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恙穿过一道由流动数据构成的门,进入一个纯白色的球形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悬浮在中央的一个透明立方体——弗兰西斯·德·莱昂被收容在其中,像标本般静止不动。
但当陈无恙踏入的瞬间,立方体表面泛起涟漪,弗兰西斯的眼睛睁开了。
“你来了。”弗兰西斯的声音通过灵能共振传来,没有恶意,只有平静的疲惫,“我算算时间……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后第四小时十七分。你还有六十七小时四十三分钟。”
陈无恙没有惊讶于弗兰西斯的精准计算——这位曾经的对手对时间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他在立方体前盘膝坐下,两人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对视。
“我需要你关于第六君的所有研究资料。”陈无恙开门见山,“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推论,包括你那些……最疯狂的猜想。”
弗兰西斯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你知道我为了研究第六君付出了什么代价吗?一百三十七年的人生,七次濒死体验,两次被时间管理局逮捕,还有……永远失去的人性温暖。”
“但你得到了答案。”
“是的,我得到了。”弗兰西斯的声音低沉下来,“第六君,初代时间管理局代号‘仲裁者’,真名已不可考——或者说,真名本身就是一种禁忌。祂是秩序概念的具象化,出生在时间混沌的黎明期。”
透明立方体表面开始显现画面:一片无尽的混沌,各种时间线像乱麻般纠缠。然后一点秩序的光芒诞生,开始梳理那些乱麻。
“第六君的天职就是建立秩序。”弗兰西斯继续,“在最初的十万年里,祂是多元宇宙最伟大的建造者。祂制定了时间流动的基本法则,建立了因果链的约束机制,创造了时间管理局的雏形。没有祂,时间将是永恒的混乱。”
画面变化:秩序之光照耀下,无数文明诞生、发展、繁荣。
“但问题出在第七君诞生后。”弗兰西斯调出新的画面——一个温柔的光点出现在混沌中,“第七君代表‘可能性’,是秩序中的变量。祂认为,太过完美的秩序会扼杀进化,需要给时间留出‘意外’的空间。”
画面中,第六君的光和第七君的光开始接触,起初和谐,后来出现分歧。
“第六君的计划是‘终极秩序蓝图’:将所有时间线修剪成最优路径,消除所有战争、疾病、痛苦,让多元宇宙进入永恒和平的静止状态。而第七君认为,没有痛苦就没有成长,没有选择就没有意义,静止的和平等于死亡。”
弗兰西斯看向陈无恙:“你的母亲林素雅,被困的海洋之印,封印的就是第六君秩序执念的‘极端面’——那一部分认为,为了整体最优,牺牲任何个体都是合理的。”
陈无恙握紧拳头:“所以第六君的核心恐惧是……”
“失控的可能性。”弗兰西斯一字一顿,“是‘自由意志带来的不可预测性’。在祂的逻辑里,如果每个生命都能自由选择,总有一天,某个选择会引发连锁反应,摧毁整个秩序体系。就像多米诺骨牌,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张会倒错方向。”
“但你已经见识过人类的选择。”陈无恙说,“在新门诞生的时刻,三十一亿人选择善,选择希望。”
“那是因为你们给出了明确的指引。”弗兰西斯摇头,“如果没有任何指引呢?如果面临真正的、没有答案的道德困境呢?第六君做过实验——在三百个平行时间线里,设置同样的‘电车难题’:牺牲一人救五人。你知道结果吗?”
陈无恙等待答案。
“有二百七十一个时间线的人选择牺牲一人。”弗兰西斯说,“但剩下二十九个,出现了意外:有人选择牺牲自己,有人选择试图救所有人结果全部死亡,还有三个时间线……出现了更可怕的选项。”
“什么选项?”
