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孔少爷不缺钱,也不缺骨气,那就继续在这里静思己过吧。从今天起,饮食减半,一天只供一顿稀粥咸菜,让他也体会体会,寻常百姓家断了生计的滋味。”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孔胜辉更加疯狂的咒骂和威胁,转身便走,厚重的仓库木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将所有的污言秽语和绝望都隔绝在了那片昏暗之中。
与此同时,在通往洛阳新都的铁路上,那列装饰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考究与安全的专列,正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厢内,被特意安排出的豪华包厢里,朱元璋临窗而坐。包厢内铺设着柔软的地毯,桌椅皆是上等梨花木打造。
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几盆清新的绿植,以驱散旅途的沉闷。这与他来时微服简行、甚至与侍卫挤在普通车厢的情形已是天壤之别。
然而,享受着这舒适的环境,朱元璋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愉悦之色。他的目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山川和偶尔出现的、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模糊身影。
小渔村那灰白平整的水泥路、热火朝天的工坊、渔民们充满希望的脸庞,与眼前这些依旧在土地上艰难求生的景象,在他脑中不断交错、对比。
他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伯温啊,咱这心里,还是堵得慌。”
侍立一旁的刘伯温连忙躬身。
“老爷”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自顾自地说道。
“你看这车厢,如此奢华,咱坐在这里,却想起了那些住茅草屋、衣不蔽体的百姓。陆羽那小子,在小渔村是捣鼓出点样子了。
可那终究只是一个小村子。咱这大明,太大了你说,他那一套,真能推广开来,真能从根本上改变这天下大多数百姓贫困的局面吗?”
刘伯温沉吟片刻,脸上也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他缓缓摇头,实话实说。
“老爷,陆先生之才,鬼神莫测,小渔村之变,亦是臣亲眼所见,确为奇迹。然,正如老爷所言,大明疆域万里,各地情形千差万别,民情亦复杂万分。
陆先生之法能否放之四海而皆准,是否会水土不服,乃至引发新的问题臣,实难断言。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非臣之智所能窥测全貌。
听到连刘伯温都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朱元璋的心情更加郁闷了。一股难以排解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感觉胸口有些发闷,甚至隐隐作痛,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心口,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老爷,您怎么了?”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关注着他的马皇后立刻发现了他的不适,连忙起身过来,关切地扶住他的手臂,脸上写满了担忧。
刘伯温也吓了一跳,急声道。
“老爷,是否身体不适?可要传随行的太医?”
朱元璋摆了摆手,强压下那股不适感,声音有些低沉。
“没事,老毛病了,就是心里头憋闷,有点堵得慌。歇会儿就好。”
话虽如此,但他那略显憔悴的脸色和眉宇间的郁结,却让马皇后和刘伯温丝毫不敢放松,心中充满了焦急。马皇后连忙让人取来温水和平日里备着的丸药,小心伺候他服下。
就在朱元璋为天下百姓和陆羽的策略忧心忡忡之时,福建州府这边,孔希生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侄子孔胜辉被陆羽扣押已久,音讯全无,他多方打听,只知道人被关在小渔村,具体情形一概不知。他不敢再轻易动用官方力量,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身份特殊的常升身上。
他备上厚礼,亲自来到常升处理公务的地方拜访。
“常博士,老夫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您啊!”
孔希生一改往日的倨傲,脸上堆满了恳求之色。
“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孔胜辉,被那陆然扣押在小渔村已久,生死不明。您与那陆然似乎有些交情。
能否请您出面,帮忙说和说和,让他高抬贵手,放胜辉一条生路?无论什么条件,只要老夫能做到,都好商量啊!”
常升看着眼前这位往日里在东南一带呼风唤雨的南孔族长,如今为了子侄如此低声下气,心中并无多少同情。他深知陆羽扣押孔胜辉必有缘由,也清楚太上皇对陆先生的看重和信任。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孔老先生,您的心情,晚辈理解。不过,此事请恕晚辈爱莫能助。”
他看着孔希生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陆先生行事,自有其章法原则。令侄为何被扣,老先生想必比晚辈更清楚。晚辈奉劝老先生一句,有些事,有些人,还是莫要再去招惹为好。否则,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明着警告孔希生不要再打陆羽和小渔村的主意。
孔希生碰了这么个大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常升竟然如此坚决地回护那个陆然!
一股执拗的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常升不帮忙,他决定亲自去小渔村要人!他就不信,以他孔希生的身份亲自登门,那陆然敢不给面子!
然而,当他乘坐马车,带着几个家丁,再次来到那片已然大变样、充满喧嚣与活力的小渔村时,却连陆羽的面都没见到。
负责接待的里正张俊才不卑不亢地挡在了村口。
“孔老先生,实在抱歉,陆先生正在自行车工坊处理要务,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您请回吧。”
孔希生试图硬闯,但看到村口那些身材健壮、眼神警惕的渔民,他最终还是没敢造次,只能铁青着脸,悻悻然地调转车头离开,心中对陆羽的怨恨达到了顶点。
时光流逝,大约三天之后。
在小渔村边缘那片新建的自行车工坊外的空地上,此刻却围满了好奇而兴奋的村民和工匠。人群中央,停放着一辆造型奇特的物事——
两个木制轮子,一个三角形的结实车架,前面有用来掌握方向的车把,
这正是按照陆羽图纸,经过工匠们日夜赶工、反复调试,终于成功组装起来的第一辆木质自行车!
