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政府广场地下，凌晨三点。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香灰味、还有某种甜腻的草药味——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像葬礼上摆错了祭品。
孙国华站在法阵中央，手里托着一块暗红色的魂玉。玉里能看到细密的血丝在蠕动，像活物的血管。
“还差三块。”他喃喃自语，眼睛盯着法阵边缘摆着的另外三块魂玉——黑色的“惧”、青色的“哀”、紫色的“欲”。
赵半城盘坐在法阵外，正在调息。东京一战他伤得不轻，左臂齐肩而断，现在接了一条假肢——不是机械的，是用某种黑色木头雕的，刻满了符文，手指能像真手一样活动。
“安德烈还没消息。”赵半城睁开眼睛，那只木手的手指在轻轻抽搐，“青城山那边，可能出问题了。”
“不会。”孙国华摇头，“安德烈虽然狂妄，但不蠢。他知道笔记的重要性。而且……”
他看向法阵上方——那里悬浮着一扇门的虚影，只有门框，没有门板。透过门框，能看到里面是纯粹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主人的力量已经开始渗透。就算安德烈失败，我们也足够完成仪式。”
话音刚落，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琉璃、张不器、周小雨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颂帕、苏晓晓、陆明和他的三个阴间律师，还有十几个临时招募的帮手——有出马仙，有游方道士，甚至还有两个在江城开宠物店的萨满。
“人不少。”孙国华笑了，“可惜，质量不行。”
“对付你，够了。”琉璃举起手中的金属箱，打开，露出里面的朗基努斯之枪复制品。
枪尖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渴血的眼睛。
赵半城的木手抽搐得更厉害了。
“教廷的圣物……你们倒是找了些像样的帮手。”他站起来，木手一挥，地面上浮现出几十个黑色的影子，“但这里是我的主场。”
影子是人形的，但五官模糊，像没烧完的纸人。它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闯入者。
“交给我。”颂帕上前一步，从包里掏出一个陶罐，打开罐口，里面飞出十几只金色的甲虫。
甲虫扑向影子，叮在它们身上，影子立刻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融化、冒烟。
“泰国金甲蛊？”赵半城挑眉，“有点意思。但就这点东西，还不够看。”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木手上。
木手上的符文亮起诡异的绿光，然后，地下室的地面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一只白骨手破土而出，抓住一个萨满的脚踝。萨满惨叫一声，整条腿瞬间变黑、萎缩，像被抽干了水分。
“退后！”张不器甩出镇尸符，贴在白骨手上。
手炸成碎片。
但更多的白骨手钻出来，几十只，几百只，密密麻麻，像一片白骨森林。
“他在召唤地下的尸骨！”周小雨喊道，“这广场下面以前是乱葬岗！”
“不止。”陆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不是纸，是人皮，上面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他在用《黄泉唤尸术》，需要活人献祭维持。献祭的人越多，召唤的尸骨越强。”
“那就打断他！”
琉璃冲向赵半城，朗基努斯之枪直刺他的胸口。
赵半城不躲不闪，木手直接抓住枪尖。
刺耳的摩擦声，木手上冒出黑烟，但枪尖也被腐蚀，暗红色的光泽黯淡下去。
“圣物？不过如此。”赵半城冷笑，用力一拧。
枪尖断了。
琉璃瞳孔一缩，立刻后退，但赵半城更快，木手化拳为爪，抓向她的喉咙。
就在指尖要碰到皮肤的瞬间，一道金光射来，打在木手上。
木手炸开，碎木片飞溅。
一个穿着白色袈裟的老和尚走进地下室，双手合十，身后跟着八个同样穿袈裟的年轻僧人。
“阿弥陀佛。赵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赵半城看着断掉的木手，脸色阴沉：“泰国白衣阿赞……连你们都来凑热闹。”
老和尚正是颂帕的师父，泰国北部最有名的白衣阿赞——龙婆坤。
“赵施主用邪术害人，老衲不能坐视不理。”龙婆坤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珠，108颗，每颗都刻着经文，“今日，老衲要为你超度。”
“就凭你？”
赵半城突然笑了，笑得很诡异。
