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城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
接线员苏晓晓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通话队列,第七次看向墙上的钟。
还有四个小时换班。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但能提神。
这是她做自杀干预热线接线员的第三个月。每天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十个小时,接听那些在绝望边缘打来的电话。
有人因为失恋,有人因为失业,有人因为疾病,有人……没有原因,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
苏晓晓的工作是倾听,是安慰,是尽一切可能把对方从悬崖边拉回来。
但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就像三小时前那个电话。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高考失利,父母天天吵架,女朋友跟别人跑了。他在电话里哭了二十分钟,然后说:“姐姐,谢谢你的时间。我该走了。”
“等等!你听我说——”
电话挂断了。
苏晓晓立刻上报,但只得到男孩的大致区域——城西城中村,范围太大,根本没法找。警方说会留意,但她也知道,希望渺茫。
这种无力感,每晚都在啃噬她。
“叮——”
新来电。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按下接听键。
“您好,这里是心理危机干预热线,我是接线员12号。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您好?能听到吗?”
“……能。”
是一个女声,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您还好吗?现在在哪里?”
“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这里有很多人,他们都在哭。我也在哭,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苏晓晓皱起眉头。这听起来不像典型的求助者,倒像是精神分裂的症状。
“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或者您在哪里打的电话?”
“名字……我忘了。”女人顿了顿,“电话?我没有电话。我是用……别的东西打的。”
“什么东西?”
“一根线。”女人说,“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线,我拉了一下,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苏晓晓感到一阵寒意。
她看向自己的工位——天花板上确实有线路管道,但都是封闭的,不可能有“垂下来的线”。
“女士,您可能需要医疗帮助。您身边有其他人吗?”
“有……很多。”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些,“他们都跟我一样,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我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剪断线。”
苏晓晓的手开始发抖。
她听过这种描述——上吊自杀的人,尸体悬在空中,像挂在线上。
“女士,您……您是不是已经……”
“死了?”女人替她说完了,“我想是的。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死。我只是……停在这里,一直停着。”
苏晓晓后背全是冷汗。
她接到了一个鬼魂的电话。
按照培训,这种情况应该立即挂断,上报,然后接受心理评估。但她没有。
因为那个女人还在说话,声音里的困惑和悲伤那么真实。
“接线员小姐,你能帮我吗?我不想一直挂在这里。我想……下去。”
“怎么下去?”
“我不知道。也许需要有人找到我的身体,解开绳子,把我放下来。”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不知道我的身体在哪里。”
苏晓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您还记得您生前的事吗?任何细节,名字、地点、时间?”
“我记得……一条红色的围巾。是我女儿织给我的,她那年八岁。”女人说,“还有一张照片,我和她在公园拍的,她笑得很开心。”
“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雨。周小雨。”
苏晓晓愣住了。
周小雨?
那个最近在江城日报上连续发表深度报道的记者?揭露新天地工地万人坑的那个?
她立刻打开浏览器,搜索“周小雨 母亲”。
跳出的第一条新闻,是三年前的旧闻:
《记者周小雨母亲失踪三年,警方悬赏征集线索》
报道里说,周小雨的母亲林秀芬,五十六岁,三年前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出走前有抑郁倾向,曾多次透露“活着没意思”。警方怀疑是自杀,但一直没找到尸体。
配图是一张母女合影,母亲围着红色的围巾。
苏晓晓对比了一下——电话里描述的红围巾,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林阿姨?”她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秀芬……对,那是我的名字。”女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叫林秀芬,我女儿叫周小雨。我……我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丢下?”
崩溃的哭声。
不是活人的啜泣,而是那种压抑了三年的、撕心裂肺的悔恨。
苏晓晓的眼眶也湿了。
“林阿姨,您女儿一直在找您。她成为了很厉害的记者,帮助了很多人。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联系她,告诉她……”
“不要!”林秀芬尖叫,“不要告诉她!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吊死的鬼,很难看的。她会做噩梦的。”
“但她在等您回家。”
“回不去了。”林秀芬的声音低下去,“接线员小姐,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您说。”
“找到我的身体,把我放下来,然后……烧掉那条红围巾。”林秀芬说,“那围巾里,有我的执念。烧掉它,我就能走了。但请不要告诉小雨,就说……就说我在外面过得很好,让她别再找了。”
苏晓晓咬住嘴唇。
撒谎,还是说出残酷的真相?