“出来了!真的造出来了!”
“这就是自行车?看着真稀奇!”
“这玩意儿真能自己跑起来?”
人们议论纷纷,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怀疑。
陆羽抚摸着这辆凝聚了众人心血的初代自行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检查了一下各个部件的连接和润滑情况,确认无误后,对周围期待的众人说道。
“诸位,这便是自行车!今日,便由我来为大家演示,它该如何驾驭。”
然而,问题随之而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手艺精湛的工匠,谁也没见过这玩意儿,更别提骑了。
陆羽见状,不由莞尔。他自然是会骑的,但这具身体和这个时代的服饰,还需要一点适应。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紧张而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双手握住车把,一脚踩在脚踏上,另一脚在地上蹬了几下,寻找着平衡。
起初,车身有些摇晃,引得围观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陆羽很快便找到了感觉,只见他腰腹用力,稳住核心,另一只脚迅速离地,踩上另一个脚踏,双腿开始交替用力蹬踏起来!
“动了!动了!”
“天啊!真的走了!”
“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走了!”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陆羽骑着那辆木质自行车,开始在平整的水泥空地上歪歪扭扭,但确确实实地前行了起来!
虽然速度不算快,姿势也远谈不上优雅,但这“铁马”自行的一幕,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
骑了一圈,陆羽缓缓停下,双脚撑地,额角微微见汗,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容。他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众人,朗声道。
“诸位都看到了?这便是自行车!接下来,我会挑选一些手脚灵活、胆子大的年轻人,亲自教授大家骑行之法!将来,我们不仅要会造,更要会用,要让这自行车,成为我们出行、运货的好帮手!”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洛阳新都,火车站台。
肃穆的仪仗早已列队完毕,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恭敬而紧张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列缓缓驶入站台、装饰朴拙却气势内蕴的专列上。
列车停稳,车厢门打开。当今皇帝朱标,身着龙袍,亲自率众迎上前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和喜悦。
首先下车的是刘伯温,他侧身让开。
紧接着,朱元璋在马皇后的搀扶下,踏出了车厢。虽然旅途劳顿,但他依旧努力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惯有的威严,只是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还是被细心的人捕捉到了。
“儿臣恭迎父皇、母后回銮!父皇、母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标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
身后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起来吧,都起来。”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儿子和众臣,最后落在朱标身上,语气尽量显得轻松。
“标儿,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咱就是出去走了走,看了看。”
朱标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着朱元璋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父皇,您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路上可是辛苦了?龙体是否安泰?”
朱元璋不想让儿子担心,更不愿在众臣面前显得脆弱,便强撑着笑道。
“无妨,无妨!就是坐车久了,有些乏了,歇息一下就好。咱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马皇后却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瞒不过儿子,也心疼丈夫硬撑,便低声对朱标道。
“标儿,你父皇在火车上时,确实有些不适,胸口发闷,脸色也差,把我与伯温先生都吓得不轻。”
朱标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什么?竟有此事!快!快备銮驾!不,直接用朕的龙辇,立刻送太上皇回宫!传太医!所有当值太医,即刻前往太上皇宫候着!”
他一边吩咐,一边亲自和內侍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元璋,登上了那架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奢华龙辇。
马皇后和刘伯温也紧随其后。庞大的仪仗队伍立刻启程,浩浩荡荡却又速度极快地朝着洛阳皇宫的方向行去。
回到皇宫,朱元璋被安置在柔软的龙榻上。很快,几位须发皆白、医术最为精湛的太医便鱼贯而入,屏息凝神,轮流为朱元璋请脉、观色、问询。
寝宫内气氛凝重,朱标、马皇后以及刘伯温都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几位太医低声商议了几句,为首的老太医这才躬身向朱标回禀。
“启禀陛下,经臣等仔细诊断,太上皇脉象虽略有浮滑,但根基沉稳有力,五脏调和,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
朱标有些不信。
“那为何在火车上会感到胸闷不适?”
老太医斟酌了一下词语,谨慎地回答道。
“回陛下,依臣等推断,太上皇此症状,极有可能是是‘晕动’之症所致。”
“晕动?”
朱标一愣。
“正是。”
老太医解释道。
“此症民间俗称‘晕车’或‘晕船’。因人而异,有些人乘坐快速行进的车辆或船只时,内耳平衡感受器会受到异常刺激,导致出现头晕、胸闷、恶心、面色苍白等症状。
太上皇年事已高,此前或许未曾长时间乘坐如此高速平稳的火车,骤然适应不及,故有此反应。一旦下车休息,症状便会逐渐缓解。太上皇身体底子极好,只需稍加休养,避免短期内再次长途颠簸,便可无虞。”
这个诊断结果,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几分意外和哭笑不得。谁能想到,纵横天下、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开国太上皇,竟然会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