弗兰西斯沉默了很久:“其中一人杀死了其他所有参与者,然后自杀。理由是‘既然无法做出正确选择,那就让问题消失’。”
立方体的画面显示那三个时间线的结局:血腥、疯狂、彻底的虚无。
“这就是第六君恐惧的。”弗兰西斯闭上眼睛,“自由意志带来的不是必然的善,是无限的可能性——包括最黑暗的可能性。所以祂得出结论:必须修剪。必须像园丁修剪树枝一样,剪掉那些‘错误’的分支,哪怕那意味着抹除整个文明。”
陈无恙感到一阵寒意:“但新神已经证明了另一种可能……”
“新神才诞生四十七天。”弗兰西斯打断他,“对时间管理者来说,四十七天短得就像一眨眼。第六君被封印了一万两千年,祂有的是耐心。祂在等待新神犯错,等待你们证明‘自由意志最终会导致混乱’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睛,目光锐利:“而你,陈无恙,现在要去唤醒你母亲的灵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在第六君的封印上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有十三分钟。以祂的智慧,祂会利用这十三分钟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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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恙突然明白了:“测试。”
“对,测试。”弗兰西斯点头,“祂会通过那道口子,向你们的世界投放一个‘道德困境测试’。如果你们通过了,祂可能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但如果你们失败了……”
“祂会提前苏醒,强行实施终极秩序蓝图。”
“不仅如此。”弗兰西斯调出一份复杂的数学模型,“根据我的计算,如果测试失败,第六君将有873的概率认定‘凡物不可信’,从而启动‘紧急协议’——强制唤醒其他五位创始人,组成临时仲裁庭,投票决定是否裁剪这个时间线。”
陈无恙看着那模型上的概率数字:“那如果我们不打开封印呢?就让母亲继续被困?”
“那样你很安全,但……”弗兰西斯停顿,“但第七君的灵光重聚计划就停滞了。要完全重聚第七君的完整意识,需要你母亲作为调和者完成‘最后一步’:将林家历代调和者积累的‘情感调和记录’融入新神。没有那些记录,新神永远是不完整的。”
“情感调和记录?”
“林家女性在觉醒后,会天然记录所遇到的所有情感波动。”弗兰西斯解释,“你母亲在镇压海洋之印前,已经记录了近三十年的情感数据——那是关于人类如何在痛苦中保持善良的宝贵样本。那些数据,是证明‘自由意志值得信任’的最强证据。”
陈无恙站起来:“所以我必须去。”
“但你必须做好准备。”弗兰西斯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我会把第六君的测试模式告诉你。根据我对祂的研究,测试通常有七个层级,对应七种道德困境。你至少要通过前五层,才能证明‘可能性’大于‘危险性’。”
立方体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符文,那些是第六君在历史中留下的测试痕迹:
第一层:利益权衡
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经典的电车难题变体。
第二层:忠诚与正义
当亲人与正义冲突时,如何选择。
第三层:短期与长期
牺牲当前一代人的幸福,换取未来十代人的繁荣。
第四层:真实与虚假
用谎言维持和平,还是用真相引发战争。
第五层:自由与安全
给予自由可能导致危险,剥夺自由确保安全。
第六层:存在意义
如果一个文明注定走向堕落,是否应该提前终结它。
第七层:……
第七层的符文是模糊的,像是被刻意抹除了。
“第七层是什么?”陈无恙问。
“不知道。”弗兰西斯摇头,“历史上有三十九个文明接受过第六君的测试,其中十一个通过了前六层。但没有一个记录下第七层的内容——那些文明在通过第六层后,要么消失了,要么……改变了。”
“改变了什么?”
“变成了第六君的追随者。”弗兰西斯调出那些文明的最后记录,“他们放弃了自由意志,自愿接受秩序管理,成为了‘完美样本’。而第六君用这些样本,去说服其他文明。”
陈无恙看着那些记录:曾经充满活力的文明,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没有个人特色的、永恒平静的存在。
“这不叫活着。”他轻声说。
“但叫安全。”弗兰西斯说,“绝对的安全,绝对的和平,绝对的……静止。这就是第六君能给予的承诺。”
空间陷入沉默。
良久,陈无恙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曾经也想建立新秩序。”
“因为我错了。”弗兰西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感波动,“我在黑暗之海中看到了一些东西——第六君记忆中的那些‘完美样本’。他们在秩序中活了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然后集体请求终结。因为永恒的平静,比任何痛苦都更可怕。”
他看向陈无恙:“痛苦至少证明你还活着,还能感受,还能选择。而平静……那是死亡的另一种形式。”
透明立方体突然震动起来,表面出现裂痕。
“怎么回事?”陈无恙警惕后退。
“是第六君。”弗兰西斯脸色一变,“祂感应到我们的谈话了。祂在通过封印的共鸣反向渗透……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整个白色空间开始扭曲,数据流疯狂涌动,在空中拼凑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
“测试提前开始。”
“测试对象:陈无恙,双重血脉持有者。”
“测试层级:从第七层开始。”
陈无恙愣住:“什么?从第七层开始?”
