温照对面食的刻板印象。
被夸的辩机露出一个感染力极强的笑容，“施主喜欢就好。”
“不过，为何只煮了我一个人的份？”温照早就想问，明明有三人在场，却只煮了一碗面。
辩机沉吟片刻，才略显狡黠地回答：“后厨的面只够做一碗。”
温照“……”
崔无恙“……”
……
汴京，二皇子府。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进雕花梨木窗内，赵榕斜倚在软榻上，看完信纸上的内容，冷哼一声。
‘崔杀浮云，淮拦不住。不日前来告罪，勿念勿忧。’
纸条被烛火点燃，几息之间化为灰烬。
“少了浮云子这把利刃，倒是有些棘手。”赵榕本想借太卜令之口，给赵峥的大婚添些麻烦。
自明州抗击倭寇之后，赵峥越发沉稳干练，深得景德帝器重。
作为先皇后嫡子，又是长子，在赵榕这位继后嫡次子眼中，多少有些碍眼。
储君之位一日未定，皇子间的争斗便不会停歇。
赵榕突然问向一旁抱剑而立的青年，“黎帆，你说后日大哥大婚，怎么才能让他不痛快？”
“什么都不用做。”黎帆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
这回答其实极有道理，赵峥娶妻，本就心有不甘。
赵榕若什么都不做，让赵峥顺利完成大婚，便是最大的不痛快。
“啧，楼家太傅，朝堂师生众多，倒是便宜大哥了。”赵榕一脸不悦，母后恐怕更忧心储君之位。
黎帆见赵榕不开心，好心补了一句：“殿下也可以娶！”
此言一出，赵榕脸色更难看，一则他心悦薛淮，二则满朝上下，符合二皇子妃人选的，除了左相之女薛芳梨能压过楼氏女，其他人都差些意思。
可若娶薛芳梨，不仅赵榕自己不乐意，恐怕薛淮第一个不同意。
“皇子娶妻，哪有那么简单。”赵榕自嘲一笑。
黎帆如木头桩子般默不作声。
书房静默片刻，唯有司南点水的声音，赵榕突然问：“崔无恙还在金陵未返汴京？”
“是。”黎帆疑惑地看向自家殿下。
后者露出一抹坏笑：“见到大哥时，不愁没话说了~”
黎帆“……”
……
另一边，宝莲寺厢房。
温照吃完一碗素面，外加三盘素点心，一壶大麦茶，肚子撑得滚圆。
辩机只是乐呵呵地看着他吃吃喝喝，丝毫未提及邀他们前来的真正目的。
倒是崔无恙见温照吃饱喝足，开口问道：“辩机大师邀约阿照，不知所为何事？”
终于谈及正事，温照看向辩机和尚，等待他开口。
“贫僧听闻温施主医术高超。”辩机手指掐算念珠，缓缓道出请温照前来的目的。
原来，辩机的一位老友身患重病，想请温照前往诊治，只是地点在江南，不在金陵。
温照听后恍然大悟，“就这？多大点事。”
他点头便要应下此事。
不料，崔无恙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决：“大师恐怕有所不知，阿照虽医者仁心，但来历不明之人……恐有不妥。”
这是在替温照挡下麻烦。
辩机一直未说明病患身份，确实让人难以放心。
“不是，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温照皱眉教育自家男友，“我一个大夫，管病患是谁！”
随后，他转头向辩机道歉：“大师，您别理他，不管病人是谁，我都愿意去江南一趟。”
崔无恙顿时气笑，眼神如刀般看向温照：“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就急急忙忙应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温照毫不示弱地回瞪：“你才蠢！救人还要挑三拣四？”
辩机轻叹一声，手中念珠微顿：“崔施主顾虑的是江湖险恶，贫僧若直言病患身份——乃是江南织造司前总管沈明渊，沈中贵人，不知温施主可还愿前往？”
温照神色未变，依旧爽快道：“中贵人也是人，病痛面前无尊卑。”
崔无恙眉头紧锁，声音微沉：“沈明渊涉前朝旧案，江南织造司被查抄时他侥幸未死，如今藏身荒野，官府尚且讳莫如深，你贸然前往，恐惹祸上身。”
温照却笑了，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所以呢？怕惹祸就见死不救？那天下还有医者吗？”
他目光清亮，如寒夜孤星，“我学医不是为了挑病人。”
“无恙，若我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为你治腿了。”
崔无恙盯着他，喉头微动，终究说不出阻拦的话。
辩机合十低首：“善哉，此心可敬。”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天地也为之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