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帝海上空,云层翻墨,似被无形之力搅动,奔涌聚合。
三道人影悬空百丈,分立三角。
仅凭无声对峙外泄的威压,便令周遭灵气凝滞,隐隐发出闷雷般的低鸣。
然而其下的墨蓝海面却违和地平静,不起微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镇压着。
“凌空,秘境自古属于强者。”
左侧,天剑圣主惊云率先打破沉寂。金纹白袍无风自动,其人身周空间都隐隐浮现细密剑痕,仿佛他自身便是一柄斩断规则的古剑:
“东洲独占炎天秘境百年,该让路了。”
“不错。”
右侧,万树圣主无涯以杖轻点虚空,青褐袍袖间似有草木虚影生灭,话音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劲,如古藤缠石:
“中州人才辈出,亦需此地历练。凌空道友,独占久了,恐生祸端。”
两人气势一凌厉一绵长,交织如天罗地网,沉沉压向对面——
凌空白衣白发,周身三尺内的光线微微扭曲。
对那合围之势恍若未觉,他只垂眸凝视指间一枚温润黑子。
半晌,方淡淡道:“要打便打,何必多言。”
言罢,眼皮仍未抬。
又静了一息,他目光才如冷电般扫过二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只是……二位摆出这般阵仗,却无半分杀心血光。莫非真当我凌空老眼昏花,看不出这‘声东击西’之局?在此与我空耗,就不怕‘黄雀’折翼,反蚀把米?”
惊云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无涯杖身上嫩芽般的纹理,悄然流转加速。
凌空指间黑子微微一转——神识迅速如网般撒开,触及下方秘境入口。
光晕流转,灵力波动剧烈而混乱,显然内部争斗正酣。
以九龙宗近百精英、十数高阶化神坐镇,纵有中州修士混入,也难顷刻覆灭。
若中州志在强夺,此刻要么该有更多大乘现身施压,要么……他心念急转,神识如针般刺向那灵力波动的韵律深处。
秘境入口的光晕,其灵力波动的深处,除了战斗的灼热,竟夹杂着一丝极隐晦的、腐朽阴冷的气息,与秘境本源之火截然相反。
凌空指间棋子蓦然一顿。灵台警兆微生。
他神识瞬间收束,如万针探穴,刺向那异常之源。
当神识穿透表层波动,触及祭坛广场的空间脉络时——一股冰冷、暴虐、粘稠如活物淤血的气息骤然浮现!
它带着沉淀千年的腐朽怨恨,深藏于炎火之下,却在他这位大乘修士的灵觉中,腥臭得如同白帛上的污血。
“洞虚后期……血魔一道,是‘宿’。”
凌空瞳孔骤缩。
指间那枚温养千年的黑子,“啪”一声轻响,化为齑粉自指缝洒落。
他猛地抬头,白发狂舞,周身平静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无比,眼中寒光如实质般刺向惊云与无涯。
“好……好一个‘声东击西’!”
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法则般的震动,让方圆百里的灵气为之紊乱沸腾。
“表面在此对峙,暗度陈仓,竟将‘宿’这等魔头送入秘境!”
他周身扭曲的空间轰然扩散至十丈,光线崩乱。下方海面仿佛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炸起滔天巨浪。
“你们所求,从来不是秘境——”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渊中挤出,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而是要我东洲一代天骄,尽数葬身其中!”
惊云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古井无波。无涯手中木杖轻轻一顿,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化为深深的惋惜。
“凌空道友言重了。”无涯摇头,语气依旧温和醇厚,仿佛在劝导晚辈,“秘境探险,生死福祸自有天定。有魔道余孽混入其中,实乃不幸。我中州闻之,亦感痛心。”
“我们什么都不知……”惊云慌忙接口。
凌空怒极反笑。
“若我宗门弟子有一人伤在宿之手——”他盯着两人,声音冰寒刺骨:“他日,凌某必亲赴中州,登门‘讨教’。”
“讨教”二字轻描淡写,却让惊云与无涯眼神同时一凛。
千年修为带来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权衡利弊。
计划败露,凌空杀心已起,此时死战徒增变数。他们此行本为施压与掩护,目的已部分达到。
“今日到此为止。”惊云金纹白袍一振,漫天剑气敛入无形。“后会有期,凌空。”
无涯拄杖微一颔首:“告辞。”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已同时淡去,化作一金一青两道惊世长虹,撕裂云层,以远超化神理解的速度消失于西方天际。
秘境边缘出口,空间扭曲,三道狼狈身影跌撞而出,正是先前溃败的天剑青年、玄冰女修与万树老者。个个带伤,气息紊乱。
“东洲蛮子……待圣主镇压了九龙宗太上长老,必要你们……”
天剑青年回头,话未说完,与身旁二人同时身躯巨震,骇然望天。
高天之上,那两道他们奉若神明、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恐怖气息,正以近乎仓皇的速度破空而去,直投西方中州!
