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九龙宗。
主峰广场旁的镜湖波光粼粼,新抽嫩芽的垂柳拂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墨羽斜靠在老柳树下,肩头卧着的小白,它正慵懒地打盹,蓬松的尾巴无意识地扫过他的脖颈,带来一丝暖意。
他手中摊开一份最新的《九龙修真报》,目光却未看头版关于秘境开启或长老讲道的要闻,而是专注地盯着边角处灵禽肉料的价格波动,心里飞快盘算着赤鸢峰白灵鸡坊这个季度的收支。
“东洲的赤晶谷又涨价了,看来得让阿姐下次去黑风山脉那边看看有没有替代品……”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养鸡大业中。
阳光透过柳叶缝隙,在他清秀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独特的赤瞳在算计时显得格外专注。
这颇具烟火气的一幕,与周遭弟子讨论道法、剑气纵横的仙家景象,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不远处,一道娇小的身影停了下来。
她棕色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身着洁净的白色劲装,看似随意地踱步,一双灵动的眼眸却像最精准的焦点,牢牢锁定着柳树下的身影。
“找到了。”
林瞬光嘴角勾起一抹计划得逞的笑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用油纸包好的、还带着温热的蜜汁鸡腿。
“小莜莜还在峰里黯然神伤,你这‘负心汉’倒在此处悠闲看报?看本姑娘怎么‘偶遇’你,探探你的底细……”
她刚理好衣襟,正准备走出去“偶遇”,周围的空气却毫无预兆地骤然转冷。
这不是季节的寒意,而是一股纯粹的冰灵之力,如无形的帷幕悄然笼罩。
一道白影无声落在墨羽身侧,如雪落无痕。
来人是凌霜。她白发如瀑,面容清冷,正是她一贯的模样。
她目光落在墨羽身上,冰封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光。
“等很久了?”
她声音清越,带着惯有的冷调,却自然地伸出纤手,习惯性的握住了墨羽的左手。
手背传来的微凉与柔软,让墨羽瞬间从灵禽饲料的账目中回神。
他放下报纸,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握紧,指尖在她手背上轻摩挲了两下,动作亲昵。
“没多久,刚算完一笔账。”他笑了笑,抬眼望进她清澈的冰眸,“凌霜今日的寒气收放,似乎更自如了。”
凌霜任由他握着手,暖意从对方掌心传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脸上的冰霜似乎消融了几分,可接下来的话却让空气再度凝滞:
“你那两位新来的师妹,真是年轻可爱。看你教她们修行的样子,可比当初教我时认真多了。”
话里若有似无的酸意,连不远处隐匿气息的林瞬光都察觉到了。
墨羽心头一跳,暗叹这醋意来得突然。他面上不显,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委屈:
“凌霜,这话可冤枉我了。你是我道侣,你的事我何曾怠慢过?”见她眼神微动,他立即凑近耳边,压低声音,“她们根基尚浅,我只是指点基础。而我教你的,可是如何‘做饭’——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他稍作停顿,声音更轻:“但真要论‘私人专属’、‘倾囊相授’,从来只有你一个。”
林瞬光躲在假山后,听着墨羽那些甜言蜜语,忍不住暗暗咋舌:“肉麻!这家伙哄起姑娘来,脸皮可真厚。”
她转念一想,又替商莜莜不值:“可惜商莜莜还不知墨羽早已有了道侣,至今痴心等着他回头……真是可怜。”
“不过墨羽这小子倒也有些本事,竟能让我那小妹倾心。祖父知道这事吗?”她转念一想,“罢了,小妹的事我还是少插手,免得她说我多管闲事。”
又听了几句,她只觉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实在听不下去,正准备悄悄离开,赶去告诉商莜莜这个“噩耗”——却忽然感到体内一道古老而强大的意识,轻轻一动。
(嗯?这股气息……)
寄居于林瞬光识海深处的妖族女帝白芷,其残魂自沉眠中苏醒,注意力穿透空间,精准地投向了墨羽肩头那只看似无害的小白狐。
(五尾灵狐……还是血脉纯净的后裔。奇怪,在东洲,竟有我族如此优秀的苗子?)
