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不是闹钟,是《万法归宗》在震动。
书在枕头底下嗡嗡作响,像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我摸出来翻开,第三页自动摊开,上面浮现一行血红色的字:
“紧急任务:跳楼鬼张伟的鞋丢了,无法上路。请于日出前找到左脚的皮鞋。位置:金茂大厦天台东南角空调外机下方。报酬:30功德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手保护期首次任务,失败无惩罚。但鬼会一直跟着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看向床底。
苏晓已经飘出来了,坐在窗台上看月亮。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新手任务?”她问。
“嗯。”我把书递给她看,“跳楼鬼,丢了一只鞋。”
苏晓看了一眼:“张伟……我记得他。三年前从金茂大厦跳下来的,程序员,老婆跟人跑了,房贷还不起,项目上线前被裁员。跳的时候穿着一双新买的皮鞋,说是‘死也要体面点’。”
“鞋怎么会丢?”
“摔下来的时候,左脚那只飞出去了。”苏晓说,“掉在空调外机下面,一直没人捡。没有那只鞋,他就没法‘完整’地上路,只能每天在跳楼的地方重复跳——不是真的跳,是幻象重演,一遍又一遍。”
我看了看时间:四点零五分。
离日出还有大概两个小时。
“来得及吗?”我问。
“如果你现在出发的话。”苏晓从窗台上飘下来,“金茂大厦离这儿十公里,你骑车过去大概半小时。找鞋……看运气。”
我翻身下床,套上衣服。
走到门口时,苏晓叫住我:“等等。”
她飘过来,从书里抽出一张黄符纸,手指在上面虚画了几下。符纸泛起微光,然后折叠成一只纸鹤。
“引路鹤。”她把纸鹤递给我,“到了大厦附近,放出去,它会带你找到鞋的位置。”
我接过纸鹤,入手很轻,但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谢谢。”
“四成功德点别忘了。”苏晓提醒。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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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城市像个巨大的沉睡怪兽。
街道空荡,红绿灯在没有车的路口机械地变换颜色。环卫工人在扫街,刷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骑得很快。
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脑子里却莫名想起张伟——那个我从未见过的跳楼鬼。
他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后悔?解脱?还是什么都没想?
金茂大厦是城西的地标,三十八层,算不上最高,但在这一片很显眼。三年前张伟跳楼的事上过本地新闻,但很快就被新的热点淹没了。
现在除了他的鬼魂,还有谁记得?
到了大厦楼下,保安亭亮着灯。
一个年轻保安在打游戏,手机外放着“double kill”的音效。
我停好车,走过去敲窗户。
保安抬头,一脸不耐烦:“干嘛?”
“我……”我卡壳了。
怎么说?说我上来帮鬼找鞋?
“我是……物业派来检查空调外机的。”我瞎编,“最近有业主投诉噪音。”
保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这么晚?”
“白天影响业主休息。”我面不改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登记一下。只能到天台,别乱跑。”
我登记了假名和假电话。
走进大堂,电梯需要刷卡。
保安跟过来,帮我刷了卡:“快点下来啊。”
“好。”
电梯上行。
凌晨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疲惫的脸。
我想起那个加班鬼,也是在这栋楼里吗?
