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那处被封锁神社的实地勘测，证实了张清衍的猜测。神社地下的灵脉节点处，弥漫的怨念妖气中，确实掺杂着一丝极其隐晦、与本土能量格格不入的“异质”。那感觉冰冷、傲慢，带着一种古老血统特有的沉滞感，如同滴入清水的浓稠墨滴，虽被庞大的本土能量稀释冲淡，但其存在本身，就证明了外来的“干扰”并非臆测。
就在陈无恙团队将分析结果与佐藤室长共享，并加紧研究针对性疏导方案时，来自大洋彼岸的另一股“浪潮”，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拍打到了东亚海岸，也冲刷着刚刚建立雏形的阴阳协调新秩序。
这一次，不是狂暴的能量失控，也不是古老种族的内战，而是一场发生在互联网时代、充满镜头、标语与法律辩论的“运动”。
起因是一段在美国社交媒体上病毒式传播的视频。拍摄地点似乎是纽约深夜的地铁车厢。画面晃动，伴随着拍摄者压抑的惊呼。镜头里，一个衣着褴褛、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事后被技术分析确认非特效）正试图与一名醉醺醺的流浪汉“交谈”，似乎在抱怨对方占用了它“徘徊”了三十年的固定座位。醉汉当然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是嘟囔着挥了挥手，手臂直接穿过了灵体的胸口。灵体顿时显得更加沮丧和愤怒，形体波动，导致车厢灯光疯狂闪烁，其他乘客惊恐逃窜。视频最后定格在灵体那张扭曲、悲伤、充满无助感的“脸”上，配文是：“它们就在我们中间，无处申述，无人倾听——超自然生物也是公民”。
这条视频，像一颗投入舆论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全球互联网。争论、恐惧、猎奇、同情、激进的口号混杂在一起。紧接着，更多类似内容涌现：家庭摄像头拍到“老宅幽灵”因新房主装修而“焦虑”导致物品移动；乡村雷达站记录到“雷鸟”因风电场建设被迫迁徙的哀鸣；甚至有人权律师声称，代表一位死于工厂事故、因执念未消无法离开的“工魂”，起诉原雇主未能提供“安全的死后工作环境”。
一场自发的、松散但声势浩大的“美国超自然生物权利运动”（supernatural beg rights ovent，简称 sbr）初现端倪。其核心诉求迅速明确：承认部分具有清晰意识与情感的非人类实体（灵体、精怪、部分变异生物等）的“基本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栖息地不受无故侵扰权、免受无故伤害或驱散权、在特定条件下的“被倾听”与“协商”权，甚至有人提出“代表权”和“社会福利”。
这股风潮，通过无所不在的网络，迅速吹到了国内。阴阳协调局的舆情监控系统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
“局长，您看看这个。”李科长将平板递给陈无恙，上面是国内一个热门问答社区的截图。一个经过加密处理的账号，发布了一个长帖，标题是《从“归宁坊”到美国运动：我们是否走在世界前列？还是即将被“政治正确”绑架？》。帖子详细梳理了阴阳协调局成立以来的部分公开举措（主要是“归宁坊”项目被美化后的公益宣传口径），对比了美国sbr的诉求，发出了尖锐的提问：我们的“安抚”与“引导”，是否本质上也是一种“驯化”和“剥削”？我们给予灵体的“身份证”和“岗位”，是否赋予了它们真正的“权利”，还是仅仅为了方便管理？如果美国的灵体可以起诉雇主，那我们光华广场地下的冤魂，是否有权向谁索赔？
帖子下面，争论激烈。有人支持进一步赋予灵体权利，认为这是文明进步；有人恐惧这会破坏现有秩序，导致人鬼不分；也有人冷嘲热讽，将两者都视为无稽之谈。但热度空前。
几乎同时，苏婉也飘了过来，脸色有些古怪：“局长，咱们那个……非正式的‘灵体信息圈’里，也炸锅了。好多家伙，特别是那些有点文化底子或者死得比较晚的，都在传看美国的消息。情绪……很复杂。有点羡慕，有点激动，也有点……不安。无面外卖员刚才还问我，咱们这个‘特聘事务员’，算不算有‘劳动保障’？万一‘工伤’了，除了你们说的那个预案，能不能……有个‘抚恤金’之类的标准？他说他认识一个老烟鬼，就是因为帮人‘看仓库’太投入，差点被新来的鲁班术陷阱给打散。”
陈无恙感到一阵头疼。这比对付百鬼夜行和吸血鬼内战更让人棘手。那些是明确的“事件”，可以用技术、力量乃至谋略去应对。而眼下这股思潮，是弥漫的、观念性的、直指他们正在构建的一切的合法性与伦理基础。
王主任的电话紧随而至，语气严肃：“小陈，看到舆情了吧？上面也注意到了。美国那边的事情，背景很复杂，不排除有政治势力、非政府组织甚至某些别有用心的超自然团体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的‘运动’，冲击的是他们自身的社会结构和法律体系。但我们不同，我们的‘阴阳协调’还在草创阶段，根基未稳。这股风潮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从内部瓦解我们的努力，或者迫使我们在条件不成熟时，仓促做出可能引发更大混乱的承诺。”