三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狰狞与怨恨凝固,转为彻底的茫然与惊恐。
“圣主……他们……”万树老者嘴唇哆嗦。
“跑了?”玄冰女修声音尖细。
天剑青年喉结滚动,最后一点倚仗轰然崩塌。
“快走!”
他再不顾形象,嘶哑低吼,身化剑光亡命奔逃。
另两人魂飞魄散,紧随其后。
凌空未看遁走的虹光一眼。
他一步迈出,身影于高处淡去,仿佛与空间融为一体。
下一刻,祭坛广场上空光线微漾,他已无声现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威压自然弥漫,广场上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动作均是一滞,呼吸凝涩。
待看清来人,狂喜瞬间引爆:
“太上长老!”
“是凌空前辈!”
惊呼与欢呼汇成声浪,不少年轻弟子激动得难以自持。
墨羽扶着肩伤未愈的林瞬光,闻声抬头,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但他的目光随即落向广场中央、主殿深处那道裂开的幽暗阶梯入口。
咚……咚……
低沉如心跳的不祥声响,仍从深处隐隐传来。
凌空未理会下方欢呼。他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阶梯入口阴影最浓处。
没有多余动作,他只抬起右手,对着那团阴影虚虚一抓。
“藏头露尾。”
声音平淡,却带着天地法则般的共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出来。”
四字落下。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自阴影深处炸响!
在众人骇然目光中,一道包裹在暗红血雾中的枯瘦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硬生生从虚空中“拖”了出来,狼狈摔在广场中央。
血雾稍散,露出一个眼窝深陷、面如死灰的老者,身披破旧血袍,周身血煞粘稠欲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朽之气。
那气息——
“洞虚后期!”一位九龙宗化神长老脱口惊呼。
全场死寂。这老魔竟一直潜伏在侧!
“宿”被凌空气机死死锁定,动弹不得。深陷眼窝中,血瞳疯狂闪烁,布满惊骇。
“凌空!且慢动手!”宿嘶声喊道,声音干涩沙哑,透着惶急,“我……我没杀你东洲的人!可立心魔大誓!”
“哦?”凌空悬于半空,目光冰冷,“那你潜伏在此,是来看风景的?而且你一个小小的洞虚后期,如何进来的?”
宿血瞳骤缩,急声道:“是惊云、无涯!他们许我重利,给我破界符骗我进来!说只需伺机……待你们两败俱伤……”
“可那两个匹夫背信!他们给的破界符有诡,我修为受制……我真未杀人!”
他越说越急,甚至带上愤慨:“他们从头到尾都在虚张声势!一看计划被你识破,转身就逃!但我一个东洲修士都没杀啊!”
凌空静静听完,嘴角浮起一抹冰冷弧度。
“所以,你不是心软,”他缓缓道,“只是觉得中州人不可靠,想等更稳妥的时机。若他们真与我缠斗,哪怕我只轻伤消耗,你都会立刻冲出杀人,对吧?”
宿一时语塞:“我……”
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凌空不再给他机会。
“魔道‘血煞老魔’宿,三百年前于北荒连屠三城,炼魂制幡。潜伏百年,魔性不改。”他的声音平静,却如最终宣判,“今日潜伏于此,欲屠我宗门精英,断东洲未来。其心当诛,其行当灭。”
“留你不得。”
四字落下,凌空右手轻轻向下一按。
天色仿佛暗了一瞬。
一只半透明、布满金色符文的巨掌虚影,骤然出现在宿头顶。掌印不过三丈见方,却散发出令空间凝固、万法退避的恐怖道韵。
宿瞳孔骤缩!
“不——!!!”
凄厉尖啸中,他周身血煞轰然爆发,化作无数狰狞鬼脸扑向掌印,身形同时炸开,欲化千百血光逃窜!
然而,那手掌虚影只是轻轻一震。
所有血煞鬼脸触到金色符文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无声湮灭。千百道血光刚飞出三丈,就撞上无形壁垒,尽数溃散,重凝成宿惊恐的本体。
“不——!!!”