他举起断掉的木手，对准自己的胸口，用力插了进去。
不是自残。
木手在吸收他的血，断口处长出新的手指——不是木头，是血肉，但颜色是黑的，像坏死的肉。
新的手比原来的更大，更长，指甲是锋利的骨刺。
“我把自己炼成了‘活尸’。”赵半城的声音变了，变得嘶哑、空洞，“没有痛觉，不会死亡。你们怎么超度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他冲向龙婆坤，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龙婆坤念诵经文，佛珠发出金光，形成一道屏障。
但赵半城的手直接撕开了屏障，骨刺刺向老和尚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道符纸飞来，贴在赵半城额头上。
符纸燃烧，赵半城动作一滞。
张不器冲过来，桃木剑刺向赵半城的后心。
但剑尖刺进去三寸，就再也刺不进去了——赵半城的身体像橡胶一样，伤口自动愈合，把剑夹住。
“茅山的小子。”赵半城回头，咧嘴一笑，嘴里全是黑色的尖牙，“你师父当年就是我杀的。现在，轮到你了。”
他抓住桃木剑，用力一折。
剑断了。
张不器被震飞，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不器！”周小雨想过去帮忙，但被白骨手拦住。
地下室里乱成一团。
龙婆坤的僧人们在和赵半城缠斗，但赵半城像打不死的怪物，伤得越重，恢复越快，力量越强。
颂帕在对付白骨手，金甲蛊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快撑不住了。
琉璃盯着法阵中央的孙国华——他还在继续仪式，完全不受外界干扰。四块魂玉开始互相吸引，缓慢靠近。
再这样下去，魂玉就要融合了。
必须打断他。
琉璃捡起断掉的朗基努斯之枪，虽然枪尖断了，但枪身还是圣物。她把枪当棍子用，冲向法阵。
但法阵有结界，她撞在一层透明的墙上，被弹了回来。
“没用的。”孙国华头也不回，“这结界用三百个生魂献祭而成，除非你有三百个以上的纯净灵魂同时冲击，否则破不了。”
三百个纯净灵魂……
琉璃看向陆明。
陆明明白她的意思，摇头：“阴间律师的灵魂不够纯净，我们身上有业力。而且，三百个……短时间内找不到。”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通风管道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像很多人在唱歌，但歌词听不懂，旋律很古老。
然后，通风口的铁栅栏被撞开了。
一群“东西”爬了进来。
不是人，也不是鬼。
是古曼童——泰国的那种小鬼，用婴儿尸体或骨灰炼制而成，通常只有巴掌大。
但这里的古曼童不一样。
它们有半人高，皮肤是青黑色的，眼睛全白，嘴里长着细密的尖牙。数量很多，至少有五十个。
领头的古曼童穿着破烂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人骨念珠。它看向颂帕，用泰语说：“颂帕师兄，师父让我们来帮忙。”
颂帕愣住：“你们是……清迈寺的那批……”
“当年被赵半城偷走的那批古曼童。”领头的古曼童看向赵半城，白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他杀了我们，把我们炼成小鬼，卖给有钱人当宠物。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赵半城看到古曼童，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怎么可能逃出来？！”
“因为主人死了。”古曼童咧嘴笑，笑容狰狞，“买我们的那个富豪，昨晚心脏病突发，死了。契约解除，我们自由了。而现在……”
五十个古曼童同时看向赵半城。
“我们要报仇。”
它们扑了上去。
不是用法术，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抓挠、用身体冲撞。
古曼童本身就有怨气，被炼制后怨气更重。它们不怕痛，不怕死，像一群疯狂的野兽。
赵半城虽然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五十双手。
他被按在地上，古曼童们咬他的肉，撕他的皮，挖他的眼。
惨叫声。
赵半城在惨叫，但古曼童们也在惨叫——它们每攻击一次，身体就融化一点，像蜡烛一样。
它们在用自己最后的魂力，和仇人同归于尽。
“不——！”赵半城想反抗，但龙婆坤的佛珠套在了他脖子上。
佛珠收紧，勒进皮肉，冒出黑烟。
“阿弥陀佛。”龙婆坤闭眼念经，“放下怨恨，往生极乐。”
赵半城的身体开始燃烧，从内而外，黑色的火焰。
他在地上打滚，惨叫，但火焰越烧越旺。
最后，他不动了，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
