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弹幕还在疯狂刷屏。
大部分人还在争论这到底是特效还是真实,只有极少数人,比如林锋,比如赵国邦,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画面中。
小柚子终于从那个恐怖的弹坑里爬了出来。
刚才那一道金色的光晕帮她挡住了所有的伤害,甚至连那只断手溅起的血水都被挡在了外面。
但她还是被吓坏了。
周围太吵了。
到处都是轰隆隆的声音,地面一直在震动,象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怪兽在发脾气。
空气里的味道很难闻,呛得她直咳嗽。
“爸爸……”
小柚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的小雨靴踩在烂泥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对于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来说,她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穿越,什么是战争。
她只知道,她找不到爸爸了,她想回家。
突然。
“哎哟……”
小柚子感觉脚下绊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摔在了一堆碎砖头上。
幸好有那层看不见的护盾,砖头的棱角并没有划伤她细嫩的皮肤。
她爬起来,揉了揉膝盖,泪眼朦胧地回头看去。
这一看,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吵架的几亿网友,瞬间安静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士兵,看上去年纪不大,顶多也就十七八岁。
但他现在的样子,却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军装已经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
腹部……
腹部被一块巨大的弹片横着切开了。
鲜血象是不要钱一样往外涌,混杂着破碎的内脏,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在黑色的泥土上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还没有死。
他正靠在一截断墙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试图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更多的血泡。
他的脸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变成了惨厉的灰白色,嘴唇干裂,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赫赫”声。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是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绝望。
“啊!”
小柚子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个叔叔的样子好可怕,身上全是红红的血。
比爸爸杀鸡的时候还要可怕一万倍。
直播间里,无数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看!孩子别看啊!”
“天呐,这伤势……没救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为什么会有这么惨的画面!”
“快跑啊小妹妹!别在那待着!”
然而。
小柚子并没有跑。
她缩了一下之后,又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叔叔痛苦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
小柚子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爸爸教过她的话。
——“柚子,如果看到有人受伤了,痛痛了,我们要怎么办呀?”
——“要呼呼!还要给糖糖吃!”
——“对,吃了糖糖,心里甜了,就不痛了。”
小柚子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虽然这个叔叔看起来很吓人,但是他一定很痛吧?
爸爸说过,痛的时候最难受了。
小柚子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在自己的雨衣兜里掏啊掏。
那是她的百宝袋。
里面装着爸爸早上刚给她塞的一把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平时都舍不得吃的。
她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颗。
白色的糖纸上印着一只跳跃的蓝色兔子,在这一片灰暗、血腥的背景色调中,显得那么干净,那么格格不入。
小柚子笨拙地剥开糖纸。
因为手上有泥,她剥得很小心,生怕弄脏了里面的奶糖。
剥了好一会儿,那颗乳白色的圆柱形奶糖终于露了出来。
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在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小柚子捏着那颗糖,迈着小碎步,凑到了那个年轻士兵的面前。
士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聚焦在了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不点身上。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是灰暗的,模糊的。
但眼前这个穿着亮黄色雨衣的小娃娃,却象是发着光一样。
那么干净。
那么明亮。
就象是他在梦里见过的年画娃娃,又象是老家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妹。
我是死了吗?
这是来接我的小天使吗?
士兵想要扯动嘴角笑一下,但剧痛让他只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叔叔……”
一声奶呼呼、软糯糯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伸到了他的嘴边。
指尖捏着一颗白得耀眼的奶糖。
“叔叔呼呼……”
小柚子鼓起腮帮子,对着士兵满是血污的脸轻轻吹了口气。
“痛痛飞走啦……”
“吃糖糖……吃了糖糖就不痛了哦……”
她的声音还在颤斗,带着哭腔,却努力装作象个小大人一样去安慰别人。
这一幕。
通过超高清的直播镜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亿万龙国人的眼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画面定格。
背景是炮火连天的焦土,是残肢断臂的地狱。
前景是一个肠穿肚烂、濒临死亡的年轻战士。
而在两者之间。
是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正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想要去治愈这份无法治愈的伤痛。
极致的残忍。
极致的纯真。
两种截然相反的元素,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崩——”
无数观众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某公司食堂。
正在吃饭的几百名员工,看着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女员工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捂着嘴哭出了声。
某地铁车厢。
原本都在低头看手机的人们,此刻都在抽泣。
一个满臂纹身的大汉,看着手机屏幕,红着眼框,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妈的……这特么是谁家孩子……这特么是哪个部队的兄弟……”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停止了争吵,停止了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泪目表情。
“呜呜呜……杀我别用小黄鸭刀啊!”
“叔叔吃糖就不痛了……这句话听得我心都碎了!”
“那战士才多大啊?看着跟我弟弟一样大……”
“这到底是不是演的啊?如果是演的,我给导演跪下!如果是真的……我……我不敢想……”
画面里。
那个年轻士兵看着嘴边的奶糖。
他闻到了那股久违的奶香味。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吃过的高级东西。
他想抬起手摸摸孩子的头,但他的手正捂着肠子,全是血,他怕弄脏了孩子的新衣服。
于是。
他只是费力地张开干裂的嘴。
小柚子见状,立刻开心地把奶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甚至因为怕他咬不住,还用手指往里推了推。
甜。
浓郁的奶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瞬间压过了喉咙里的铁锈味。
士兵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混着血水的眼泪。
真甜啊。
娘……
俺在死前,吃到糖了。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