哪个更残忍?
“林阿姨,我需要知道您在哪里。您记得最后的地点吗?”
“一个很旧的楼,五层高,墙皮都掉了。楼顶有很多鸽子,它们每天在我头顶飞来飞去。”林秀芬努力回忆,“楼对面……有一个蓝色的广告牌,写着‘老王五金店’。”
苏晓晓记下线索。
五层旧楼,蓝色广告牌,老王五金店。
江城市这样的地方不少,但结合周小雨家的位置……
她打开地图,搜索周小雨家附近的五金店。
找到了。
城北老街区,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王五金店”,对面正好是一栋五层的筒子楼,废弃多年,等待拆迁。
“我知道在哪了。”苏晓晓说,“林阿姨,您等我,我找人去帮您。”
“谢谢你。”林秀芬的声音越来越轻,“接线员小姐,你是个好人。但你要小心……这里不止我一个。还有很多人在等电话,他们的线,也快断了。”
电话挂断了。
苏晓晓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心脏狂跳。
她该怎么做?
上报?那意味着流程、报告、可能的不被相信。
直接去?她一个接线员,半夜去废弃楼,等于找死。
找人帮忙?
她想起一个人——周小雨本人。但林秀芬明确要求不告诉女儿。
还有谁?
苏晓晓打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
那是上周一个奇怪的男人留下的。他说自己是“阴阳办事处”的,如果遇到“非正常事件”,可以联系他们。
当时苏晓晓以为他是骗子,但还是把名片收了起来。
现在……
她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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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办事处,凌晨两点半。
琉璃被电话吵醒时,正在做梦——梦里陈无恙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回头对她笑,然后门开了,涌出无数光点。
“喂?”
“是……琉璃小姐吗?我是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接线员苏晓晓。我可能……遇到了鬼。”
琉璃瞬间清醒。
十分钟后,她了解了基本情况。
“废弃筒子楼,老王五金店对面,五层,顶楼可能有上吊的尸体。”琉璃重复关键信息,“林秀芬,周小雨的母亲,失踪三年。”
她看向旁边床上的周小雨——这姑娘自从加入办事处后,就搬进了员工宿舍,说方便随时出任务。
此刻周小雨睡得正熟,怀里抱着一个旧玩偶,那是她母亲当年给她买的。
“要叫醒她吗?”张不器已经穿好衣服。
琉璃犹豫了。
按照林秀芬的遗愿,不应该让周小雨知道。
但那是她的母亲。
“叫醒。”琉璃做出决定,“她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权利选择如何面对。”
周小雨被摇醒时还很迷糊,但听到“你母亲找到了”后,整个人像被泼了冰水,瞬间清醒。
“在哪?她还好吗?”
琉璃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周小雨的脸色从惊喜变成震惊,再变成悲伤,最后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三年了。”她轻声说,“我找了三年,登报、贴寻人启事、雇私家侦探……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开始了新生活。没想到……”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去。我要亲自接她回家。”
“可能会看到……不太好的景象。”
“那是我妈。”周小雨穿上外套,“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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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二十,城北老街区。
老王五金店早就关门了,蓝色的广告牌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对面的筒子楼像一具巨大的骷髅,窗户全是黑洞,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前拉着警戒线,挂着“危楼勿入”的牌子。
“阴气很重。”张不器拿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而且不止一个灵体。苏晓晓说得对,这里‘有很多人在等电话’。”
周小雨握着手电筒,手在抖。
琉璃拍了拍她的肩:“准备好了吗?”
“嗯。”
三人跨过警戒线,走进楼里。
一楼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墙上有很多涂鸦,大多是“拆”字。
楼梯是水泥的,很多台阶已经碎裂。每走一步,都有灰尘扬起。
“三楼有动静。”张不器停下脚步。
他们听到隐约的哭声,从楼上传来。
不止一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在一起,像一首悲伤的交响曲。
周小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琉璃握了握她的手:“记住,你是来接你妈回家的,不是来害怕的。”
周小雨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们继续上楼。
哭声越来越清晰。
到四楼时,他们看到了第一个——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低头看着地面。
“先生?”琉璃试探着喊。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喃喃自语:“项目又失败了……老板会开除我……房贷还不起……老婆要离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重复着这些话,像卡住的录音机。
“是地缚灵。”张不器低声说,“自杀者的灵魂被困在死亡地点,不断重复死前的痛苦。但奇怪的是,这个灵体很……新鲜。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内,这栋楼里死了不止一个人?