电梯停在三十八楼。
门开,是走廊。尽头有扇门,写着“天台入口,闲人免进”。
门没锁。
我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天台很大,空旷,地上铺着防水材料,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护栏。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我拿出纸鹤。
纸鹤在我手心展开翅膀,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朝东南角飞去。
我跟着它。
东南角果然有一排空调外机,巨大的铁箱子,嗡嗡作响。
纸鹤停在一个外机下方,悬在半空,翅膀轻轻扇动。
我蹲下来看。
外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果然有一只皮鞋。
黑色的,男士,42码左右,皮质看起来不错,但落了厚厚的灰,还有鸟屎。
我伸手去够。
缝隙很窄,手指勉强能碰到鞋尖。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僵住了。
纸鹤飞回我肩膀上,轻轻啄了我耳朵一下,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慢慢回头。
天台上空无一人。
但脚步声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近。
我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感觉”。
一个人形的轮廓,半透明,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它正从护栏边走过来,步伐机械,像在重复某个固定的动作。
走到天台中央时,它停住了。
然后开始助跑。
三步,五步,然后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楼下坠去。
但在坠落的瞬间,它消失了。
然后又出现在护栏边,重新开始走。
一遍又一遍。
那就是张伟。
他在重复自己跳楼的过程。
永远重复。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那个轮廓走去。
“张伟。”我叫了一声。
轮廓停住了。
它慢慢转过身——其实没有五官,只是一团更浓的影子,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你是谁?”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缝隙。
“陈无恙,阴阳办事处的协调员。”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来帮你找鞋。”
“鞋……”影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它左脚是光着的。
“我的鞋……丢了。”它说,“新买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想体面一点……”
“我找到了。”我举起那只皮鞋,“在空调外机下面。”
影子颤抖了一下。
“真……真的?”
“真的。”我走过去,把鞋放在地上,“你试试。”
影子蹲下来——其实没有蹲的动作,只是高度降低了。它伸出虚幻的“手”,去碰那只鞋。
手指穿过鞋子。
碰不到。
“我……”它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碰不到……死了就碰不到东西了……”
“等一下。”我想起《万法归宗》里好像有相关的内容。
我翻开书。
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符咒,旁边写着:“实物显形符——可使阴魂暂时触碰阳间物品,持续时间一炷香。”
下面有画符的步骤。
需要朱砂,黄纸,还有……中指血。
“等我一下。”我对张伟说。
我咬破中指——疼得我龇牙咧嘴,挤出几滴血,抹在鞋上。
然后照着书上的图案,用手指蘸血在鞋面上画符。
画完最后一笔,符咒泛起微弱的红光。
“现在试试。”我说。
张伟再次伸手。
这次,他的手指碰到了鞋子。
真实的触碰。
他颤抖着把鞋拿起来,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天台冰冷的地面上,开始穿鞋。
动作很慢,很认真。
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这双鞋……”他一边系一边说,“是我老婆……前妻,给我买的最后一双鞋。她说我总穿破鞋,去见客户丢人。我就攒了钱,买了这双……真皮的,打完折八百多。”
鞋带系好了。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
“合脚吗?”我问。
“合脚。”他说,“就是……有点凉。死了以后,总觉得冷。”
他抬头看我,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谢谢。”他说,“三年了……终于能穿上了。”
“那你现在……”我问,“能上路了吗?”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能是能。”他说,“但我还有个心愿。”
“什么?”
“我想……见我女儿一面。”他说,“跳楼那年,她五岁。现在应该八岁了。我就想看看她,长多高了,像不像我。”
我看了看时间:四点四十。
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
“你女儿在哪儿?”我问。
“跟我前妻住。”张伟说,“城东阳光花园,三栋201。我前妻……应该再婚了。我不敢去,怕吓到她们。”
我犹豫了。
帮鬼了却心愿是好事,但牵扯到活人……
“就看一眼。”张伟的声音带着哀求,“我不进去,就在窗外看一眼。看完我就走,真的。”
我想了想。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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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时保安还在打游戏,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骑车,张伟坐在后座——其实没有真的坐,是飘在后面,但保持着坐的姿势。
凌晨的街道依然空旷。
风吹过来,张伟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
“我女儿叫张小雅……小名丫丫。她小时候特别粘我,每次我加班回家,她都睡着了,但会给我留一张画……画我和她,还有妈妈。”
“她妈妈……是个好女人。是我没用,赚不到钱,还总加班。她跟我离婚,我不怪她。真的。”
“我就是……想再看她一眼。”
我没说话,只是加快速度。
阳光花园是个老小区,没有门禁。
我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
三栋201的窗户黑着,应该都睡了。
“怎么上去?”张伟问。
“爬水管。”我看着墙外的排水管,“你能飘上去吗?”
