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方案通过第三天，苏州工业园区。
上午九点，一家中型电子厂的会议室内，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签约仪式。
长桌左侧坐着厂长、人力资源总监、法务，以及两位戴着特制眼镜的“灵能监理”——他们能看见灵体。右侧坐着三个灵体工人代表：李红（纺织女工）、张强（建筑工人），以及一个穿着工装、五十来岁的男人——赵师傅，这家电子厂的老钳工，五年前在车间突发心梗去世。
“这是第一版《灵体劳动合同范本》草案。”法务将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我们先逐条讨论。第一条，合同主体。”
第一条 合同双方
甲方（用人单位）：苏州华荣电子有限公司
乙方（劳动者）：赵建国（灵体形态，身份证号已注销，灵体登记号：sz-2025-00387）
“灵体登记号？”赵师傅——赵建国——疑惑地问，“这是啥？”
琉璃坐在会议桌中间，解释道：“这是阴阳协调局为试点灵体发放的临时身份编码。相当于你们在阳间的‘工作签证’。”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赵师傅……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赵建国咧嘴笑，透明的牙齿有些虚幻：“周厂长，你胖了。当年你刚进厂时，瘦得跟竹竿似的。”
周厂长眼睛有点红：“您走的那天……是我值夜班。我要是在，早点发现……”
“不怪你，我那心脏病是老毛病了。”赵建国摆摆手，“不说这个了，谈合同吧。”
法务继续往下读：
第二条 工作内容
乙方负责：夜间设备巡检、故障预警、指导新人操作（通过托梦或显形方式）
工作地点：甲方第一生产车间
工作时间：每日22:00-6:00（灵体标准工时）
“等等，‘灵体标准工时’是多少？”李红举手问，“我们不需要睡觉，但长时间维持显形状态会消耗灵能。连续工作八小时……我能做到，但张强这种新死的灵体可能不行。”
张强点头：“我最多维持四小时显形，然后就虚了。”
人力资源总监记录：“所以需要弹性工时？或者轮班制？”
“建议采用‘灵能消耗计量’。”琉璃说，“比如，显形状态每小时消耗10点灵能，托梦消耗5点，普通感知状态消耗1点。每个灵体每天有基础灵能量，超出部分需要补充——这就可以折算成‘加班费’。”
法务挠头：“这……太复杂了。活人加班按小时算钱，灵体加班按‘灵能点’算钱？”
“不然呢？”琉璃反问，“灵体的劳动，本质是灵能的消耗。消耗过度会缩短存在时间，这比活人加班伤身体更严重。”
周厂长想了想：“那这样，我们厂里配‘香火补给站’——就是特制的香，灵体可以吸收。每小时工作，配一支香。加班的话，双倍。这香的成本……一支大概五块钱。”
赵建国点头：“这个实在。不过我建议，香的质量要保证。上次有个小厂买的劣质香，呛得我咳嗽——鬼咳嗽，你们没见过吧？”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气氛稍微轻松。
第三条 劳动报酬
甲方支付乙方报酬形式：功德点（可兑换人民币，兑换比例1:1）
基本报酬：每月3000功德点（对应人类工人平均工资的30）
绩效奖金：根据设备故障率下降程度浮动，最高1000功德点
灵能补贴：按实际消耗的灵能补给品（香、烛等）价值支付
“3000点，就是3000块。”张强算着，“我老婆现在打零工，一个月才挣四千。这三千块能打给她吗？”
“可以。”琉璃调出手机银行界面，“我们已经和银行达成协议，功德点账户可以绑定家属的银行卡。钱直接到账，备注是‘灵体劳动报酬’——这个名称还在斟酌，可能改成‘特殊劳务报酬’。”
法务皱眉：“但这涉及税务问题。给死人的钱……要交个人所得税吗？”
所有人愣住了。
鬼也要交税？
第四条 保险与福利
甲方为乙方购买“灵体意外伤害险”（试点期间由阴阳协调局提供）
乙方享受“灵能补给包”（每月价值500功德点）
乙方直系亲属（在世）可享受甲方员工家属同等福利（体检、节日慰问等）
“这个好。”李红眼睛亮了，“我妈有糖尿病，厂里能安排体检吗？”
周厂长点头：“可以。不过……要怎么说？说‘你女儿虽然死了但还在我们厂上班’？”
“就说‘已故员工家属关怀计划’。”人力资源总监有经验，“很多大厂都有这种项目，不会引起怀疑。”
第五条 工伤认定与赔偿
参照《灵体工伤伤残等级评定标准（试行）》
工伤赔偿：按伤残等级支付一次性赔偿金（功德点形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最高赔偿标准：一级伤残50万功德点（约合人民币50万元）