“我明白。”陈无恙揉着太阳穴，“我们需要一个立场，一个清晰、稳妥、既能回应关切，又不被带乱节奏的立场。”
“不仅仅是立场。”王主任加重语气，“还需要一个‘事实’来支撑我们的立场。‘归宁坊’项目必须加快，拿出一个阶段性的、可见的、能够体现我们‘中国特色协调路径’的成果。同时，你们在日本的工作，也要尽快取得突破。要用事实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在国内观望的灵体和民众，我们面对的首先是‘生存与安全’问题，是历史遗留的沉重债务，是失控的国际危机。在基本秩序和安全尚未完全保障的情况下，空谈脱离实际的权利清单，是危险的浪漫主义，甚至可能是灾难的前奏。”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陈无恙召集了核心人员开会。张清衍的观点偏向传统：“鬼怪之属，得享祭祀香火，已是恩典。妄谈权利，有违阴阳本分，易生僭越之心，祸乱纲常。”但他也承认，时代变了，完全照搬古法已不可行。
李科长则从管理和法律角度分析：“我们可以借鉴一些框架性思路，比如‘权益’与‘义务’对等。灵体要获得某种‘保障’，就必须履行相应的‘契约义务’，接受严格的管理和风险控制。这可以写进我们正在完善的‘灵体事务管理条例’草案。但核心一点必须坚持：最终解释权和仲裁权，必须在代表社会公共利益的官方机构，也就是我们和上级部门手中。不能搞西方那套‘代理人政治’和‘街头运动’。”
苏婉作为灵体代表，感受最复杂：“说真的，看到美国那些灵体能上街……呃，虽然方式有点滑稽，但心里不是没点波动。谁不想被当个‘人’看？哪怕死了。但是吧，”她话锋一转，“我也知道，咱们这儿情况不一样。下面光华广场埋着那么多冤的，东京百鬼乱窜，欧洲吸血鬼杀得昏天黑地……这时候要是自家后院也跟着嚷嚷分权夺利，那就真乱套了。我觉得，咱们现在给的‘身份证’、‘工作岗位’、‘听我们说话’，虽然不像‘权利’听起来那么响亮，但实在。至少，没人想着随便就把我们打散了。或许……饭要一口一口吃？”
小玲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忽然小声说：“大哥哥，什么是‘权利’呀？是像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星，没有人赶我们走，那样吗？”
孩子的话，让争论暂时安静下来。陈无恙心中一动。是的，或许不必被那些华丽的术语绑架。“权利”的雏形，也许就蕴藏在“归宁坊”除夕夜那无声的共存里，蕴藏在为小玲寻找“家”的承诺里，蕴藏在试图安抚光华广场冤魂的努力里。这是一种基于实际处境、历史责任和渐进改革的、东方式的“路径依赖”。
“这样。”陈无恙最终拍板，“第一，李科长，以阴阳协调局名义，起草一份《关于当前国际超自然生物权益思潮的若干认识与我国实践路径的说明》，报上级审定后，择机以适当方式向社会释放信号。核心是强调我们面临问题的特殊性、复杂性和我们正在进行的实质性、建设性工作，不直接评价美国运动，但阐明我们的原则是‘安全优先、秩序为基、循序渐进、务实解决’。”
“第二，苏婉，你在灵体圈子里，以非官方但可信的身份，跟大家聊聊。就说局里听到了大家的想法，也关注国际动态。但眼下的重心，是解决光华广场、东京这些火烧眉毛的大事。这些大事解决好了，大家的日子自然会更安稳，更有‘说法’。请大家相信局里正在做的，是打地基。地基不稳，上面盖什么漂亮的‘权利大楼’都会塌。”
“第三，张道长，我们得再加快一点对东京能量节点的分析，争取早日拿出一个能缓解甚至局部平息百鬼夜行的可行方案。我们需要一个切实的‘功绩’来稳定人心，证明我们的道路是有效的。”
“第四，”陈无恙看向窗外，“‘归宁坊’的项目组，必须给我一个加速时间表。哪怕先做出一个象征性的、可以参观的‘告慰花园’雏形也好。我们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美国西海岸的示威标语与网络口号，似乎离得很远。但那股思潮带来的震荡，却实实在在地传递到了东海之滨这座正在艰难构建新秩序的城市。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不同的道路选择；也像一阵风，考验着新生幼苗的扎根深度。
陈无恙知道，他们不能简单地关门不理，也不能盲目跟风。他们必须走出自己的路，一条基于这片土地的历史伤痕、现实困境与文化基因的路。这条路上，“权利”或许不会是最先被喊出的口号，但“安宁”、“尊重”与“共生”，必须是每一步践行的目标。
而这条路的下一步，依然要踏在东京那片百鬼横行的土地上，踏在光华广场那片悲伤星光的边缘。全球的浪潮已至，阴阳协调局的船虽小，却必须稳住舵，看清自己的航线。他们协调的不仅仅是阴阳，或许，还有来自不同世界、不同观念的、无形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