“能。”张伟说,“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看见她过得很好。”张伟说,“那样我就放心了,但也会……难过。怕看见她过得不好,那样我更难过。”
我拍拍他的肩——其实拍了个空,但意思到了。
“总要面对的。”
张伟点点头,身体缓缓上升,像被无形的线吊着,飘向二楼的窗户。
我跟在后面爬水管——幸亏老小区的水管结实,虽然锈迹斑斑,但能撑住我的重量。
爬到二楼窗台,我蹲在那里,往里看。
窗帘没拉严,留着一条缝。
透过缝隙,能看见屋里的大概。
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整洁。墙上贴着奖状,上面写着“张小雅,一年级三好学生”。
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女人,盖着薄被,睡着了——是张伟的前妻。她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角有皱纹,但睡得很安稳。
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小床。
床上睡着一个小女孩,八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那是丫丫。
张伟飘在窗外,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虚虚地摸了摸女儿的脸。
“长高了。”他轻声说,“像她妈妈,眼睛像我。”
丫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
张伟的手停在半空。
“她……梦到我了。”他说,声音哽咽。
“可能吧。”我说。
又看了几分钟,张伟转过身。
“够了。”他说,“我们走吧。”
我们原路返回。
落到地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日出快到了。
“我现在能上路了。”张伟说,“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应该的。”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干这个……有钱赚吗?”
“有功德点。”我说,“可以换东西。”
“功德点……”张伟想了想,“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但我死的时候,口袋里还有一张彩票。”
他从虚幻的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其实不是真的纸,是一团光。
“那天买的,还没开奖我就跳了。后来开奖了,中了五块钱。”他把光团递给我,“虽然不多,但……算是我一点心意。”
我接过光团。
入手变成一张真实的彩票,皱巴巴的,上面印着日期:三年前。
中了五个数字,奖金五元。
已经过期了。
“谢谢。”我还是收下了。
“还有。”张伟说,“你小心点。这城里……不止有我们这种可怜的鬼。还有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吃鬼的。”张伟压低声音,“我见过一次,黑色的影子,会把鬼整个吞掉。被吞掉的鬼,就彻底消失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我心头一凛。
“在哪儿见的?”
“城南。”张伟说,“老戏台附近。所以鬼市才设在那里——因为那里有‘东西’镇着,吃鬼的不敢靠近。”
我想起鬼市那个戴小圆帽的老头。
他镇着的,就是那个“东西”吗?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提醒。”
天边越来越亮。
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云层。
“我该走了。”张伟说,“再见。”
他朝我挥挥手,身体开始变淡,像晨雾一样,慢慢消散。
最后完全消失。
原地留下一点微光,飘进我手里的《万法归宗》。
书页上浮现一行字:
“任务完成。获得功德点:30。当前功德点:30。”
“获得额外馈赠:过期中奖彩票一张(可兑换阴德5点)。”
我合上书,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单业务,完成了。
虽然报酬不多,但……
感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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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车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门口停下。
大妈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身上……有上路鬼的味道。”
“刚送走一个。”我说。
“好事。”大妈点头,“积阴德。对了,你上次要的朱砂糯米,好用吗?”
“还没用上。”我说,“不过谢谢。”
我买了一瓶水,结账时,大妈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小心点。”
“怎么了?”
“城里不太平。”她说,“我昨天晚上看见,西边天空有黑气。不是乌云,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聚集的气。可能要出事。”
西边……
金茂大厦就在西边。
我想起张伟说的“吃鬼的东西”。
“知道了。”我说,“谢谢提醒。”
走出便利店,手机响了。
是张不器。
“喂?”我接起来。
“陈老弟,醒了吗?”张不器的声音很有活力,完全不像凌晨五点该有的状态。
“刚醒……怎么了?”