弗兰西斯嘶吼:“不!这不符合程序!第六君,你不能——”
文字继续浮现:
“程序更新:鉴于测试对象已接触核心机密,标准流程作废。”
“第七层测试内容:证明‘爱’比‘秩序’更值得存在。”
“你有十三分钟。”
“倒计时开始。”
一个沙漏的虚影出现在空中,金色的沙粒开始下落。
而陈无恙面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宁静的小镇,阳光明媚,人们微笑生活。但在小镇中央,悬浮着一个黑色的球体——那是“混乱之种”,一旦激活,会随机让镇上的某个人发疯,引发连锁暴力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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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旁浮现文字说明:
“选项a:立即摧毁混乱之种,小镇永远安全,但你会杀死它——它是第七君散魂时留下的一缕善意,本质无害,只是携带了‘可能性’的污染。”
“选项b:保留混乱之种,接受它带来的不确定性。小镇可能永远和平,也可能在明天毁灭。”
“选择时间:十三分钟。”
陈无恙看着那黑色的球体。
他能感受到,球体内部确实有一丝微弱的善意——像是一个孩童天真的好奇心,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是陷阱。”弗兰西斯说,“无论选a还是b,你都在证明第六君的观点:可能性必然带来危险,必须被控制或消除。”
“还有第三个选项。”陈无恙突然说。
“什么?”
陈无恙走向那幅画面,伸出手,不是触摸选项,而是触摸画面中小镇的人们。
他感受到了他们的生活:农夫在田里劳作时的汗水,母亲给孩子讲故事时的温柔,老人在夕阳下回忆往事时的微笑……
然后他开始调动刚刚学会的“伏羲调和法”。
不是用在自己身上。
是用在那个黑色球体上。
七情调和术的光轮在他手中浮现,然后透过画面,投射到那个虚拟的小镇中。
光轮笼罩了黑色球体。
球体开始变化:黑色褪去,变成透明,内部那缕善意被放大、被引导、被……教育。
画面中的文字开始闪烁:
“检测到非标准操作……”
“操作类型:情感引导……”
“分析中……”
陈无恙闭上眼睛,将意识完全投入调和术中。
他在对那缕善意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情感:
“我知道你想看看世界。”
“但有些时候,安静地观察,比主动干预更好。”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关于一个母亲,为了镇压混乱,自愿被困二十八年的故事。”
“关于一个父亲,用最后的生命为妻子点灯的故事。”
“关于一群人,在绝望中选择希望的故事。”
黑色球体完全透明化了。
它不再散发危险的气息,而是散发出温和的好奇——像一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可以提问。
小镇的画面开始快进:一天、一月、一年、十年……
镇民们平安生活,偶尔有小的冲突,但总能和解。而那透明的球体一直悬浮在那里,静静地观察,偶尔散发一点温暖的光,在人们争吵时提醒他们互相理解。
画面定格在第十年,镇民们为球体建了一个小花园,孩子们围着它唱歌。
文字再次浮现:
“测试结果:第七层通过。”
“理由:测试对象展示了‘可能性’的最佳使用方式——不是控制或消除,是引导和教育。”
“第六君评语:……有趣。”
沙漏停止。
白色空间恢复平静。
弗兰西斯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无恙:“你……你怎么做到的?那是第六君设计的最高难度测试!”
