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全村近百名妇人,陆羽最初的安排是让她们继续负责村中及周边属于村集体的田地的耕种,确保基本的粮食和蔬菜供应。
这个安排起初并未遇到太大阻力,毕竟“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的观念根深蒂固。
然而,当看到男人们进入工坊后,每个月都能拿到实实在在、比以前捕鱼稳定得多也丰厚得多的工钱,而她们依旧只能守着田地,收入微薄且看天吃饭时,一部分思想活络、性格要强的妇人坐不住了。
以周老汉的儿媳李氏为首,七八个妇人鼓起勇气,找到了正在自行车厂指导工作的陆羽。
“陆先生!”
李氏性子爽利,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满和期待。
“我们妇道人家也知道种地重要,可可如今咱们村男人们都在工坊挣大钱了,我们却还只能在地里刨食,这这不公平!我们也想进工坊干活,我们也想多挣点钱贴补家用!”
“是啊,陆先生!”
“我们手脚也不慢,很多细活我们比男人做得还好呢!”
“求陆先生也给我们个机会吧!”
其他妇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眼神中充满了对改变现状的渴望。
陆羽看着这群敢于表达诉求的妇人,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赏。民智渐开,主动求变,这是好事。他示意众人安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诸位大嫂、弟妹的想法,我明白了。”
陆羽先肯定了她们的积极性,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你们想要多赚钱,改善生活,这无可厚非,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大家都只顾着去工坊赚钱,没有人愿意种地了,那么,我们吃的粮食、蔬菜从哪里来?”
他引导着她们思考。
“工坊能造出船,修出路,造出自行车,却变不出粮食。粮食,才是咱们活下去的根本。一旦闹了饥荒,有再多的银钱,又能如何?
所以,保证粮食生产,是头等大事,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在工坊做工,甚至更为根本。”
妇人们听着陆羽的话,脸上激动的神色渐渐平复,露出思索的表情。
她们知道陆羽说得在理。
看到她们听进去了,陆羽又给出了希望和承诺。
“不过,你们的要求也提醒了我。将所有人束缚在土地上,确实不是最优的选择。请大家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我向你们保证,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着手开办一些新的工坊或者生产组,比如纺织、缝纫、海产品加工、食品制作等等。
这些工作,更需要大家的细心和耐心,正是诸位妇人发挥所长的好地方!到时候,大家既可以兼顾一部分田地的管理,也能在这些新的工坊里工作,赚取工钱。你们看这样可好?”
陆羽这番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并且给出了明确前景的解释,彻底打消了妇人们的疑虑和不满。李氏等人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连忙向陆羽道谢。
“陆先生考虑得周到!”
“是我们心急了!”
“那我们可就等着陆先生的好消息了!”
安抚好妇人们,陆羽看着她们离去时充满希望的背影,心中对于小渔村未来的产业规划,又有了更清晰的蓝图。
就在小渔村进行着内部深刻的生产结构调整之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洛阳新都,一场影响更为深远的上层变革,也终于尘埃落定。
皇宫,谨身殿内。经过与内阁、六部大臣们的多次激烈辩论和详细磋商,皇帝朱标力排众议,最终拍板定案。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向满朝文武宣布。
“朕与诸卿反复商议,体察太上皇心系万民之意,为开拓民生,藏富于民,决意仿效福建小渔村之成功经验,于南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择选若干州县,试行新策!”
他顿了顿,清晰地宣布了核心内容。
“即,允许试点地区之百姓,在确保田亩不荒、粮赋不减之前提下,可于农闲之时,自由从事手工业、商业等营生。
亦允许有资财、有技艺之民,经官府核验备案后,开办各类工坊、商号!各地官府需予以引导扶持,不得刻意阻挠盘剥!”
这项政策,无疑是在延续了千百年的“重农抑商”国策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为了确保政令通达,让天下周知,朱标还特意下令,将这项试点新政的详细条款和旨意,刊登在发行量巨大、传播范围极广的《大明日报》头版头条,昭告天下!
一时间,新政试点之事,成为朝野上下、大江南北最为热议的话题。有人欢欣鼓舞,看到了发家致富的新希望;
有人忧心忡忡,担心会动摇国本;更多的人,则在好奇地观望,这所谓的“小渔村模式”,究竟能否在其他地方复制成功。
退朝之后,朱标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寝宫处理政务,而是来到了太上皇朱元璋和马皇后居住的宫殿请安。
宫殿内,朱元璋正坐在软榻上,听着马皇后念叨些宫中的琐事,脸色比起刚从福建回来时红润了不少,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也消散了许多,显然回到熟悉的环境安心静养,让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朱标笑着行礼。
“标儿来了,快坐。”
马皇后慈祥地招呼道。
朱元璋也抬眼看向儿子,问道。
“朝会散了?那事儿,定下来了?”
朱标知道父亲问的是试点新政之事,他在下首坐下,点头道。
“回父皇,已经定下了。儿臣已下明旨,在数省择地试点,允许百姓经营工商,并登载于《大明日报》,通告天下。总算没有辜负父皇的期望和陆先生的苦心。”
听到这个消息,朱元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捋了捋胡须,感慨道。
“好!定下来就好!总算迈出了这一步。陆羽那小子要是知道了,估计也能安心在他的试点地方折腾了。这事啊,不容易,你能顶住压力推行下去,很好!”
