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电梯里的加班鬼(1 / 1)

我盯着那枚硬币看了整整十秒。

路灯的光斜斜打在硬币上,孙中山的侧脸泛着一种陈旧的暗金色,另一面被磨平的地方在光影下现出淡淡的凹痕——不是“无恙”两个字,是被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刻画留下的印记。

手感冰凉,像刚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

不,比那更凉。是那种会吸走体温的凉。

我把它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

下一单在城东老居民区,送一份酸菜鱼。导航显示十五分钟路程,晚高峰刚过,街上车还不少。红灯前停下时,我瞥见旁边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面是个笑容标准的房产中介,广告语写着:“安家落户,从此心安。”

心安?

我看了眼自己手机里的余额:23764元。月底房租1500,还有四天。

绿灯亮。

穿过两条街,拐进老城区。这里的楼都矮,五六层,外墙斑驳,空调外机像肿瘤一样密密麻麻挂在墙上。电线在头顶交错成网,把天空切成碎块。

3号楼,四单元。

我停好车,拎着酸菜鱼上楼。楼道里没灯,感应灯坏了,我跺脚、拍手,都没反应。只能摸黑往上走。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

401室。

我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的踢踏声,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眼睛浮肿,头发稀疏,身上有股烟和泡面混合的味道。

“外卖?”

“对,酸菜鱼。”

他接过袋子,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神经质的颤抖。他盯着我看,眼神有点散,像在聚焦又像在放空。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上楼梯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没有人跟你一起上来?”

“没啊,就我一个。”

“哦。”他点点头,但没关门,还盯着我看,“那你……听见脚步声了吗?那种……跟在你后面,但一回头就没了的那种。”

楼道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楼梯,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我说,“您是不是……”

“我听见了。”他打断我,声音压低,像在说秘密,“每天晚上都听见。上楼梯的声音,到四楼就停。然后敲门——不是敲我家的门,是敲墙。咚,咚,咚,三下。准得很。”

他眼神飘向门对面的墙壁。那墙很普通,刷着乳胶漆,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福字挂历,停在去年三月。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我就开门看。”他说,“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水渍——脚印形状的水渍,从楼梯上来,到我门口,然后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湿漉漉的,带点腥味,像刚从河里爬出来。”

我后背有点发凉。

“您没报警?”

“报了。”他苦笑,“警察来了,看了,说可能是楼上漏水。楼上住着个独居老头,耳背,敲门敲半天才开,家里确实水管坏了,地板都泡了。警察说那就是了。”

“那不就……”

“但老头上个月死了。”他盯着我,“脑溢血,死在家里三天才被发现。警察又来说,可能是老头生前漏水没修。可我昨天晚上,又听见脚步声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手很冰,力气大得吓人。

“你说,”他眼睛里有血丝,“人死了,还会每天回家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机响了——新订单提示。

我趁机抽回手:“那个……我还有单,先走了。”

他松手,点点头,眼神又恢复那种涣散的状态。“走吧。晚上走楼梯,记得别回头。你一回头,它就知道你看见它了。”

门关上。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着门内传来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筷子碰到塑料盒的轻响。

他开始吃酸菜鱼了。

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只是闲聊天气。

我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时,我停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腿脚不便的人在上楼。

声音从二楼传上来,越来越近。

我屏住呼吸,贴在墙边。

脚步声到了二楼半的拐角,停了。

然后是水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在水泥台阶上。

我低头,看见有水渍从下面漫上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确实是湿漉漉的脚印,一个叠一个,朝我这边延伸。

但没有脚。

只有水渍凭空出现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中年男人的话:“湿漉漉的,带点腥味,像刚从河里爬出来。”

还有:“你一回头,它就知道你看见它了。”

我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回头。

水渍停在我下面两级台阶处。

不动了。

滴答声也停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水草,像淤泥,像……泡得太久的东西。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让……让……”

它在让我让路。

我侧身,紧贴墙壁。

水渍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能感觉到一股湿冷的空气擦过我的裤腿,带着河底的寒气。水渍继续往上,到四楼,停在那扇门前。