他们继续往上。
四楼到五楼的楼梯间,他们看到了更多。
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一遍遍数着手里的药瓶:“一瓶够吗?两瓶呢?三瓶应该够了……”
一个中年女人,对着空气大喊:“别打孩子!求你了,别打!”
一个少年,用头撞墙:“考不上重点高中,我就是个废物……”
总共七个灵体,分布在四楼和楼梯间,都沉浸在自己的死亡回放中。
“集体自杀?”琉璃皱眉,“但新闻没报道过。”
“可能不是同时死的。”张不器说,“这栋楼有某种……吸引力,吸引那些想自杀的人来这里。”
五楼到了。
楼顶的门是铁质的,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哭声达到了顶峰。
楼顶平台很大,堆着一些废弃的水箱和建筑材料。月光很亮,照出了平台上悬挂的……东西。
七具尸体。
不,是六具尸体,加上一具骷髅。
六具尸体还比较新鲜,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有的还保持原状。他们都吊在横梁上,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麻绳,脚尖离地三十公分,像一排风干的腊肉。
骷髅的那具,挂在最角落,衣服已经烂成碎片,但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月光下,红得像血。
“妈……”周小雨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冲过去,但被琉璃拉住。
“等等,有结界。”
张不器甩出一张符纸,符纸在半空中燃烧,照亮了楼顶的隐藏法阵——地面上用血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七具尸体正好位于阵法的七个节点。
“这是……‘七情锁魂阵’。”张不器脸色铁青,“利用七种不同情感的自杀者,抽取他们的‘情魄’,炼制成法器。而且必须是自愿的、充满绝望的自杀,怨气才够纯。”
所以那些灵体不断重复死亡回放,不是因为他们被困住了,而是因为他们的“情魄”被阵法持续抽取,他们永远卡在死亡的那一刻,无法解脱。
“能破吗?”琉璃问。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必须同时切断七根绳子,解放所有灵体。”张不器说,“否则阵法反噬,灵体会魂飞魄散。”
琉璃看向周小雨:“你去解开你母亲的绳子。其他六具,我和不器来处理。”
周小雨颤抖着走到骷髅前。
骷髅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红围巾——围巾保存得很好,针脚细密,是她八岁时织的。她还记得妈妈收到时高兴的样子,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妈,我来了。”她一边解绳子一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绳子解开,骷髅轻轻落下。
周小雨接住它,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
骷髅的头颅靠在她肩上,空洞的眼眶对着她的脸。
然后,周小雨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雨……”
“妈!是你吗?”
“是我。”林秀芬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傻孩子,你不该来的。看到我这个样子,你会做噩梦的。”
“我不怕。”周小雨抱紧骷髅,“妈,我带你回家。”
“好,回家。”林秀芬停顿了一下,“但在那之前,帮帮其他人好吗?他们跟我一样,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他们的家人也在等他们。”
琉璃和张不器已经开始行动。
他们用特制的剪刀——浸过朱砂和桃木灰的铜剪,同时剪断六根绳子。
尸体落下。
但阵法没有被破。
地面上的血阵开始发光,七个灵体从尸体里飘出来,但他们没有获得自由,而是被法阵的力量拉扯,向中央汇聚。
那里,一个黑色的漩涡正在形成。
“有人在远程操控阵法!”张不器大喊,“他想收集这七个‘情魄’,炼制‘七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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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鬼,一种邪物,拥有七种极致的情感力量,能操控人的情绪,让人在狂喜或绝望中死去。
漩涡越来越大,七个灵体开始融合。
“阻止它!”琉璃冲过去,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周小雨放下母亲的骷髅,跑到阵法边缘。
“停下来!”她对着漩涡喊,“他们已经很痛苦了!放过他们!”
