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辛苦,但不能不在乎儿子皇帝的难处,更不能不在乎他亲手打下的大明江山可能因此出现的动荡。
朱元璋脸上的犹豫终于彻底消散,他重重一拍大腿,决然道。
“好了!不必再多说了!标儿说得对,你小子说得也在理!是咱考虑不周,只顾着自己痛快了!咱这就下旨,安排銮驾,不日便返回洛阳!”
看到朱元璋终于点头,陆羽和马皇后都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羽。
“不过在回去之前,咱还有件事要办。小子,你随咱到后堂来,咱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谈谈。”
陆羽心知肚明,朱元璋这是要与他进行最关键的交底了,他欣然躬身。
“臣,遵旨。”
两人屏退左右,来到了衙门后堂一间僻静的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朱元璋身上那股帝王的威严似乎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忧虑。
他示意陆羽坐下,自己则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福建州府与北方截然不同的葱郁景色,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陆羽啊,这里没外人,咱就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这一路从洛阳出来,咱和你伯温先生,还有你婶子,走了不少地方。看了苏杭的繁华,也看了浙南山民的困苦,到了这福建,更是亲眼见到了海边渔村的艰难。”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咱原本以为,咱坐了天下,轻徭薄赋,推广了土豆、玉米这些高产作物,百姓的日子总该好过些了吧?可这一路看下来咱这心里,跟刀绞一样啊!”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竟有些许血丝,那是焦虑和自责的体现。
“许多百姓,依旧住着漏风的茅草屋,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却连一顿饱饭都难求!
遇到灾年,更是卖儿卖女,颠沛流离!咱这个太上皇,当得心里有愧啊!咱没能让咱大明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几步走到陆羽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和希望。
“陆羽,你小子脑子活,办法多!从当年的新式农具、土豆玉米,到后来的海外分封、建立新都,你总能拿出让咱眼前一亮的方略!
咱今天找你单独谈,就是要你一句准话,或者说,要你一个方向!你说,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正改变这天下百姓的处境?
让他们都能吃饱穿暖,活得有点人样?你需要什么,需要咱做什么,尽管说!只要能做成这件事,咱倾尽全力也支持你!”
看着朱元璋那毫不掩饰的急切、自责和期盼,陆羽心中也颇为触动。他深知,这位出身布衣的皇帝,对百姓疾苦的感受是发自内心的。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并没有立刻给出一个看似完美却空洞的承诺。
陆羽站起身,神色郑重,语气平稳而清晰。
“陛下,您有此心,乃天下万民之福。但请容臣直言,想要改变亿兆百姓的生活面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也非一两项善政就能一蹴而就。这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和正确的方向。”
他略一停顿,抛出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核心观点。
“臣以为,眼下关键之一,在于‘放开’二字。”
“放开?”
朱元璋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正是。”
陆羽点头。
“陛下,《大明律》承袭古制,对于户籍、从业限制颇多,士农工商,泾渭分明。农民必须固守土地,轻易不得离开,亦不能随意转做他行。
此律法在立国之初,或有稳定秩序、保障农耕之效。然时至今日,我大明人口滋生,土地兼并亦在所难免,许多地方已是地少人多,仅靠田地里那点出产,即便风调雨顺,也难以让百姓真正富裕起来。”
他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继续深入。
“陛下,您想,若一个农户,除了种地,还能在农闲时进入工坊做工,赚取一份工钱补贴家用;若一个渔民,除了打渔,还能将自己捕获的海产稍作加工,售往更远的地方;
若一个有手艺的匠人,可以自由地开设工坊,招募人手,扩大生产如此一来,百姓的收入来源不再单一,抵御天灾人祸的能力,是否就能大大增强?”
陆羽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这就好比蓄水,只靠朝廷开仓放粮、减免税赋这一条河道,一旦河道淤塞或水源不足,百姓依然要受苦。但若我们能为百姓开辟出无数条细小的支流,让他们自己能找到活水,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智慧。
在不同的行当里赚取财富,这岂不是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便是臣所说的‘藏富于民’!
而要实现这一点,首先就需要修改律法,放开对百姓从业的限制,允许乃至鼓励他们在不违背律法道德的前提下,从事各种能够改善生活的营生!”
然而,陆羽提出的“修改大明律”、“放开百姓从业”的想法,显然触及了朱元璋根深蒂固的观念。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抗拒之色。
“不行,此事不妥!”
朱元璋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农乃国之根本!若是都放任百姓去做什么工,做什么买卖,田地谁来耕种?粮食从何而来?无粮则乱,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百姓都跑去追逐工商之利,人心就散了,就浮了,谁还肯安心在田地里吃苦?到时候,只怕富民未成,反而动摇了国本!此事,断然不可!”
朱元璋的反应在陆羽的意料之中。几千年的农业帝国思维,绝非自己一番话就能轻易扭转的。他知道,空泛的争论毫无意义,最好的说服方式,是让朱元璋亲眼看到事实。
于是,陆羽不再就律法问题与朱元璋争辩,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建议。
“陛下圣虑深远,臣明白您的担忧。空口无凭,争论无益。臣恳请陛下,在返回洛阳之前,能否拨冗随臣去一个地方亲眼看一看?”
“哦?去何处?”