“有个急活儿。”他说,“城北高速路口,出车祸了,死了一个。但那人的魂卡在车里出不来,需要人去‘引路’。交警和救护车都到了,但这种事他们搞不定。你有空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十分。
“报酬多少?”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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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功德点。”张不器说,“现场还有别的‘东西’,解决了可能更多。”
“什么别的‘东西’?”
“去了就知道。”张不器说,“我把定位发你。快点啊,太阳完全出来就不好办了。”
电话挂断。
微信收到定位:城北高速出口,三公里。
我看了看手里半瓶水,一饮而尽。
然后拧动电动车把手。
朝城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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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高速路口,警灯闪烁。
两辆车撞在一起,一辆轿车,一辆货车。轿车车头完全瘪了,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货车侧翻,货物散了一地。
交警在拉警戒线,救护车在旁边待命。
但医护人员没动——因为司机已经死了。
我停好车,走过去。
一个交警拦住我:“闲人免进。”
“我是……家属。”我瞎编,“接到电话说……”
“家属?”交警打量我,“死者叫王建国,你认识?”
“我表叔。”我面不改色。
交警犹豫了一下,放我进去:“做好心理准备,场面……不太好。”
我走到轿车旁边。
驾驶座上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头歪在一边,眼睛睁着,但已经没光了。安全带勒进胸口,估计肋骨全断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看见他的“魂”,还坐在驾驶座上。
半透明,和尸体重叠,正在拼命推车门。
但推不开。
他的魂被困在车里了。
而且,我看见了张不器说的“别的‘东西’”。
车顶蹲着一个人——不,一个鬼。
瘦得像竹竿,穿着破烂的衣服,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它正伸着手,像在吸什么。
仔细看,它在吸王建国魂里的“气”。
每吸一口,王建国的魂就淡一点。
而那东西就凝实一点。
它在吃他的魂。
我想起张伟的话:“吃鬼的东西。”
就是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王建国的魂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能看见我?”他问。
“能。”我说,“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出不去。”他哭丧着脸,“车门打不开,窗户也打不开。我想去看我老婆……她在医院,癌症晚期,今天做手术。我答应陪她的……”
“别急。”我说,“我先处理一下那个。”
我指了指车顶。
王建国抬头,看见了那个吃魂的鬼,吓得往后缩:“那……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它在吃你。”
我翻开《万法归宗》。
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符咒:“驱邪镇煞符——可驱逐低级邪祟。”
需要朱砂、黄纸,还有……舌尖血。
我咬破舌尖——比咬中指疼多了,满嘴血腥味。
然后从包里掏出黄纸和朱砂——是苏晓昨晚帮我准备的,说“出门必备”。
我用手指蘸朱砂混着血,在黄纸上画符。
画完最后一笔,符纸泛起金光。
我把它贴在车顶上。
“呲啦——”
像是烧红的铁碰到冷水的声音。
那个吃魂的鬼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它从车顶滚下来,摔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我。
它的眼睛完全黑了,像两个黑洞。
“多管闲事……”它嘶哑地说,“我饿了……吃个魂怎么了……”
“滚。”我说。
它朝我扑过来。
速度很快。
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但还是被它擦到肩膀。
一股寒气钻进身体,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里的《万法归宗》掉在地上。
它扑向书,想抢。
但书自动翻开,射出一道金光,打在它身上。
它惨叫着后退,身上冒起黑烟。
“你……你是陈半仙的人……”它惊恐地说,“我错了……我这就走……”
说完,它化作一团黑气,钻进了下水道。
消失了。
我捡起书,松了口气。
然后看向王建国:“现在能出来了。”
他试探着推车门。
这次,手穿过了车门。
他飘出来,站在我面前。
“谢谢。”他说,“我……我现在能去医院了吗?”
