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的嘶吼声,仿佛还在两个时空的夹缝中回荡。
但1937年的四行仓库,此刻却陷入了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后,连风都好象停了。
灰尘。
漫天的灰尘,混杂着火药燃烧后的刺鼻硫磺味,还有一股令人胃里翻江倒海的焦糊味,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仓库六楼的那个大缺口,象是一只被炸瞎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陈树生班长,没了。
连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小柚子呆呆地站在沙袋后面。
她粉红色的小猪佩奇防毒面具歪了一下,露出半张沾着黑灰的小脸。
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惊恐。
“哥哥……”
她伸出小手,拽了拽旁边豆子的衣角。
豆子浑身都在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是喉咙里却发出像受伤幼兽一样的“呜呜”声。
“那个叔叔呢?”
小柚子奶声奶气地问。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
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象是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叔叔去哪了呀?”
“他不是说……不是说没丢脸吗?”
“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豆子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小柚子。
他不想让娃娃看那个缺口。
不想让娃娃知道,那个刚才还给她扶面具、冲她笑的班长,已经变成了这天地间的一捧尘土。
“娃娃乖……别问了……别问了……”
豆子哽咽着,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小柚子的雨衣上。
可是小柚子不干。
她虽然小,但她感觉到了。
那种心口痛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象是心爱的玩具被摔坏了,就象是养的小金鱼翻肚皮了。
但是比那个要痛一万倍。
“我要找叔叔!”
小柚子挣扎著,从豆子的怀里钻了出来。
她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跑。
“拦住她!快拦住她!”
谢晋元团长红着眼睛大吼。
下面全是鬼子,全是未爆的弹药,全是……碎肉。
那不是孩子该看的地方。
几个战士想要伸手去拦。
可是小柚子身上的金光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系统的保护机制。
虽然没有弹开战士们的手,但小柚子却象是一条滑溜溜的小泥鳅,从大人们的手缝里钻了过去。
她跑得很快。
小黄鸭雨衣的帽子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背上的小竹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跑。
楼梯上全是碎砖头,全是弹壳。
她摔倒了。
爬起来。
又摔倒了。
膝盖磕破了,手掌磨破了。
可是她没哭。
她只是紧紧抿着小嘴,眼神执拗地盯着楼下。
一定要找到那个叔叔。
叔叔身上还绑着好多铁疙瘩呢,一定很重,一定要帮他拿下来。
终于。
她跑到了仓库的一楼。
顺着那个被炸开的巨大墙洞,她钻了出去。
外面,是修罗场。
巨大的弹坑,还在冒着黑烟。
泥土被炸成了焦黑色,翻卷着,象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
周围散落着扭曲的钢板,那是鬼子的“铁乌龟”阵,现在已经成了废铁。
还有……
满地的残肢断臂。
那是鬼子的,也有……陈树生的。
已经分不清了。
血肉和泥土搅拌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浆糊。
小柚子站在弹坑边缘。
她愣住了。
她转着小脑袋,四处张望。
“叔叔?”
“陈叔叔?”
“你躲在哪里呀?”
“别跟柚子捉迷藏了,柚子找不到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未散的硝烟,在风中打着转。
直播间里。
亿万观众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别找了……孩子别找了……”
“求求了,把镜头移开吧,我受不了了!”
“太残忍了……这对一个三岁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陈班长……尸骨无存啊!”
画面中。
小柚子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块黑乎乎的泥土上。
那里。
有一块白色的布片。
已经被血染透了,变成了黑红色。
但是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那是陈树生跳楼前,穿在身上的那件写满血书的汗衫。
只剩下这巴掌大的一块了。
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字:“孝”。
小柚子认得这个字。
爸爸教过她。
她颤斗着走过去。
小雨靴踩在血泥里,发出“吧唧”的声音。
她蹲下来。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捡那块布片。
可是手刚碰到那块泥土。
她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在布片下面,有一小块碎骨头。
那是人的骨头。
小柚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她只有三岁半。
虽然她不懂什么叫粉身碎骨。
但是这一刻。
她明白了。
叔叔没有躲起来。
叔叔就在这里。
叔叔……碎了。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弹坑里炸响。
小柚子一屁股坐在血泥里。
她不管雨衣脏不脏,不管地上有没有玻璃渣。
她两只小手拼命地在地上抓着。
“叔叔碎了……”
“叔叔碎了呀……”
“怎么会碎了呢……”
“爸爸……叔叔碎了怎么回家啊?”
“呜呜呜……拼不起来了……拼不起来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小脸涨得通红。
她试图把那些带血的泥土拢在一起。
象是要把一个打碎的瓷娃娃重新拼好。
可是泥土是散的。
血水是流动的。
怎么抓也抓不住。
从指缝里流走。
楼上的谢晋元,还有冲下来的豆子,站在墙洞口。
这群铁打的汉子,看着那个在血泊里哭得象个泪人的小团子。
全都捂住了嘴,哭得象个孩子。
太痛了。
这种痛,比子弹打在身上还要痛。
小柚子哭累了。
她抽噎着,吸着鼻涕泡。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竹篓。
“带回家……”
“都要带回家……”
“哪怕是碎了……也要带回家……”
她跪在地上。
摘下那双沾满泥巴的小手套。
用那双细嫩的小手,一把,一把,将那些混杂着血肉、布片、碎骨的泥土,捧起来。
泥土很脏。
很腥。
很冷。
但她捧得很认真。
象是在捧着稀世珍宝。
“叔叔不痛哦……”
“进到框框里……”
“柚子背你走……”
“我们不留在这里……这里冷……”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血土往竹篓里装。
一下。
两下。
小竹篓的底部,被染红了。
直播间里。
没有弹幕了。
只有满屏的白色蜡烛表情。
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来。
“带他们回家”。
不仅仅是一句口号。
有时候。
带回家的,可能只是一块破布。
一枚扣子。
或者。
一捧浸透了鲜血的泥土。
随着最后一把土放入竹篓。
那熟悉的幽蓝色光芒,再次亮起。
虽然微弱。
虽然凄凉。
但却异常坚定。
那捧血土,在竹篓里化作了一团温柔的星光。
一块新的木牌,挂在了竹篓边上。
【陈树生】
背面刻着:【舍生取义】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此刻听起来却带着一丝悲泯的叹息:
小柚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巴。
她的小脸变成了大花猫。
她费力地站起来。
背上的竹篓,似乎更沉了一些。
那是生命的重量。
“叔叔坐好了。”
她拍了拍竹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倔强。
“我们……继续打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