朱元璋问道。
“便是臣栖身数月的小渔村。”
陆羽从容答道。
“请陛下亲眼去看看,臣在那里,带着一群世代以打渔为生的百姓,都做了些什么。看看那里的造船厂,走走那里的水泥路,看看那里的村民,如今的光景与以往有何不同。或许,陛下亲眼所见之后,对臣方才所言,能有一些不同的体会。”
这个提议引起了朱元璋极大的兴趣。他本就对陆羽在小渔村的作为充满好奇,如今能亲自去看看这个被陆羽称为“试验田”的地方,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也很想看看,陆羽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一个海边穷村焕发出让张俊才那般自豪的生机。
“好!咱准了!”
朱元璋一拍板。
“咱就亲自去看看你小子搞出的名堂!伯温和常升也一同前去。不过,咱此行要微服,不得惊扰地方,更不可泄露身份,咱要看到最真实的样子!”
“臣遵旨!”
陆羽躬身应道。
很快,一切安排妥当。朱元璋、马皇后、刘伯温、陆羽,以及负责护卫和联络的常升,一行人换上了寻常富商和家眷的服饰。
乘坐着不起眼的马车,在少量精锐锦衣卫的暗中护卫下,悄然离开了州府衙门,朝着那个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海边小渔村行去。
马车驶离了略显颠簸的官道,转入一条明显是新建的道路。就在车轮压上路面的那一刻,车内的朱元璋、马皇后以及刘伯温,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平稳与安静。
原本预料中的颠簸和摇晃大大减轻,只有一种均匀而轻微的震动传来。
“咦?”
朱元璋轻咦一声,下意识地撩开了车帘,目光投向窗外。
只见一条灰白色、平整如镜、宽度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如同一条玉带般,蜿蜒向前,直通远处那座依山傍海的小村落。道路两旁,甚至还用简单的木桩和草绳做了简易的维护,显得整洁有序。
这与他们来时走过的那些尘土飞扬或泥泞不堪的官道、乡间土路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朱元璋甚至能看到,有村民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满满的渔获或是建材,在这平坦的路面上走得又快又稳,脸上丝毫没有在糟糕路面上挣扎的痛苦表情。
“这路”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羽。
“这路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平整坚硬?咱看这材质,非石非土,倒像是浑然一体?”
陆羽顺着朱元璋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回老爷,此路乃是用‘水泥’混合沙石浇筑而成。正是我们小渔村自己修建的,如今村里负责修路建路的队伍,还挂了个‘小渔村道路公司’的名头,附近几个村子见我们这路好用,也开始找我们帮着修路了。”
“水泥?道路公司?”
朱元璋重复着这两个新鲜词,脸上的惊奇之色更浓。他虽在张俊才口中听说过,但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
他能想象,这样一条路对于物资运输、人员往来意味着什么,这绝不是一个贫穷封闭的小渔村该有的东西!
马车沿着水泥路继续前行,愈发靠近村庄。朱元璋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筛子,不放过任何细节。他看到了村里不再是清一色的低矮破旧茅屋,出现了不少用砖石和木头搭建的、明显更结实宽敞的屋舍;
他看到村民们虽然皮肤依旧黝黑,穿着也算不上光鲜,但大多数人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充满希望和干劲儿的神采,而非麻木与困苦;
他还看到了一些妇人坐在家门口,不是修补渔网,而是在处理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似乎是造船用的木制构件,显然这也是能换钱的活计。
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蓬勃的、向上的生机!
“停车!”
朱元璋忽然吩咐道。马车应声停下。
他径直下了马车,不顾身份地蹲下身,用手亲自去触摸那灰白色的水泥路面。
那坚硬、冰凉、光滑的触感,再次证实了这路的不凡。他甚至还用脚使劲跺了跺,路面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好东西!”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中精光闪烁,他看向陆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趣。
“这路,还有你那什么道路公司,有点意思!走,带咱去看看!咱要亲眼瞧瞧,你们这路是怎么修出来的,这公司又是怎么个运作法子!”
“老爷这边请。”
陆羽微微一笑,从容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没有直接进村中心,而是绕到了村子靠近一片平整滩涂的空地。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建材加工场。
只见空地上堆放着如小山般的沙石、石灰石等原料,几十个村民正在那里忙碌着。有人负责将大块原料敲碎,有人推着独轮车运送物料,还有人则在几个巨大的木制模具旁。
将按比例混合好的水泥、沙子和水搅拌成粘稠的浆体,然后浇筑到模具中,或是直接摊铺在已经平整好的路基上。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尘土的味道,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不绝于耳,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更让朱元璋注意的是,这些干活的村民,虽然辛苦,但动作麻利,彼此配合默契,脸上看不到被强迫劳作的苦闷,反而有种为自己家园建设出力的专注和一丝自豪。
“老爷,这里便是我们道路公司临时的料场和搅拌场。”
陆羽指着那些忙碌的村民介绍道。
“水泥的配方和制作方法是核心,由几位可靠的老师傅掌握。其他如挖掘路基、平整地面、运送材料、摊铺水泥等工序,则分包给不同的村民小组,按劳计酬。这样一来,效率高,大家也有钱赚。”
“按劳计酬分包”
朱元璋喃喃自语,这些管理方式对他而言颇为新颖。他注意到,不远处还有几个穿着稍体面些、像是邻村来的人,正在和村里的里正模样的人交谈,似乎是在商量修路的价格和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