看到这个数字，三个灵体代表都沉默了。
张强小声说：“我死的时候，工伤赔偿才二十万……”
“所以现在要改。”琉璃平静地说，“灵体的命，也是命。魂飞魄散，就是彻底的死亡。50万，不多。”
周厂长擦了擦汗：“那这个保险费率……”
第六条 合同解除
乙方可随时解除合同（需提前三天通知）
甲方解除合同条件：1乙方严重失职造成重大损失；2乙方危害其他员工安全；3乙方违反灵体行为规范
合同解除后，甲方需支付“灵体再就业协助金”（相当于三个月基本报酬）
“再就业协助？”赵建国苦笑，“我一个死了五年的老鬼，还能去哪儿？”
“会有更多企业加入试点。”琉璃说，“而且，灵体也可以创业——比如开‘灵体家政服务’（夜间打扫）、‘灵体安保’（看仓库）、甚至‘灵体咨询’（历史考证、寻人找物）。”
这个概念让所有人都耳目一新。
第七至二十条，是关于保密协议（灵体不得随意显形吓人）、知识产权（灵体发明的技术归谁）、争议解决（成立“灵体劳动仲裁委员会”）等细节。
整整讨论了四个小时。
“最后，签字问题。”法务拿出两份特制的合同纸——纸张里掺了灵能材料，灵体可以触碰，“乙方……怎么签？”
赵建国伸出手，透明的指尖在纸上划过。
一道淡淡的荧光痕迹出现，组成了“赵建国”三个字。
“灵能印记。”琉璃解释，“每个灵体的灵能频率是唯一的，这比指纹更难伪造。”
周厂长在人类的那份上签了字。
两份合同叠在一起，灵能纸张和普通纸张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柔和的光。
合同生效。
“恭喜。”琉璃伸出手，和周厂长握手，又转向赵建国，“赵师傅，您是新中国第一位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的灵体工人。”
赵建国咧嘴笑，眼眶却有点湿：“值了。死了五年，还能‘正式上班’。”
张强和李红羡慕地看着。
“别急。”琉璃说，“下周，苏州会有十家企业开放灵体岗位。建筑、纺织、物流、仓储……你们都可以报名。”
会议结束。
周厂长送琉璃到厂门口，犹豫了一下，问：“琉璃局长，说实话，我签这个合同，一半是念旧情——赵师傅是我师父，一半是……真有用。班故障率下降了70，光维修费就省了十几万。但这会不会……开了个坏头？以后死人跟活人抢工作？”
琉璃看着厂区里忙碌的工人，轻声说：“周厂长，您知道中国现在有多少空巢老人吗？两亿。有多少留守儿童？六千万。这些人需要陪伴、需要照顾，但活人护工请不起。”
她顿了顿：“但如果，那些去世的老教师、老护士、老保育员的灵体，愿意去照顾他们呢？免费或者低价。这不叫抢工作，这叫……弥补社会的缺失。”
周厂长怔住了。
“灵体不是来抢资源的。”琉璃继续说，“他们是来帮我们解决那些——活人解决不了、或者不愿意解决的问题。比如高危工作、夜间工作、孤独陪伴、历史考证……”
手机震动，是南京那边发来的消息：
“潜水设备已运抵。水下探测显示，陈无恙的信号源深度：312米。长江在该段的平均深度只有20米——这是个异常空间。”
琉璃回复：“准备下潜时间？”
“今晚零点，月圆之时，阴气最盛，灵能通道最稳定。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她收起手机，看向西边的天空。
夕阳正在下沉。
还有六个小时。
“周厂长，我有个请求。”琉璃忽然说。
“您说。”
“赵师傅的合同……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我想带到南京去。”
周厂长愣了：“给谁看？”
“给一个……可能永远无法签合同的人。”
琉璃接过那份闪着微光的合同副本，小心地放进公文包。
她知道陈无恙可能看不见。
或者，看见了也不会在意。
但这是人类和灵体之间，第一份正式的、平等的契约。
她想让他知道——
你守了那么多年的门，你牺牲了那么多时间。
换来的，不全是冲突和悲剧。
还有这样的时刻：
一个死了五年的老师傅，又能“正式上班”了。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工，又能给母亲赚医药费了。
一个破碎的世界，正在一点点被缝补。
虽然针脚粗糙，虽然满是裂痕。
但至少，开始了。
琉璃坐上车，对司机说：
“去南京。”
“现在？”
“现在。”
车子发动，驶向高速公路。
后座上，她打开那份合同，看着赵建国留下的灵能签名。
微光闪烁，像暗夜里的萤火。
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就像那个人，在长江底下的黑暗中。
一定也在，固执地亮着。
她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