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志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和“剿灭”、“造反”的字眼吓得心头一跳。他深知孔希生的能量,也清楚小渔村那边有常升回护,两边他都得罪不起。他额头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
“孔孔老先生息怒,息怒啊!此事此事下官也觉得骇人听闻,只是只是这调兵之事,关乎重大,是否是否再从长计议一番?或许可以先派人去交涉”
“交涉?还有什么可交涉的?!”
孔希生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他。
“他们敢扣押胜辉,就是没把王法,没把我孔家放在眼里!
这就是造反!邓志和,你身为布政使,封疆大吏,难道要坐视治下出现此等恶行吗?!你若不敢做主,老夫这就上书朝廷,参你一个渎职纵匪之罪!”
邓志和被逼得脸色发白,心中叫苦不迭。他知道孔希生绝对干得出来,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道。
“老先生息怒,此事此事下官一人也难以决断,不如不如请常升常博士一同商议?他他负责搜寻陆大人,对地方事务也有权过问”
他试图把常升拉进来分担压力。
很快,常升便被请了过来。他一进门,就看到脸色铁青的孔希生和一脸苦相的邓志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果然,邓志和结结巴巴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常升。
“常博士,您看此事是否是否需派兵弹压?”
常升听完,想都没想,直接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可!绝对不可派兵!”
他目光直视孔希生,语气强硬。
“孔老先生,令侄深夜带人,毁坏村路,证据确凿,村民将其扣下,虽手段过激,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若官府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派兵剿村,与强盗何异?岂非逼民造反?此事必须依法依理处理,先查明缘由,再行定夺!武力剿村,绝无可能!”
“常升!”
孔希生彻底撕破了脸,霍然起身,指着常升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三番五次维护那小渔村,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与那陆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我侄儿若有半分损伤,我孔家与你势不两立!”
常升也怒了,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
“孔希生!本官行事,光明磊落,一切以朝廷法度、以事实公理为准绳!
倒是你,纵容子侄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如今事发,不思管教,反而欲借官府之力行报复之事,你眼中可还有王法?!莫非你孔家,真以为可以在这福建一手遮天了吗?!”
“你你放肆!”
“是你倚老卖老,罔顾法纪!”
两人就在这布政使司衙门的二堂之上,当着邓志和的面,激烈地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锋利,气氛剑拔弩张,吓得邓志和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动手的时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的锦衣卫,未经通报,便直接大步闯了进来!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目光如电,扫过吵得面红耳赤的孔希生和常升,最后落在常升身上,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常博士,京师八百里加急密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堂内的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锦衣卫的气势和那封来自京师的密信所震慑。
常升心头一跳,强压住与孔希生争吵的怒火,连忙接过密信,拆开迅速浏览。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微微一变,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凝重。
他收起信件,环视在场众人,尤其是狠狠瞪了孔希生一眼,然后沉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二堂。
“刚接上谕!太上皇陛下,已结束在浙江的巡查,将于明日抵达福建州府!命我等做好一切接驾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孔希生和邓志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时,太上皇陛下再次严令追问,关于寻找陆羽陆先生之下落,命我福建官府,必须在陛下抵达之时,给出一个确切的说法!一个准信!”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原本就紧张无比的二堂内轰然炸响!邓志和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孔希生也是脸色剧变,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惊惧所取代——太上皇要亲自来了!而且,还是为了陆羽之事!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极致的慌乱。布政使邓志和、南孔族长孔希生、常升、耿询、傅忠等一干核心人物,立刻被召集到了戒备森严的密室之中,进行紧急磋商。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邓志和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用手帕不停地擦拭着,声音带着颤音,第一个开口。
“诸诸位,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住了!太上皇明日便到,若问起陆大人下落,我们我们拿什么交代?
不如不如就实话实说吧!就言我等搜寻多日,竭尽全力,然陆大人下落依旧不明,生死未卜恳请太上皇治我等办事不力之罪!”
他想着主动请罪,或许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不可!绝对不可!”
他话音刚落,孔希生便厉声打断,他虽然同样心惊,但老谋深算的他更清楚“希望破灭”的后果远比“办事不力”更可怕。
“太上皇对陆羽何等看重?若直言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那等于掐灭了太上皇心中最后的期望!届时盛怒之下,你我项上人头还能保得住吗?我等家族又当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
“为今之计,唯有以拖待变!太上皇抵达后,我们便禀报,说搜寻已至最关键时期,多条重要线索正在汇集核实,不日便有确切结果!
同时,要极力劝说太上皇,福建此地潮湿闷热,瘴气弥漫,且无合适行宫驻跸,于龙体康健大为不利!应即刻请太上皇起驾,返回洛阳新都静候佳音!只要太上皇离开此地,我们便又有了周旋的时间!”
“孔希生!你这是在欺君!是在玩火!”