看到父亲身体好转,心情也不错,并且肯定了自己的工作,朱标心中也十分高兴。
就在这时,朱元璋似乎突然来了兴致,他指了指旁边摆放的一副玉石象棋,对朱标笑道。
“标儿,今日天气不错,咱这身子骨也爽利了些。来来来,陪咱杀上一盘!好久没跟你下棋了,看看你的棋艺有没有长进!”
朱标见父亲有如此雅兴,自然是欣然应允,笑道。
“父皇有命,儿臣自当奉陪。只是儿臣这棋艺疏浅,只怕不是父皇的对手,还请父皇手下留情。”
“哈哈,咱可不会让你!”
朱元璋大笑起来,精神显得格外矍铄。
内侍连忙将棋盘摆好,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马皇后则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在棋盘上排兵布阵,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就在大明权力中枢的父子对弈、其乐融融之际,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一场针对孔希生的收网行动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常升牢记陆羽的嘱托,动用了家族的关系网和自己所能调动的精锐人手,如同撒网般,在孔希生可能藏匿的周边州县进行秘密排查。
他们排查的重点,是那些不太起眼、但足够舒适、适合孔希生这等身份之人暂时栖身的客栈和庄园。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过多日缜密的搜寻和线索拼接后,常升终于锁定了一家位于邻县偏僻角落、看似普通实则内里装饰颇为考究的客栈。经过确认,孔希生及其十几名核心族人,就藏匿于此!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常升亲自率领着数十名精锐的州府官兵,如同神兵天降,悄无声息地将这家客栈团团包围,所有出口都被彻底封死。
客栈内,刚刚用过晚膳,正与族人商议着下一步是设法返回州府还是继续远遁海外的孔希生,听到外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动静,心中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望去,只见外面火把通明,甲胄鲜明的官兵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剑眉星目,气势凛然,正是常升!
孔希生瞬间脸色煞白,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万万没想到,陆羽那边刚刚公开表示“不再追究”,转头常升就带着兵马杀到了眼前!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中了陆羽的缓兵之计!
“常常博士!”
孔希生强压住心中的恐慌,推开客栈房门,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对着楼下的常升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您这是何意啊?老夫听闻,陆先生已然不再追究此前误会,为何您还”
常升抬头,目光冷峻如冰,打断了他的话。
“孔希生,不必惺惺作态了!陆先生仁厚,不欲将事做绝,但你派人夜袭村庄,杀伤百姓,证据确凿,王法难容!岂是一句‘不再追究’就能轻易揭过的?你真当朝廷法度是儿戏吗?!”
孔希生见常升态度强硬,心中更慌,连忙打起了感情牌,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常博士!你我相识多年,虽无深交,却也素有往来。老夫老夫一时糊涂,铸下大错,恳请常博士看在往日情分上,高抬贵手,放我孔家一条生路!老夫老夫愿献上孔家半数家财,以赎其罪!”
他相信,巨大的财富足以打动任何人。
然而,常升闻言,脸上却只有不屑的冷笑。
“孔希生,你把我常升当什么人了?贪赃枉法之辈吗?莫说你半数家财,便是你将整个孔家搬空,今日也休想逃脱律法制裁!你与陆先生为敌,便是自寻死路!来人!给我拿下!”
见利诱不成,常升又丝毫不讲情面,孔希生彻底绝望了,一股狗急跳墙的凶性被激发出来。他对着身后的族人和家丁吼道。
“跟他们拼了!冲出去!”
说着,他自己也拔出藏在袖中的一柄短刃,状若疯狂地朝着楼梯口冲去,试图趁乱突围。
“冥顽不灵!”
常升冷哼一声,他自幼习武,身手岂是孔希生这等养尊处优的老朽可比?
只见他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迅捷,几步便踏上了楼梯,迎着冲来的孔希生,不闪不避,一记手刀精准狠辣地劈在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孔希生惨叫一声,短刃“当啷”落地。
常升毫不停留,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带着一股劲风,直接劈在了孔希生的后颈之上!
孔希生眼珠一凸,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直接晕了过去。
眼见族长被如此干净利落地制服,剩下的孔氏族人顿时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勇气,一个个面如土色,在官兵的呵斥下,乖乖地举手投降。
常升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孔希生,厌恶地挥了挥手。
“统统锁拿,押回州府大牢,严加看管!等候陆先生和邓大人发落!”
至此,盘踞东南多年的南孔势力核心,被一举擒获,投入囹圄。
就在常升成功抓捕孔希生的同时,小渔村内部,陆羽推行的产业调整也显现出了初步的成效。
人力得到了更合理的分配,工匠们在熟悉的岗位上越来越熟练,造船厂和自行车厂的生产效率确实有了明显的提升,叮叮当当的劳作声日夜不息,充满了活力。
然而,并非所有产业都一帆风顺。曾经备受追捧、业务繁忙的“小渔村道路公司”,却意外地遭遇了寒流。
问题出在资金上。修建水泥路固然好处多多,但其前期投入巨大,无论是材料费还是人工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小渔村自己修路,可以靠着集体积累和陆羽的补贴来推进。但周边那些同样渴望拥有水泥路的村落和乡镇,他们的集体经济却远不如如今的小渔村雄厚。
当道路公司拿着造价单去洽谈业务时,许多村子都被那高昂的费用吓退了。他们或许能凑齐修一小段连接主干道的钱,但要想像小渔村那样大规模铺设,根本无力承担。
至于官府,虽有心修路,但财政拨款流程复杂,且优先用于官道维护,暂时也无法提供大规模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