白芷的神念仔细探查着小白。
它一身银白毛发油光水滑,透着健康的光泽。
体内妖力纯净平稳,没有丝毫被虐待或压榨的痕迹,反而是一股被精心照料、自由生长的勃勃生机。
小家伙甚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墨羽的脸颊,显得无比依赖和安心。
(这小子……自身修为平平,养狐狸倒是极用心。比那些中洲皇族,只将我族当作炫耀武力、随意驱使的奴仆,却是强上千百倍。)白芷心下暗忖。
因着这只被照料得极好的同族后裔,她对墨羽的观感悄然提升,甚至闪过一丝「若他实力再强些,倒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的模糊念头。
与此同时,湖边的“审讯”仍在继续。
甜言蜜语驱散了凌霜周身大半寒意,但想起赤鸢峰新来的两位女弟子,尤其是那位黑发黑瞳、气质温婉的商莜莜,她心中仍有些不适。凌霜抿了抿唇,带着一股执拗的求证欲,追问:“那位商师妹,你打算怎么培养?”
墨羽未察觉话中陷阱,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答道:
“蓝纱心性跳脱,尚需磨砺。不过商师妹确是水火双灵根,天赋极佳,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若能好好引导,未来……”
话未说完,凌霜周身刚刚回升的温度瞬间跌至冰点,镜湖边缘都凝结出了一层薄冰。她猛地抽回被墨羽握着的手,冰眸含霜,冷冷地打断他,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危险:
“她,能,比,我,好?”
林瞬光没走多远,突然察觉不对,急忙折返。
“遭了!这混蛋!哪有当着道侣的面这么夸别人的?”林瞬光抱着吃瓜的心态在远处观望着。
墨羽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踩了雷。
眼看凌霜指尖已有细碎冰晶凝聚,他头皮一麻,求生欲瞬间飙升。
他顾不得这是宗门广场,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凌霜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向自己,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语速飞快地说道:
“她哪有我家凌霜好?我家道侣仙姿玉色,天下无双,修为高绝,通天彻地,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身段玲珑,尤胜仙子。我心里眼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嗡——”
一声轻微的灵力震颤,凌霜指尖的冰晶瞬间消散。
一抹极淡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她白玉般的耳垂,并迅速向脸颊蔓延。
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墨羽搂得更紧。
那杆随时可能祭出的寒魄枪终究没有出现,只化作一声带着羞恼的轻哼:
“……油嘴滑舌。”
林瞬光看得目瞪口呆:“这就……哄好了?”
她对墨羽的“手段”有了新的认识。
她看得清楚,自己那清冷如冰山的小妹,在被墨羽搂住、听到那句直白的夸赞后,眼中冰雪消融,只剩下强装镇定也掩饰不住的羞意与被取悦的甜意。
实锤了,铁板钉钉的道侣,感情好得蜜里调油。
林瞬光不再犹豫,转身,身影如一道轻烟,迅速消失在原地后。
她必须立刻返回赤鸢峰,将这个残酷而确凿的消息,带给那个还在痴痴等待的傻姑娘。
赤鸢峰。
在属于墨羽的简陋竹屋里,商莜莜抱膝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望着窗外那群生机勃勃的白灵鸡。
阳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黯淡的眼眸。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儿时的片段:
那个会在她被嘲笑时,偷偷带她出宫买糖人、会板着小脸说“胖点也行,起码抱着暖和”、会在星空下许诺“长大以后跟着我混吧!”的少年……
“吱呀——”
竹门被猛地推开。
商莜莜茫然转头,只见林瞬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关切与决绝。
“莜莜!”林瞬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别再等他自己想起来,或者认你了!我刚在主峰镜湖边,亲眼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墨羽他有道侣了!就是那个白头发的凌霜!他们两个……亲密得很!”
“……”
商莜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一丝希冀的黑眸,光彩尽失,变得空洞死寂。
她痴痴地望着林瞬光,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视野迅速模糊,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竹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等了这么多年,拼尽全力挣脱束缚寻他来,只为一个答案。
原来,答案如此简单,也如此残忍:他早已有了道侣。
自己这多年的执着、跨越千山万水的追寻,这深埋心底、支撑她走过无数黑夜的痴恋……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心,如同被瞬间掏空,被无尽的寒意冻结。
所有的执念、期待与努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为齑粉。
林瞬光看着商莜莜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沉。
她明白自己带来的消息有多残忍,但也清楚,唯有让商莜莜彻底死心,才能从这段无望的执念中挣脱。
一场风暴已在暗处凝聚。赤鸢峰这短暂的平静,即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