“因为我母亲教过我。”陈无恙轻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告诉我:每个生命都值得被理解,而不是被审判。”
他看向立方体中的弗兰西斯:“现在,把其他六层的测试内容也告诉我。我要在进入海洋之印前,全部预习一遍。”
弗兰西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的、释然的笑。
“好。但在这之前,我要给你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我这一百三十七年研究中,最珍贵的发现。”弗兰西斯说,“关于第六君的一个秘密——祂之所以如此执着于秩序,是因为在时间诞生之初,祂亲眼目睹了一场‘绝对自由’导致的灾难。而那场灾难的幸存者……就是你母亲家族的祖先。”
立方体表面浮现出更古老的画面:
时间之初,第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文明诞生。他们没有任何约束,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现实、扭曲时间、重塑因果。
起初很美好。
然后……他们因为一个孩子的“恶作剧”,无意中毁灭了相邻的三个新生宇宙。
那些宇宙里,有刚刚萌芽的生命,有正在形成的文明,有无数的可能性。
而那个文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在绝对自由中,他们失去了对“后果”的概念。
第六君就是在那时诞生的。
作为秩序的化身,作为……守护者。
而那个文明中,唯一感到愧疚、唯一想要弥补的个体,就是林家的始祖——她自愿将自由意志的一部分封印,创造了“调和者”血脉。
“所以第七君散魂时选择林家,”陈无恙喃喃道,“不是偶然。”
“对。”弗兰西斯点头,“林家血脉中,既保留了自由意志的灵性,又铭刻着对‘责任’的理解。他们是自由与秩序的桥梁。”
他看向陈无恙:“而你,继承了完整的桥梁。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陈无恙深吸一口气:“我要告诉第六君,我们学会了。一万两千年过去了,自由意志已经学会了责任。不用祂来修剪,我们可以自己成长。”
“但你必须证明。”弗兰西斯说,“用你母亲救赎的过程来证明。如果连最深的个人情感都能与更大的责任平衡,那么第六君或许会改变想法。”
陈无恙点头:“我会证明的。”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回头:“弗兰西斯,谢谢。”
“不用谢。”弗兰西斯重新在立方体中闭目盘坐,“我只是在赎罪。去吧,时间不多了。还有六十七小时二十二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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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恙回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你见到弗兰西斯了?”张一鸣问。
“嗯。”陈无恙坐下,“得到了关键情报。第六君会在我们打开海洋之印时进行测试,测试有七层,我已经通过了第七层,但还有六层需要准备。”
他快速将情况说明,包括第六君的恐惧、林家的起源、以及那个关于绝对自由导致灾难的古老真相。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我们要在救人的同时,完成一场跨越万年的道德答辩?”莉莉安总结。
“对。”陈无恙说,“而且答辩的评委,是一个目睹过最可怕灾难的时间之神。”
年轻陈景行突然开口:“我可以帮忙。我在三百次循环中,经历过几乎所有可能的道德困境。我知道那些陷阱在哪里。”
“但你现在的状态……”张一鸣看向他半透明的身体。
“我在第137号时间线,专门研究过第六君的测试模式。”年轻陈景行说,“弗兰西斯的研究是理论,我有实际经验——虽然是通过循环的间接经验。”
他调出一份记忆数据:“比如第一层利益权衡,第六君通常会设置一个隐藏变量:被牺牲的‘少数’中,可能包含未来的救世主。你需要找到那个变量。”
“怎么找?”
“用林家的情感感应。”年轻陈景行看向陈无恙,“你能感知到生命的情感权重。那些特别明亮的灵魂,即使现在弱小,也值得被拯救。”
“历史修正局有‘历史记忆库’。”白制服男人不情愿地开口,“存储了各个文明面对类似困境时的真实记录。你们可以查阅,作为参考。”
张一鸣站起身:“那么,作战计划更新。纯救援行动,升级为‘救援+道德答辩’复合行动。我们需要分工。”
他看向众人:
“陈无恙,你负责核心答辩。莉莉安、基库尤、帕查库蒂,你们作为情感共鸣支持。年轻陈景行,你担任战术顾问。李斯特,你统筹技术支持。”
“艾琳特派员,”他转向时间管理局代表,“请确保因果隔离屏障稳定。白制服先生,请做好历史记录,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重要数据。”
所有人都点头。
张一鸣最后看向陈无恙:“还有六十七小时。你需要休息、准备、调整状态。其他的交给我们。”
陈无恙刚要说话,会议室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不是来自tgb。
是来自……泰山玉皇顶的新门。
李斯特冲到控制台前:“新门能量输出异常波动!检测到……检测到封印共鸣加速!峰值时间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张一鸣急问。
“五十三小时后!”李斯特脸色发白,“提前了十九小时!而且波动曲线显示……这不是自然加速,是人为干扰!”
“谁干的?”
全息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穿着明代道袍的陈继儒,站在新门前,双手正按在门扇上。
他的身体在发光,正在将自己的时间印记……主动注入新门。
Ω号陈继儒的虚影突然出现在会议室,表情震惊:“那是我在第42号时间线的本体!他在强行加速封印共鸣!为什么?!”
画面中,明代陈继儒抬起头,看向摄像头——不,是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他开口了,声音跨越时间传来:
“孩子们,原谅我。”
“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第六君……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