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疗愈学校开学第十天
七个灵体的状态稳定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们体内封印的千年凶物还在，但通过每天六小时的课程和四小时的打坐冥想，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与这些“室友”共存。
许文渊甚至开发出一套“意识分区管理法”，把自己意识空间划分成不同区域：学习区、休息区、封印区。他体内的那个唐朝文官凶物，居然被他安排在“图书馆”区域整理古籍——虽然那凶物整理的方式是把所有书撕成碎片再拼起来，但至少不再试图吞噬许文渊了。
张强体内的战魂，被他安排去“健身房”打沙袋。李红体内的宫女，在“缝纫室”做衣服。王振华体内的贪官，被关在“财务室”算账——永远算不对的账。
这种荒诞的“灵体内在管理”，成了疗愈学校的典型案例。
但今天要讨论的，不是治疗，而是更长远的问题。
“灵体退休制度？”许文渊摘下vr头盔，虚拟课堂刚结束一堂宏观经济课，“我们……还能退休？”
“理论上可以。”琉璃坐在龙虎山的议事厅里，面前是七个灵体的全息投影，“根据最新研究，灵体的‘存在年限’与灵能消耗速度、自我认知稳定性、外界环境等因素有关。在理想条件下，一个灵体可以稳定存在一百五到三百年。”
“三百年……”张强掰着透明的手指算，“那我还得‘工作’两百九十七年？”
“如果你愿意的话。”琉璃调出数据，“但很多灵体在存在七八十年后，就会出现‘灵能衰竭’、‘记忆退化’、‘存在意义缺失’等问题。就像人类的老年期一样，需要减少工作量，甚至完全停止劳动。”
“所以要有养老金？”王振华立刻抓住了重点，“怎么发？发多少？谁来发？”
这正是今天会议要讨论的。
与会者除了七个灵体，还有阴阳协调局、劳动保障部、财政部的代表，以及——国家养老金基金会的专家。
“我们先明确几个前提。”养老金专家推了推眼镜，“第一，灵体的‘退休’不是基于年龄，而是基于灵能状态。第二，养老金不是‘福利’，是‘延迟支付’——灵体在劳动期间缴纳一部分报酬作为养老储备。第三，养老金体系必须可持续，不能成为财政黑洞。”
许文渊举手：“灵体怎么‘缴纳’？我们又没有工资卡。”
“功德点账户。”琉璃说，“每个灵体工作期间，用人单位会代扣代缴‘灵体养老保险金’，比例暂定10。家灵体福利基金配套补贴10。这些钱进入‘灵体养老统筹账户’，进行保值增值投资。”
“投资？”李红好奇，“投什么？”
“这是一个敏感问题。”财政部的代表表情严肃，“活人的养老金可以投资股市、债市、不动产。但灵体的养老金……投什么？投香烛厂？投纸钱印刷厂？还是投……灵能技术公司？”
会场安静了。
这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阴阳两界的金融体系如何对接？
“我有个提议。”张一鸣的声音从视频连线里传来，“腾讯正在研发‘灵能数字经济平台’。灵体的功德点，可以投资这个平台上的数字资产——比如虚拟灵能空间开发权、灵能专利使用权、甚至……灵体文化ip。”
“灵体文化ip？”王振华眼睛亮了。
“对。”张一鸣说，“比如许教授的民国学者形象、张强的建筑工人形象、李红的纺织女工形象，都可以做成数字形象，用于教育、文化传播、甚至广告代言。产生的收益，按比例分红给形象所有者——就是你们。”
这个概念让七个灵体都愣住了。
鬼还能当“形象代言人”？
“但这不是把灵体商品化了吗？”劳动保障部代表皱眉。
“是‘文化价值变现’。”张一鸣纠正，“就像历史人物、文学形象一样。只要尊重灵体意愿，给予合理报酬，这反而是对灵体价值的认可。”
许文渊想了想：“如果是用于教育、文化传承……我同意。但如果是用于商业广告，比如让我代言白酒——我已经死了，不能喝酒，这就不合适。”
“所以需要《灵体形象授权使用规范》。”琉璃记下来，“这也要立法。”
讨论回到养老金本身。
核心问题：灵体退休后，需要什么？
“首先，稳定的灵能补给。”清微真人说，“灵能是灵体的‘食物’，退休灵体劳动减少，灵能收入下降，必须有基本保障。”