“能。”我说,“但记住,你是鬼,活人看不见你。别吓到你老婆。”
“我知道。”王建国点头,“我就看她一眼,看完就走。”
他朝我鞠了一躬,然后飘向远方,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
书页上浮现新字:
“驱散食魂鬼,获得功德点:20。”
“引导王建国上路,获得功德点:50。”
“当前功德点:100。”
还不错。
我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交警走过来,疑惑地看着我:“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自言自语。”我说,“受了刺激。”
交警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节哀。你表叔……走得很突然,但没受苦。”
“嗯。”我点头,“谢谢。”
走出警戒线,张不器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拿着煎饼果子。
“干得漂亮。”他递给我一个煎饼,“请你吃早饭。”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那个吃魂的鬼,是什么东西?”我问。
“低级的‘饿鬼道’产物。”张不器说,“人死的时候如果执念是‘饿’,或者生前长期挨饿,死后可能变成那种东西。它们以其他鬼的魂力为食,很麻烦。”
“很多吗?”
“越来越多。”张不器神色严肃,“经济不好,很多人失业,吃不上饭。活着挨饿,死了也挨饿,就变成那样了。”
我沉默。
煎饼在嘴里,忽然不香了。
“对了。”张不器说,“你功德点够100了,可以去鬼市换点东西。我建议你换个‘护身符’,保命的。”
“嗯。”我说,“今晚去。”
“还有。”他压低声音,“你小心点。食魂鬼很少单独行动,一般都是成群结队。你打跑了一个,它的同伙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心头一紧。
“怎么防?”
“晚上别走小巷子。”张不器说,“它们喜欢在阴暗的地方埋伏。还有,如果闻到腐臭味,马上跑。”
“知道了。”
吃完煎饼,我骑车回家。
清晨的阳光洒在街道上,上班的人流开始出现。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正常。
但我知道,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有多少像张伟、王建国这样的鬼,在徘徊,在等待。
等待有人帮他们。
而我,现在就是那个人。
虽然还是穷。
还是倒霉。
但至少……有点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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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苏晓正在看书。
不是《万法归宗》,是一本小说——《活着》,余华写的。
“你看得懂简体字?”我问。
“学了。”苏晓头也不抬,“死了以后时间多,什么都学一点。”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跟她说了。
苏晓放下书,眉头微皱:“食魂鬼……确实麻烦。你下次出门,带上这个。”
她从书里抽出一张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我。
“这是什么?”
“预警符。”她说,“附近有邪祟靠近,它会发烫。烫得越厉害,说明邪祟越强。”
我接过符,贴身放好。
“谢谢。”
“四成功德点别忘了。”苏晓提醒。
“记得。”我躺到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对了,今晚去鬼市,你想买什么?”
“转世加速券。”苏晓说,“100功德点能买一张,可以缩短十年排队时间。我要攒十张,就能插队投胎了。”
“十年一张……”我算了一下,“你要攒1000功德点?”
“嗯。”苏晓点头,“所以你要多接活儿。”
我苦笑。
1000功德点,按现在的速度,得干到猴年马月。
“我会努力的。”我说。
苏晓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你不用太拼。功德点可以慢慢攒,命只有一条。遇到危险,跑为上策。”
“我知道。”我说,“但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苏晓没说话,继续看书。
我闭上眼睛,准备补觉。
但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张伟的话,王建国的哭诉,还有那个食魂鬼黑洞洞的眼睛。
这个城市,到底藏着多少痛苦?
多少执念?
多少死了都不得安宁的灵魂?
我不知道。
但我会慢慢知道。
因为从今天起,这是我的工作了。
我是陈无恙。
阴阳办事处的协调员。
虽然工资是功德点。
虽然同事是鬼。
虽然客户也是鬼。
但至少……有工作了。
而且这份工作,好像挺重要的。
至少对那些鬼来说,挺重要的。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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