然后,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和中年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门没开。

但水渍开始往门缝里渗——像液体,又像雾气,一丝丝钻进屋里。

几秒后,门内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爸……你又来了……我真的没钱了……医院的钱我真的交不起了……”

然后是碗摔碎的声音。

酸菜鱼洒了。

我逃也似的冲下楼。

一口气跑到楼外,扶着自己的电动车大口喘气。

抬头看,401室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磕头,一遍又一遍。

原来他说的“它”,是他爸。

死了还要回来要钱的爸。

我骑车离开,手还在抖。

不是怕鬼。

是怕那种绝望——死了都放不下的绝望。

---

下一单在写字楼区,一栋新建的玻璃大厦。这栋楼我熟,里面都是互联网公司,加班是常态。凌晨两三点还能看见灯亮着。

订单是二十三楼的科技公司,一杯冰美式,备注:“加四份浓缩,今晚通宵,救命用。”

我进大堂,保安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老铁们双击666……”

电梯口等电梯的人不少,都是刚下班的白领,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空洞。有个女生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妈,我真回不去,项目明天上线……”

电梯来了。

人们鱼贯而入。我挤进去,按了二十三楼。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进来。

门重新打开。

外面站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油腻,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包很鼓,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

他走进电梯,没按楼层,就站在我旁边。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跳动:10、11、12……

到了十五楼,电梯停了。

门开,外面没人。

门关。

继续上升。

到十八楼,又停。

还是没人。

电梯里的人开始嘀咕:“这破电梯又抽风了?”

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不是抽风。”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电梯的液晶屏,眼神直勾勾的。“是超重了。”

“超重?”我看了眼电梯里的载重标识——限载十三人。现在电梯里连我算上才八个人。

“你看不见他们。”男人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们挤在角落里,蹲在扶手上,趴在天花板上。都是加班的,累死的,猝死的。死了还得按时‘上班’,因为项目没完,代码没交,kpi没达标。”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的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还以为在改bug。”

电梯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一个女生往旁边挪了挪。

男人好像没察觉,继续说:“你们知道这栋楼为什么晚上电梯总自己动吗?不是故障,是他们要‘打卡’。半夜十二点,得到岗;凌晨三点,得‘提交进度’;早上六点,才能‘下班’。”

他笑了,笑容有点扭曲。

“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电梯停在二十楼。

这次有人下了。

门关,继续上升。

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忽然转向我:“你是送外卖的?”

“嗯。”

“辛苦。”他说,“我以前也干过。后来转行写代码,以为能轻松点,结果……”

他没说完。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

又一个人下。

现在电梯里只剩我、格子衬衫男,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格子衬衫男忽然问:“你们听说过‘电梯里的加班鬼’吗?”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都市传说?”

“不是传说。”格子衬衫男说,“是真的。就发生在这栋楼。去年的事,一个程序员,连续加班七天,最后猝死在工位上。同事发现的时候,他身体都僵了,但手指还按在键盘上——在敲最后一行代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后来公司把他工位清了,电脑格式化。但每到加班到半夜,电梯停在二十三楼时,门开了,外面没人,但能听见键盘声——哒哒哒哒,特别快,像在赶死线。”

眼镜男脸色有点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程序员。”格子衬衫男说。

空气凝固了。

电梯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眼镜男往后退,背贴在电梯壁上,手在抖。

我盯着格子衬衫男。

他也在看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

“我开玩笑的。”他忽然咧嘴笑,“看把你们吓的。我活得好好的,就是加班加多了,喜欢讲鬼故事解压。”

电梯到了二十三楼。

叮。

门开。

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区,几十个人在工位上埋头工作,键盘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格子衬衫男走出去,回头冲我们挥挥手:“走了。早点下班,别学我。”

门关上。

电梯继续上行。

眼镜男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在格子衬衫男走出电梯的瞬间,他的影子——还留在电梯里。

就贴在墙角,一个模糊的人形,低着头,手在虚空中快速敲击。

像在打字。

电梯到了顶层,眼镜男下去了。

我一个人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那个影子“抬起了头”。

没有脸,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带着电流杂音,像是坏掉的耳机里传出来的:

“帮我个忙。”

我僵住了。

“我工位……抽屉里……有个u盘。”影子说,“里面……是我没写完的代码……帮我……删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因为……”影子顿了顿,“只要代码还在……我就得……一直写下去……”

它伸出手——影子的手,朝我伸来。

但在碰到我之前,电梯门开了。

一楼到了。

影子缩回角落,消失了。

我冲出电梯,头也不回地跑出大厦。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只要代码还在……我就得……一直写下去……”

死了都不得安宁。

就因为一行代码。

---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五百,押一付一,水电另算。房间不到二十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没了。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我摸黑上楼。

走到四楼时,我停住了。

401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但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沙哑,断断续续:

“儿啊……爸疼……浑身都疼……医院说……要钱……爸不想死……”

然后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哭声:

“爸……我真没了……房子抵押了……车卖了……信用卡刷爆了……我真的一分钱都没了……”

“那……那爸怎么办……”

“您……您就安心走吧……别再回来了……我求您了……”

“走不了啊……”老人哭着说,“疼……太疼了……”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我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一个死去的父亲,因为病痛和债务的执念,夜夜回家向儿子讨钱。一个活着的儿子,被逼到绝境,求父亲别再回来。

两个都是可怜人。

不,一个可怜人,一个可怜鬼。

我轻轻带上门,继续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门,开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墙壁上有霉斑,天花板角落有蜘蛛网,窗户关不严,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垃圾堆的味道。

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电影:硬币、水鬼、加班鬼、讨债鬼……

还有我口袋里那本《万法归宗实用手册》。

我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

书很厚,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皮,上面用毛笔写着“万法归宗”四个字,字迹已经褪色。翻开,里面是竖排繁体字,配有手绘的符咒插图,画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涂鸦。

我随便翻到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符,下面写着:“镇宅安家符。可驱寻常阴祟,保家宅平安。”

画符的步骤很详细:用朱砂,研墨,黄纸,辰时画,午时贴。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辰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

还得等七个小时。

我继续翻。

书里什么都有:驱鬼的,辟邪的,招财的,甚至还有求姻缘的。但每一页都写着类似的限制:“需有根基者方能生效”、“心诚则灵,疑者无用”、“阳气不足者慎用”。

根基?心诚?阳气?

我一个送外卖的,有什么根基?天天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还怎么心诚?至于阳气——我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苦笑。

我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老照片。

黑白照,边角已经泛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座老宅前,笑容温和。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陈半仙,摄于一九五三年春。”

这是我爷爷。

我从来没见过他。我爸说他死得早,在我出生前就走了。只留下这本书,还有一句话:“这书传家,但别轻易翻开。开了,就回不去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故弄玄虚。

现在……我盯着照片里爷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透,像能看穿一切。

忽然,照片里的爷爷……眨了眨眼。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再看时,照片正常了。

是我太累,眼花了?

我捡起照片,准备夹回书里。

就在这时,照片背面露出一行字,之前被胶水粘住了,现在才看见:

“无恙吾孙:若见此字,说明你已‘开眼’。城南老戏台,子时三刻,带书来见我。”

字迹工整,是爷爷的笔迹。

落款时间:“二零零零年腊月。”

二零零零年。

我是一九九九年出生的。

也就是说,爷爷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刚一岁。

他甚至算准了我会在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翻开这本书,看见这句话。

我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寒意——好像我的人生,早就在二十多年前被写进了某个剧本里。

而我现在,才翻到第一页。

窗外传来钟声。

是老教堂的钟,半夜十二点敲响。

当——当——当——

敲到第三下时,我房间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跳闸。

是那种缓缓暗下去,像电压不足一样,光线越来越弱,最后彻底熄灭。

黑暗笼罩房间。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勉强能看见轮廓。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听见房间里有人在呼吸。

不是我的呼吸。

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浅,带着一种痰音,像喉咙里有东西堵着。

呼吸声从床底下传来。

我慢慢低头。

床底和地板之间,有一道缝隙。

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正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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