“其次，存在意义支撑。”心理专家补充，“很多灵体‘衰老’后，会陷入存在主义危机——‘我为什么还不消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需要心理疏导和社会参与。”
“第三，医疗和照护。”龙虎山的医师说，“灵体‘老年病’包括：灵能衰竭、记忆碎片化、意识边界模糊、执念失控等。需要专门的‘灵体养老院’，提供治疗和照护。”
“第四……”琉璃顿了顿，“转世咨询服务。有些灵体想‘退休’后转世投胎，需要有正规渠道，避免被黑中介骗。”
一条条列出来，问题比想象中复杂。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是整个灵体生命周期的管理问题。
“我建议试点。”养老金专家最终说，“选一个城市，先建一个‘灵体养老社区’。接收五十到一百个符合条件的退休灵体，试运行一年。统计成本，总结经验，再制定全国性方案。”
“资金从哪里来？”
这个项目名称，让会场有些哭笑不得。
但也许……可行？
“试点城市选哪里？”琉璃问。
“苏州。”许文渊突然说，“我建议苏州。那里经济发达，灵体数量多，而且……我感应到，苏州有不少‘老年灵体’在徘徊。他们很孤独。”
数据调出来一看：苏州确实有统计外的“高龄灵体”——存在超过八十年的，至少有三百多个。
他们大多躲在老宅、古桥、园林里，不敢出来，也不愿意消散。
像是被时代遗忘的幽灵。
“那就苏州。”琉璃拍板，“许教授，您愿意参与养老社区的设计吗？”
“当然。”许文渊点头，“不过……我能申请第一批入住吗？我想和那些老前辈们聊聊天，他们可能知道很多历史。”
“可以。”琉璃说，“但您体内的凶物……”
“我会教它下棋。”许文渊笑了，“唐朝文官，应该会下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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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和许文渊飘在园林的廊桥上——琉璃用了显形符，普通人看不见她。
“就在那边。”许文渊指向荷花池中央的亭子，“我感应到了，很强的灵能波动，但是……很平静，像沉睡一样。”
两人飘过去。
亭子里，坐着三个灵体。
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者，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一个穿着民国旗袍的老太太，在绣花——灵体绣花，针线都是灵能凝成的。
还有一个，穿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工装，在看报纸——报纸是灵能复刻的《人民日报》旧版。
三个灵体，安静得仿佛与园林融为一体。
“三位前辈。”许文渊拱手。
三个灵体同时抬头。
清朝老者眯起眼睛：“民国的小子？还有……活人？”
“在下许文渊，1937年死于南京。这位是阴阳协调局副局长琉璃。”许文渊介绍。
“阴阳协调局？”工装灵体放下报纸，“新衙门？”
“算是。”琉璃行礼，“晚辈想请教，三位在此……多久了？”
清朝老者落下一子：“同治三年到今日，一百六十余年。”
旗袍老太太微笑：“我是宣统二年死的，陪这园子，陪了一百多年。”
工装灵体：“1967年，我是园丁，修剪树枝时摔下来。然后就……没走了。”
三个灵体，分别代表清朝、民国、新中国。
他们见证了这座园林从私宅到公园，从战火到和平。
“为什么……不离开？”琉璃问。
“离开去哪？”清朝老者反问，“我这身官服，出去吓人？我这口京片子，现在谁听得懂？”
旗袍老太太：“我儿子孙子都搬去上海了，老宅拆了。除了这园子，我没地方去。”
工装灵体：“我老婆改嫁了，孩子跟了别人姓。我回去看什么？看他们一家团圆，我是个外人？”
孤独。
这就是灵体“退休”后的最大问题。
没有归属，没有牵挂，没有意义。
“我们想建一个灵体养老社区。”琉璃说，“提供灵能补给、社交活动、文化娱乐、医疗照护。三位……愿意第一批入住吗？”
三个灵体对视。
“管饭吗？”清朝老者问。
