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象一潭死水。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但风还在刮,吹过满是弹孔的墙壁,发出“呜呜”的哨音。
仓库里很安静。
吃饱了的战士们,抱着枪,靠在麻袋上睡着了。
鼾声此起彼伏。
这是大战前难得的宁静。
二楼的临时指挥部里。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还亮着。
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火花,噼啪作响。
谢晋元坐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着什么。
他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小柚子没睡着。
她在陌生的环境里有点认床。
她抱着自己的小黄鸭雨衣,轻手轻脚地走到谢晋元身边。
“叔叔,你在写作业吗?”
小柚子趴在桌边,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桌上的纸。
谢晋元停下笔。
他看着这个像小猫一样钻出来的小家伙,眼神柔和了下来。
“没写作业。”
“叔叔在写名字。”
“名字?”
小柚子踮起脚尖,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很多字她都不认识。
但是她认得几个简单的。
“王……李……张……”
小柚子伸出手指头,一个个点过去。
“好多名字呀。”
直播间的镜头,在这个时候缓缓拉近。
高清画面下,那张信纸上的内容清淅可见。
那是一份名册。
也是一份……遗书。
【第一营营长杨瑞符,籍贯河北……】
【第一连连长上官志标,籍贯福建……】
【二排排长……】
一个个名字。
一个个籍贯。
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但是,细心的网友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弹幕开始滚动。
“等等……这名单怎么这么短?”
“不是说八百壮士吗?这数不对啊!”
“我刚才数了一下,第一页才五十个人,这厚度……顶多也就四百人!”
“卧槽?历史书上不是说八百人吗?”
“楼上的,那是对外宣称!为了迷惑鬼子,谢团长对外号称八百人,其实……其实只有四百多人啊!”
“天呐……四百人……对抗外面几万日军?!”
一种巨大的悲壮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直播间。
四百人。
这就是“八百壮士”的真相。
他们是用一半的人数,撑起了双倍的脊梁!
画面中。
小柚子并不懂数字的含义。
她只是好奇地指着那些地名。
“湖北……是哪里呀?”
“四川……有好吃的吗?”
“山东……远不远呀?”
谢晋元耐心地一个个回答。
“湖北有很多湖,很大很美。”
“四川有大熊猫,还有好吃的火锅。”
“山东……山东有大山,还有海。”
说到这里,谢晋元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都很远。”
“非常远。”
小柚子歪着脑袋。
“那叔叔们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这里打怪兽呀?”
“在家里不好吗?”
这个问题,太天真,也太锋利。
谢晋元沉默了。
他放下钢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苏州河对岸的租界,灯火通明。
歌女的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
“娃娃。”
谢晋元把小柚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指着窗外的黑暗。
“因为如果我们不来。”
“怪兽就会跑到我们的家里去。”
“就会去吃掉我们的爸爸妈妈,吃掉象你这样的小娃娃。”
小柚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叔叔们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吗?”
“保护人族的孙悟空?”
谢晋元笑了。
虽然孙悟空是神仙。
但他知道,他的弟兄们,和神仙一样伟大。
“对,我们是孙悟空。”
“我们守在这里,家里的妈妈才能睡个安稳觉。”
提到“妈妈”两个字。
这个钢铁一样的汉子,眼里的光突然碎了一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磨损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
上面是一个慈祥的老妇人,正坐在家门口纳鞋底。
“叔叔也想家了。”
谢晋元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一声叹息。
“我想吃我娘做的手擀面了。”
“我想听她在院子里喊我的乳名。”
“我想……活着回去,给她磕个头。”
一滴眼泪。
毫无征兆地砸在了那张照片上。
正好落在老妇人的手上。
谢晋元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弄坏了这唯一的念想。
但他越擦,眼泪越多。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里。
面对着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这位团长,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露出了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一角。
直播间里。
一片死寂。
没有人发弹幕。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在灯光下颤斗的肩膀。
看着那个承载了整个民族希望,却也只是个思乡游子的男人。
许久。
小柚子伸出小手。
她笨拙地帮谢晋元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叔叔不哭。”
“柚子带你回家。”
“柚子的小背篓可厉害了,能装下好多好多人。”
“等打跑了妖怪,我们一起回家找妈妈。”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
塞进谢晋元的嘴里。
“吃了糖,就不苦了。”
谢晋元含着那颗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一言为定。”
“带我们……回家。”
他重新拿起钢笔。
在名册的最后一页。
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晋元。
那一笔一划。
象是在刻碑。
也象是在对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