漩涡顿了顿。
其中一个灵体——那个年轻男人——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周小雨。
“你……也是来劝我们的吗?”他说,“没用的。活着太累了,死了更轻松。”
“但你们死了也没有轻松!”周小雨指着阵法,“你们被利用了!有人把你们的痛苦当材料,炼制邪恶的东西!你们甘心吗?”
七个灵体都停了下来。
老太太问:“是谁……利用我们?”
“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出来。”周小雨说,“告诉我,你们死前,有没有遇到同一个人?或者看到同样的东西?”
年轻男人想了想:“有一个……算命先生。我在桥上徘徊时,他走过来,说我印堂发黑,大限将至。然后给了我一个地址,说‘那里是你的归宿’。”
“我也是!”中年女人说,“我在公园坐着哭,一个算命先生给我递纸巾,说我的痛苦会在那个地址得到解脱。”
“我也是……”
七个人,死前都遇到了同一个算命先生,得到了同一个地址。
这座筒子楼。
“他是故意的。”琉璃明白了,“他筛选出有强烈自杀倾向的人,引导他们来这里,利用他们的死亡布阵。但他为什么等三年?林阿姨是三年前死的。”
周小雨看向母亲的骷髅:“妈,你当年也遇到了算命先生吗?”
林秀芬的声音很轻:“没有。我是自己找到这里的。那天……我特别难过,觉得活着没意思,就在街上乱走。走到这里时,看到楼顶有人招手。我以为是熟人,就上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林秀芬说,“他不是算命先生,是一个穿黑袍的老人。他问我是不是想解脱,我说是。他说楼顶有准备好的绳子,系上,就能忘记所有痛苦。”
“你就……”
“我就系上了。”林秀芬的声音充满悔恨,“但系上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想到了你,小雨。我想我应该再坚持一下,至少……至少看你长大成人。但绳子已经套上了,我下不来了。”
周小雨泪流满面。
“妈,对不起,我当时没发现……”
“不怪你,是妈的错。”林秀芬说,“但小雨,那个黑袍老人,我后来想起来了——我在你外公的老照片里见过他。他是你外公的师弟,叫孙国华。”
孙国华。
又是他。
琉璃和张不器对视一眼。
太平间灵魂器官交易的幕后主使,也是七情锁魂阵的布置者。
这个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想收集七种极致的情感。”张不器分析,“太平间那边是抽取死者的情感,这边是诱导生者产生情感然后收割。双管齐下,效率更高。”
“但现在阵法被我们触动了。”琉璃看着越来越大的漩涡,“他可能正在赶过来,或者……启动了备用方案。”
话音刚落,漩涡猛地收缩,将七个灵体全部吸入。
然后,一个扭曲的身影从漩涡里爬了出来。
它有七张脸,十四只手臂,每张脸都是一种极端的表情——狂喜、暴怒、深哀、恐惧、痴爱、憎恶、贪婪。
七情鬼,炼制完成。
“新鲜的材料……”七张脸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刺耳难听,“尤其是那个母亲的‘哀’,纯度很高。主人的收藏,又丰富了。”
它看向周小雨:“你身上也有不错的‘执念’,对母亲的思念,对真相的执着……很适合做第八个。”
一根触手闪电般刺向周小雨。
张不器甩出铜钱剑,斩断触手。但触手瞬间再生,更多触手从七情鬼身上涌出。
“琉璃,带周小雨走!”张不器布下防御阵,“这东西刚成型,还不稳定,我来拖住它!”
“不行,你一个人……”
“快走!”
琉璃咬牙,拉着周小雨就往楼梯口跑。
但楼梯口被更多的触手封死了。
整栋楼都在震动,墙壁开裂,地板塌陷。
七情鬼在吸收楼里所有的负面情绪——不只是那七个灵体,还有这栋楼几十年积累的绝望、悲伤、痛苦。
它在成长。
“走不掉了。”琉璃掏出最后几张符纸,“小雨,你会请神吗?”
“会,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分钟!”