古曼童们也一个个消失，像气泡一样破裂。
领头的那个在消失前，对颂帕说：“师兄……告诉师父……我们……不恨了……”
然后，它也碎了。
地下室里，突然安静。
只剩下孙国华念咒的声音，和魂玉互相吸引的嗡嗡声。
四块魂玉已经靠得很近，边缘开始融化，即将融合。
“还差一点……”孙国华眼中露出狂热，“还差一点点……”
琉璃看向法阵结界。
赵半城死了，但结界还在。
怎么办？
张不器爬起来，走到琉璃身边，低声说：“我有个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用我的魂。”张不器说，“我是童子身修道，魂比较纯净。加上我师父临终前传给我的‘道种’，应该抵得上几十个普通灵魂。”
“那也不够三百。”
“还有他们。”张不器看向龙婆坤的僧人们。
龙婆坤明白了，双手合十：“老衲愿往。”
八个年轻僧人也点头：“我等愿往。”
“加上我。”周小雨走过来。
“还有我。”苏晓晓说。
陆明和他的三个阴间律师也站过来：“我们虽然不纯净，但多少有点用。”
颂帕点头：“算我一个。”
十几个人，站成一排。
“不够。”孙国华在法阵里冷笑，“就算你们全死，也不够三百。”
“谁说要死了？”
地下室入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保罗主教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驱魔师，每个人都伤痕累累，但还活着。
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正是陈半仙的笔记。
“青城山的陷阱，我们破了。”保罗把笔记扔给琉璃，“安德烈跑了，但他没拿到笔记。”
琉璃接住笔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欲破此阵，需以真心换真心。三百魂不足惧，一诚可抵万千。”
真心换真心……
琉璃突然明白了。
她走到结界前，没有攻击，而是伸出手，轻轻按在结界上。
“孙国华。”她说，“你女儿孙小雨，三年前车祸去世，对吧？”
孙国华身体一震。
“你收集魂玉，打开门，不是为了什么主人，也不是为了力量。”琉璃继续说，“你是想复活你女儿。你以为门后的‘主人’能让人死而复生，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
“陈半仙的笔记里写了。”琉璃举起笔记，“‘妄图以邪术复活死者，必遭天谴’。你女儿已经往生了，她在那边过得很好。但你强行留住她的残魂，炼成‘哀魂玉’，让她永远困在悲伤里。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孙国华的脸扭曲了：“你懂什么！小雨才十五岁！她不该死！”
“人都会死。”琉璃的声音很平静，“但死后应该安息。你看看你手里的‘哀魂玉’，看看你女儿在里面哭得多痛苦。你真的爱她吗？还是只爱你自己？”
孙国华低头看着手中的魂玉。
玉里，一张少女的脸在哭泣，无声地喊：“爸爸……放我走……”
“小雨……”
孙国华的手开始颤抖。
结界波动了一下。
琉璃抓住机会，把手按得更紧：“放手吧，孙国华。让你女儿自由，也让你自己自由。”
一滴眼泪从孙国华眼角滑落。
他跪下了。
魂玉从他手中滚落，掉在地上，没有碎，但光芒黯淡了。
结界破碎。
琉璃冲进法阵，捡起四块魂玉，和自己手里的三块放在一起。
七块玉开始融合，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块完整的“七星魂玉”。
玉是透明的，像水晶，里面能看到七种颜色的光在流转。
门框的虚影开始颤抖，里面的黑暗在退散。
“成功了……”张不器喃喃道。
但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天花板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撕开的。
一只巨大的手伸下来，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像刀片，每根手指都有三米长。
手抓住七星魂玉，缩了回去。
天花板的破洞外面，传来安德烈的声音：
“谢谢你们帮我融合魂玉。现在，它是我的了。”
所有人抬头。
破洞外面，不是夜空。
是另一扇门。
真正的门。
在太平洋上的那个无人岛，此刻投影到了江城上空。
而安德烈，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七星魂玉，笑得疯狂。
“仪式继续。”他说，“这次，没有谁能阻止我了。”
门，缓缓打开。
里面涌出的不是黑暗。
是光。
纯粹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白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