耿询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拍案而起。
“拖?还能拖到几时?难道要等太上皇自己发现真相吗?那时罪加一等!依我看,长痛不如短痛,就该如实禀报陆先生恐怕已遭不测,请太上皇节哀,停止这劳民伤财的搜寻!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傅忠也在一旁附和。
“耿询说得有理!一直欺瞒下去,绝非良策!不如趁此机会,将我们的推断和盘托出!”
“你们懂什么?!”
孔希生怒目而视。
“那是陆羽!不是阿猫阿狗!他的生死,关乎国本!直言其死,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密室内顿时吵作一团,邓志和主张坦白从宽,孔希生坚持隐瞒拖延,耿询、傅忠则认为应禀告噩耗。三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在这片混乱的争吵中,有一个人始终异常沉默,那便是常升。他坐在角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权衡着无比重大的决断,对周围的争吵充耳不闻。
他的沉默,与现场的激烈形成了鲜明对比,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邓志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看向常升。
“常博士!您您倒是说句话啊!您一向最有主意,此事到底该如何应对?太上皇明日可就要到了啊!”
孔希生、耿询、傅忠也纷纷将目光投向常升,等待着他的表态。毕竟,常升是搜寻事务的实际负责人,也是与太上皇关系最近的人之一。
然而,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常升只是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扫过众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归于沉寂,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次垂下眼帘,依旧一言不发。
他这副模样,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比困惑和一丝不安。常升到底知道了什么?他为何如此沉默?是有了确切的线索,还是已经绝望?
他的沉默,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捉摸不透,也使得密室内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就在福建州府这群高官为如何应对朱元璋而吵得不可开交、人心惶惶之际,朱元璋、马皇后与刘伯温一行人,已经悄然进入了福建地界。
越是深入福建,朱元璋的脸色就越是阴沉。与富庶的苏杭相比,福建多山靠海,百姓生活显得更为艰苦。
他看到许多渔民住在低矮潮湿的棚屋里,看到山民在贫瘠的梯田上艰难劳作,看到沿途乞讨的孤儿寡母这一路南下所见民间疾苦,如同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百姓何辜?为何活得如此艰难!”
朱元璋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海边一个破败的村落,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怒火。
“朝廷给了轻徭薄赋,推广了新作物,为何为何还是这般光景?!是吏治腐败?是豪强盘剥?还是咱咱真的做得不够好?!”
马皇后在一旁轻声劝慰。
“老爷,您已尽力了。天下太大,非一日可治。”
刘伯温也道。
“老爷,民生多艰,缘由复杂,非单一之故。”
“复杂?咱看是有些人没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朱元璋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
“还有陆羽!常升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咱!说什么已有线索,很快便有结果!这都过去多久了?!连个准信都没有!他们真当咱老糊涂了,好糊弄吗?!”
他对常升等人的拖延战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心中的焦虑和对陆羽下落的担忧,与眼前所见的民生疾苦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急迫和愤怒。
“伯温!”
朱元璋猛地勒住马缰,决然道。
“传令下去,加快行程!不必等明日了,给咱连夜赶路!务必在今晚,抵达福建州府衙门!咱要亲自去问个明白!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看看他们到底把搜寻陆羽的事情,办成了什么样子!”
“老爷,连夜赶路,只怕您的身体”
刘伯温面露忧色。
“咱的身体咱清楚!死不了!”
朱元璋斩钉截铁。
“比起陆羽的下落,比起这天下百姓的苦处,咱这点辛苦算什么!立刻出发!”
皇帝金口一开,无人敢违逆。队伍立刻加快了速度,朝着福建州府的方向,在渐沉的暮色中疾驰而去。
而就在朱元璋星夜兼程赶往福建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洛阳新都,皇宫之内。
当今皇帝朱标,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念及父亲近日身体似乎有些不适,便想着前去请安,顺便探望。他来到太上皇居住的宫殿外,却见宫门紧闭,只有几名宫女太监守在门外。
“儿臣前来给父皇请安。”
朱标温和地说道。
一名领班的宫女连忙上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启禀陛下,太上皇太上皇他老人家吩咐了,说他近日潜心静修,不想见任何人,包括包括陛下您。请陛下回銮。”
“不想见朕?”
朱标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和不解。父皇虽然偶尔脾气倔强,但从未如此明确地拒绝他的探望,尤其是以“潜心静修”这种颇为敷衍的理由。
朱标站在那紧闭的宫门前,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父皇拒绝见他,这已属罕见,如今连母后也避而不见?这绝不符合常理!
他如今已是大明的皇帝,早已不是需要事事禀报的太子,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宫中定然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而这件事,父皇和母后都在刻意瞒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愠怒在他心中交织。他不再犹豫,眼神一凝,对随行的贴身太监和内侍沉声下令。
“给朕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