“我给你争取。”
琉璃冲向七情鬼,符纸化为火球,砸在它身上。
七情鬼发出尖叫——七种情绪的尖叫混在一起,几乎震碎耳膜。
张不器趁机在周围布下困阵,但阵法刚成形就被触手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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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力差距太大了。
周小雨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开始吟唱请神咒。
那是出马仙一脉的秘法,通过血脉联系,召唤祖灵或守护仙家附体。
但她从未成功过。
这一次,必须成功。
“……弟子周小雨,诚心叩请,护法仙家,速速临坛……”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越来越坚定。
楼顶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不稳。
琉璃和张不器已经伤痕累累,七情鬼的触手太多了,防不胜防。
一根触手刺穿了张不器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另一根触手卷住琉璃的脖子,将她吊到半空。
“新鲜的……情感……”七情鬼的狂喜脸凑近琉璃,“恐惧,还有……责任感。不错,很不错的味道。”
窒息感袭来。
琉璃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周小雨的吟唱达到了高潮。
“……有请胡家三太爷,显圣临凡!”
最后一个字落下。
风停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周小雨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变成了琥珀色的竖瞳,瞳孔里倒映着狐狸的影子。
她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一只真正的狐狸。
“小小七情鬼,也敢造次。”她的声音变了,苍老、威严、带着一丝慵懒,“孙国华那小子,是越来越不长进了。”
七情鬼的七张脸同时露出惊恐的表情。
“胡……胡三太爷?!”
“认得老夫就好。”‘周小雨’——或者说胡三太爷附体的周小雨——轻轻抬手。
没有咒语,没有符纸,只是简单的挥手动作。
七情鬼的触手全部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琉璃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不器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出马仙请神,他见过,但这么强的,第一次见。
“孙国华偷学我胡家秘法,炼制这邪物,今日老夫就替天行道。”胡三太爷控制着周小雨的身体,走到七情鬼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它的核心。
七张脸同时发出惨叫。
然后,七情鬼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为七个光团,飘在空中。
那是七个灵体,恢复了原状。
“你们阳寿未尽,却被邪法所害,今日老夫送你们入轮回,来世可享平安。”胡三太爷挥手,七个光团升空,消失在天际。
最后,只剩下林秀芬的灵体。
她看着女儿,泪流满面。
“小雨……”
胡三太爷退出附体状态,周小雨恢复意识,踉跄了一步。
“妈!”
她跑过去,想要拥抱母亲,但手穿过了灵体。
“傻孩子,妈已经死了。”林秀芬温柔地笑,“但妈很开心,最后能见到你,看到你长大了,这么有本事。”
“妈,你别走……”
“妈要去该去的地方了。”林秀芬伸手,虚虚地抚摸女儿的脸,“那条红围巾,烧掉它。以后……要好好活着,连妈的份一起。”
“嗯……”
“还有,小心孙国华。他背后还有人,一个更可怕的存在。”林秀芬的声音开始飘忽,“妈在三年前死时,听到他说……‘等集齐三百六十五种情感,就能打开门,迎接主人降临’。”
门。
又是门。
琉璃的心沉了下去。
孙国华和安德烈,在为同一个“主人”服务。
“妈,我会小心的。”周小雨擦干眼泪,“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林秀芬笑了,那笑容和生前一样温暖。
然后,她的灵体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红围巾无风自燃,化为灰烬。
周小雨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琉璃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让她哭吧。”张不器处理着肩上的伤口,“哭出来,就好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楼下的老王五金店开门了,老板打着哈欠,摆出商品。
街上有早起的老人遛狗,有送牛奶的摩托车驶过。
世界依旧运转。
那些在深夜绝望的人,那些选择结束生命的人,那些被利用的痛苦和情感……
很少人知道。
但有人记得。
周小雨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她站起身,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琉璃姐,不器哥。”她说,“我要查清楚孙国华背后的人,我要阻止他们。不只为我妈,也为所有被他们伤害的人。”
琉璃点头:“我们一起。”
张不器笑了:“当然,办事处接单了。”
三人下楼,走出筒子楼。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身后,那座承载了太多痛苦的楼,在晨光中显得破败而安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周小雨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
“妈,再见。”
然后,她转身,走向新的战斗。
这条路很长,很暗。
但只要有光,就值得走下去。
哪怕那光,只是一根热线的另一端,一个陌生接线员的声音。
哪怕那光,只是一个女儿,对母亲永不放弃的寻找。
有光,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