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地洒在赤鸢峰顶,笼罩着两座相邻的竹屋。
其中一座屋内的灯火已灭,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显示主人已经安睡。而另一座竹屋,仍透出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墨羽在竹榻上盘膝打坐,进行着每日的晚课,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肩头的小白团成一团,尾巴偶尔扫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轻微的痒意。
忽然,竹屋外泛起一阵极轻微的灵力波动,几乎难以察觉。
墨羽骤然睁眼,警惕的红瞳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心头一凛:这么晚了,是谁?
就在他暗自戒备时,竹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如月下优昙般,悄然闪入。
是凌霜。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白发如瀑。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容颜美得有些不真实。
只是,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丝少见的、近似心虚的闪烁。
她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
“凌霜?”墨羽松了口气,随即涌上诧异,“你怎么在这?”
“给你。”
凌霜径直走到他面前,将手中之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五官扭曲,四肢粘连,颜色深浅不一,散发着一股甜腻混着焦糊的气味。
“这是糖人?”
墨羽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带着糖渣的表面。
他想起不久前在小镇上,他曾给她买过一个糖人,她当时盯着看了很久。
“嗯。”凌霜点了点头,视线微微偏开,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想起那日,试着做的。失败了。”
墨羽看着手中这个“惨烈”的失败品,又看看眼前这个清冷绝尘、此刻却透出几分笨拙认真的女子。
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动容。
他从未想过,凌霜会为了回忆中的一点甜,亲手尝试这些凡俗之物,还做出这么个“可爱”的杰作。
“很好看。”他笑了,红瞳里漾开真实的暖意,小心地将那糖人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如同对待珍贵的艺术品,“谢谢,我很喜欢。”
凌霜抬眼看他,见他笑容真诚,眼底那点忐忑悄然散去,化作一丝极淡的柔光。
她顿了顿,直接开口:“我想学做饭。”
“嗯?”墨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像你照顾我一样,”她补充道,目光认真,“照顾你。”
这句话让墨羽心间荡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份纯粹的意愿,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喜悦漫上心头。
他拉着她的手,引她在身边坐下:“好,我教你。不过学做饭,首先要认识食材,了解火候”
他耐心讲解着基础常识,凌霜听得专注,偶尔点头,那副模样,竟比听宗门长老讲道还要认真几分。
墨羽心中一动,从储物戒中取出备用的糖块和工具,现场重新熬糖,手法娴熟地勾勒起来。不过片刻,一个活灵活现、眉眼带笑的小糖人便在他手中诞生,比凌霜那个精致了许多。
“来,尝尝这个。”他将新做好的糖人递到凌霜唇边。
凌霜看着他,又看看糖人,微微张口,小心翼翼地咬下一点。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瞬间冰雪消融的惊艳,让墨羽微微一呆。
这时,一直趴在墨羽肩头假寐的小白,眼珠一转,毛茸茸的大尾巴猛地一拱,正好撞在凌霜拿着失败糖人的手肘上。
凌霜手一抖,那个歪扭的糖人立刻脱手。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捞,指尖却不偏不倚,正好碰到了墨羽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触碰与悸动
微凉、细腻,还带着糖块的黏意。两人俱是一怔。
墨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异样温度和那细微的轻颤。凌霜只觉手背接触的地方像窜起一小簇火苗,烫得心头一跳,一股陌生的酥麻感沿着手臂蔓延。
竹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糖的甜香,以及一种无声滋长的暧昧。
“咳”墨羽感到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
然而,就在这气氛正好的时刻——
“吱呀——”
一声清晰的推窗声,突兀地从隔壁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墨羽和凌霜同时转头望去,目光越过窗户,投向苏灵音的竹屋。
只见隔壁的窗户大开,一道身影倚在窗边。月色勾勒出她扎着丸子头的轮廓,脸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镜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她红唇紧抿,即使隔着墨镜,墨羽也能感觉到那视线如同冰锥,牢牢锁定在他和凌霜尚未分开的手上。
气氛瞬间从暧昧的暖意跌至数九寒冬。
墨羽的动作彻底僵住,凌霜也缓缓收回了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哟,”苏灵音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笑意,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大半夜的,挺热闹啊?凌大小姐不在你的主峰清修,跑到我这赤鸢峰的破竹屋里干什么呢?”
凌霜抬眼,平静地迎上苏灵音的视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坦然得令人发指:“找他。”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却像是一瓢热油,狠狠浇在了苏灵音心头那簇名为嫉妒的火焰上。
苏灵音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砰——!”
回应凌霜的,是苏灵音狠狠摔上窗户的巨响。那声音在赤鸢峰顶回荡,惊起了几只鸟,也彻底斩断了竹屋内刚刚凝聚的温情。
墨羽望着那扇紧闭且微微颤动的窗户,感到一阵心悸。
他无奈地转向凌霜,语气带着安抚:“阿姐她可能误会了。我明天会去向她解释。”
凌霜点了点头,对苏灵音那几乎凝实的敌意并未多加在意。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手背相触的奇异触感,以及唇齿间残留的甜意上。
墨羽见她神色平静,心下稍安,又想起一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新衣,递给她:“这是给你准备的,料子更柔软舒适,试试合不合身?”
凌霜接过,指尖轻拂过衣料,眼中闪过微光。她没有多说,身上灵光微闪,新衣便瞬间替换上身。尺寸非常合体,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愈发动人,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美。
“很好。”她低头看了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眼见窗外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凌霜便起身告辞。
她最后看了墨羽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清淡的剑光,悄无声息地融入将明的天色之中,离开了赤鸢峰。
竹屋内,寂静重新笼罩。
墨羽走到窗边,望着凌霜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隔壁紧闭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肩头的小白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细微的“吱”声,像是在评价刚才的变故。
而隔壁竹屋内,苏灵音背靠着紧闭的竹门,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红瞳。
她死死盯着对面那扇空窗,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两人手叠着手、气氛亲昵的画面。
“再不打断,你们就要滚到床上了!”
她心中怒吼,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苏灵音迅速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刻着复杂纹路的传音符,注入灵力,符箓亮起微光。
“是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之前让你查的事情,加快进度!我要凌霜所有的闭关记录,尤其是关于‘红尘炼心’和无情道修炼的细节!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用最快速度给我答复!”
传音符的光芒闪烁即灭,信息已经送出。
苏灵音紧紧攥着传音符,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然而脑海中那两人亲密的身影,以及凌霜说出“找他”二字时的神情,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赤鸢峰的清晨,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酸涩弥漫的氛围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