短促惨叫声中,巨掌终于落下。
噗。
一声巨响,如气泡破裂。
虚影消散。
原地只剩一缕青烟,被微风拂散。青烟之下,是一丈方圆的掌形浅坑,坑底光滑,隐约有金色符文流转,散发纯净祥和、涤荡邪祟的气息。
横行北荒数百年的血煞老魔——宿。
形神俱灭。
全场死寂。
“咕咚。”有人咽了下口水。紧接着,压抑的惊呼如潮水涌起。
“翻手镇压洞虚……”
“这就是大乘期……”
许多年轻弟子望向凌空的目光,已充满近乎虔诚的狂热。
墨羽心神震撼,深吸一口气。身旁,凌霜紧握冰凰枪,眼中战意灼灼;武玥手背赤鸢纹微烫,她低头看去,面露一丝困惑;苏灵音靠坐断石旁,脸色依旧苍白。凌空目光扫过全场,在墨羽等人身上微微一顿,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微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秘境里还有中州与魔道残党在逃。”
“各宗领队听令——”目光扫过肃立待命的化神长老们。
“立即率领本宗弟子,组成清剿队伍,扫荡秘境。”
“凡中州修士、魔道余孽……”
他顿了一瞬,吐出四字:
“一个不留。”
命令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此地由我镇守。”凌空指向那弥漫不祥气息的阶梯入口,“你们只需清剿残敌,不必回头。”
“谨遵太上长老法旨!”各宗长老齐声应和,声震广场。
墨羽收回目光,快速扫过身边同伴。林瞬光伤重需静养,阿姐苏灵音亦耗损不轻。他心念电转,已有决断。
“清剿残敌,我们去。”
凌霜似有所感,冰凰枪一顿,冰蓝光华流转间已站到他身侧,无需多言。
武玥深吸口气,拳上雷光隐现,浅灰短发下目光沉静:“我状态尚可。”
商莜莜与蓝纱对视一眼,默契地护在武玥左右。
小白低啸一声,跃下肩头,化作五尾白狐,狐火缭绕。
幽兰、梦琪、秋水三位化神亦无声靠拢,结成战阵雏形。
靠坐一旁的苏灵音苍白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挥挥手:“去吧,当心些。我和林瞬光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墨羽对她郑重颔首。
目光扫过这支瞬间成型的队伍,墨羽心中一定。
“好。”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倦意被锐利取代。
“凌霜前锋,武玥策应左翼,小白游走右翼,莜莜、蓝纱居中警戒支援,幽兰三位前辈压阵,专司强敌。清剿沿途之敌,遇大股则发信号联合同道。检查装备,即刻出发。”
就在这短暂混乱中——
战场边缘,宫殿残垣的阴影下。
柳恨烟默然独立。白衣沾满尘灰血点,马尾散乱。碧波剑已归鞘,剑柄被她攥得指节发白。
她最后望向广场中央。墨羽正被众人环绕,快速布置。凌霜替他拂去肩头尘埃;武玥点头应和;商莜莜和蓝纱检查着彼此法器……
很热闹。
没有她的位置。
她眼中光彩明明灭灭,最终像燃尽的灰烬,彻底暗了下去。
心头那团烧了多年、支撑她步步紧逼的邪火,在绝对的力量与眼前这片她融不进的喧嚣对比下,忽地散了,只留下无边空洞的倦意。
她转过身,背对喧嚣。
从怀中取出一枚边缘磨损的古朴玉符。符箓微热,空间波动隐现。
五指用力——
“咔。”
玉符碎裂,银光荡开,将她包裹。
身影迅速模糊、透明。
消散前,她终究侧过头,用余光最后瞥向那个方向。
墨羽似有所觉,突然抬头望向残垣。
那里只剩阴影与尘埃。
柳恨烟已彻底消失。未引起任何注意。
仿佛从未停留。
广场上,凌空已独自立于阶梯入口边缘,白发随风微动,目光如渊,投向下方深邃的黑暗。那“咚…咚…”的不祥声响,规律如心跳,持续传来。
与此同时,各宗清剿队伍化作道道流光,四散没入秘境天地。
赤鸢峰小队亦在其中。墨羽立于最前,最后回望一眼广场中央那道孤独的白衣背影,旋即黑发红瞳转向远方废墟。
“出发。”
一声令下,小队如离弦之箭,掠出广场,投向茫茫秘境。
清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