“管。”琉璃说，“特制香烛，管够。”
“能下棋吗？”
“有棋牌室，还有麻将。”
旗袍老太太：“能绣花吗？我想教年轻人绣花——现在没人会苏绣了。”
“有手工坊，您当老师，还有功德点报酬。”
工装灵体：“那……我能看新闻联播吗？我想知道国家现在怎么样了。”
“有阅览室，每天更新报纸、电视、网络新闻。”
三个灵体又沉默了。
良久，清朝老者说：“试试吧。反正……也无聊了一百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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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址在苏州郊区一个废弃的纺织厂。厂房改造成灵体活动中心，地下空间开辟为“灵能富集区”——这里本来就有老工厂的集体记忆，灵能环境稳定。
第一批入住的灵体有三十七个：三个从拙政园来的，十个从苏州各古宅来的“老鬼”，二十四个是自愿报名的“准退休灵体”——他们还存在活力，但想提前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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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里有：
灵能食堂：提供定制香烛（不同口味：檀香、桂花、薄荷……），按需领取。
文娱中心：棋牌室、阅览室、手工坊、戏曲台（请了民国时期的戏班灵体来演出）。
医疗站：龙虎山派驻的医师，定期检查灵能状态，提供“安魂治疗”。
心理咨询室：帮助灵体处理存在焦虑、执念困扰。
转世咨询处：提供正规转世渠道信息，不强制，只咨询。
开业第一天，清朝老者和民国老太太在棋牌室下棋，周围围了一圈看客——有明朝的、民国的、现代的，大家七嘴八舌支招，吵成一团。
工装灵体在阅览室看新闻，看到中国航天员空间站出舱，激动得差点灵能失控：“上天了！我们的人上天了！”
旗袍老太太收了三个“学生”——两个是年轻时就喜欢绣花但没机会学的女灵体，一个是想学传统工艺的现代灵体设计师。
晚上，社区举办“老歌会”。
清朝老者唱了一段昆曲《牡丹亭》。
民国老太太唱了周璇的《夜上海》。
工装灵体唱了《东方红》。
然后大家一起唱《我和我的祖国》。
灵能凝聚的声音，在废弃厂房里回荡。
没有肉体，没有声带。
但那种情感，穿透了生死。
琉璃站在窗外看着。
许文渊飘在她身边：“他们……好像活过来了。”
“他们本来就没死。”琉璃说，“只是……被遗忘了。”
“养老社区，能让被遗忘的，被记住。”
“嗯。”
手机震动，是陈无恙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他在门边，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州养老社区的照片——是琉璃白天发给他的。
附言：“我也想退休。”
琉璃笑了，回复：“等你守完门，给你留个单间。”
“要大一点的。”
“多大？”
“能放书桌，我想学微积分。”
“好。”
通讯中断——门边的信号还是不稳定。
但至少，他能看见了。
看见那些漂泊百年的灵魂，终于有了归宿。
看见那些被遗忘的时光，终于被温柔地捡起。
看见阴阳两界，在试着学习如何善待彼此——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
这就是退休制度的意义。
不仅仅是钱。
是尊严。
是陪伴。
是“存在”本身，被承认的价值。
夜深了。
养老社区的灯光——灵能凝聚的暖黄色灯光——还亮着。
棋牌室里，清朝老者和民国老太太还在下棋。
“将军。”老者说。
“不算不算，你悔棋了！”老太太嗔道。
“我都死了一百多年了，还不能悔一步棋？”
“死了更得守规矩！”
争吵声，笑声，穿过墙壁。
飘进苏州的夜空。
像一场做了百年的梦。
终于，梦见了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