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下午,馀则成在办公室里对帐。
这活儿烦人,但必须做。吴敬中把协调权交给他,港口那边的事现在都归他管。帐目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刘耀祖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咬他。
正算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请进。”馀则成头也没抬。
门开了,一股茉莉花香水味飘进来,淡淡的,但很持久。馀则成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馀老师,忙呢?”林曼丽的声音软软的。
馀则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曼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杯子,冒着热气。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得红红的。
“曼丽啊,有事?”馀则成放下钢笔。
“看您一下午都没出来,给您泡了杯咖啡。”林曼丽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提提神。”
“谢谢。”馀则成端起一杯,闻了闻,“好香。”
“我自己磨的豆子。”林曼丽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馀老师,您尝尝。”
馀则成喝了一口。苦,但确实香。他点点头:“不错。”
林曼丽笑了,笑得很甜:“我就知道您会喜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馀则成继续看帐本,林曼丽就在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馀老师,您这帐……要算到什么时候?”
“还早呢。”馀则成叹了口气,“港口那边帐目乱,得一点一点理。”
“我帮您吧?”林曼丽说,“我上学时学过会计。”
馀则成心里一动。这女人,又想靠近?
“不用了,”他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这帐,自己来就行。”
“我不忙。”林曼丽说着,站起身,走到馀则成身边,“您看这笔,这儿……好象不对。”
她弯下腰,手指指着帐本上的一行字。那股香水味更浓了,钻进馀则成鼻子里,熏得他有点头晕。她的骼膊蹭到了他的肩膀,软软的,温温的。
馀则成往后挪了挪椅子:“哪儿不对?”
“这儿,”林曼丽指着,“这笔运费,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二十。可货量没变,不应该啊。”
馀则成看了一眼。确实不对。他心里明白,这是港口那边的人在吃回扣,做帐时没做干净。
“恩,是有点问题。”他说,“我回头问问。”
“还有这儿,”林曼丽又指了一处,“这笔装卸费,也高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往前凑了凑。馀则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乎乎的,喷在他耳朵边。他浑身不自在,但又不能推开,推开就显得心虚,显得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正想着怎么脱身,忽然,林曼丽身子一歪——
“哎呀!”
她手里的咖啡杯翻了。深褐色的咖啡泼出来,正好泼在馀则成的外套上。从胸口到肚子,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林曼丽赶紧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馀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拿着手帕在馀则成胸口擦,擦得很急,很用力。馀则成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不是擦,是摸。她在摸什么?
“没事没事,”馀则成抓住她的手腕,“我自己来。”
“不行,是我弄脏的,我得给您洗干净。”林曼丽说着,眼圈红了,“馀老师,您把外套脱下来,我拿去洗。保证给您洗得干干净净的。”
“真不用……”
“您要是不让我洗,我心里过意不去。”林曼丽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馀老师,您就让我弥补一下吧,不然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说着,已经开始解馀则成外套的扣子了。动作很快,很熟练。馀则成本能地想推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让她洗。看她能洗出什么花样来。
“那……好吧。”馀则成脱下外套,递给她,“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曼丽接过外套,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馀老师您等着,我明天就给您送来。”
她抱着外套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关上了。
馀则成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摊咖啡渍,慢慢笑了。
果然来了。刘耀祖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动手了。
外套被林曼丽拿走了,口袋里那张发票,也该被发现了。
那张香港百货公司的发票,是他前天特意放进去的。发票是真的,是上次陈老板从香港带回来的,买的是条领带,送他的。他一直没戴,发票也一直留着。
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刘耀祖不是怀疑他有海外关系吗?那就让他“发现”一点海外关系。香港的发票,不算什么大罪,但足够引起怀疑,足够让刘耀祖上钩。
馀则成回到桌前坐下,继续算帐。手很稳,心很静。
他知道,戏已经开演了。他是演员,也是导演。这场戏怎么演,得他说了算。
下午剩下的时间,馀则成哪儿也没去,就在办公室里待着。算帐,看文档,喝茶。偶尔站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则成啊,还没走?”是吴敬中的声音。
“正准备走,站长。”
“来我这儿一趟,有点事。”
“现在?”
“现在。”
馀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衬衫,外套被林曼丽拿走了。他走到站长室,敲门进去。
吴敬中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馀则成坐下。吴敬中没立刻说话,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才开口:“则成啊,听说……今天下午,林曼丽去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馀则成说,“她给我送了杯咖啡。”
“然后呢?”
“然后……不小心把咖啡泼我身上了。”馀则成苦笑,“把我外套弄脏了,非要拿去洗。”
吴敬中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拿走了?”
“拿走了。说洗好了明天给我送来。”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则成,你那外套口袋里……没放什么要紧东西吧?”
馀则成心里明白,吴敬中这是在提醒他——林曼丽拿外套,可能不只是为了洗。
“没什么要紧的。”他说,“就是点零钱,手帕,还有……一张发票。”
“发票?”
“恩,香港百货公司的发票。上次陈老板送的领带,发票我一直留着。”
吴敬中眼睛眯了眯:“香港的发票?”
“对。”馀则成点点头,“站长,这……没什么吧?”
“没什么。”吴敬中说,“一张发票而已。不过则成啊,以后这种东西,别随便放口袋里。让人看见了,容易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跟香港那边……有什么特殊关系。”吴敬中看着他,“现在这节骨眼上,小心点好。”
“我明白了。”馀则成低下头,“谢谢站长提醒。”
“行了,你去吧。”吴敬中摆摆手,“外套的事,别太在意。洗了就洗了,送回来就穿着。别多想。”
“是。”
从站长室出来,馀则成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是怕,是兴奋——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进套的兴奋。
吴敬中知道了。他肯定知道林曼丽是去搜东西的。但他没点破,只是提醒馀则成小心。
这说明什么?说明吴敬中也在看戏。看刘耀祖怎么演,看馀则成怎么接。
好,那就好好演。
第二天一早,馀则成刚到办公室,林曼丽就来了。
她抱着洗干净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纸包着。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有点肿,象是没睡好。
“馀老师,您的衣服。”她把外套放在桌上,“洗好了,熨过了。”
“谢谢。”馀则成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洗得很干净,咖啡渍一点都看不到了。熨得也很平整,跟新的一样。
“您试试,看合身不?”林曼丽说。
馀则成穿上外套,扣上扣子。很合身,还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很好,谢谢你。”他说。
“应该的。”林曼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馀老师,昨天……真是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没事,都过去了。”
“还有……”林曼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歉意,“我洗衣服的时候,从您口袋里……掏出一张发票。香港的。”
她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票,放在桌上。
馀则成看了一眼。发票皱巴巴的,但字迹还清楚。
“哦,这个啊。”他拿起来,随手塞进抽屉,“陈老板送的领带,发票我一直忘了扔。”
“陈老板?”林曼丽问,“是……做生意的那个陈老板?”
“对。”馀则成点点头,“香港来的,跟站里有生意往来。站长知道的。”
他说得很随意,象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曼丽“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馀则成能看出来,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也许她以为会发现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那……我回去了。”林曼丽说,“馀老师,您忙。”
她走了。馀则成坐在那儿,看着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发票,看了看,笑了。
这张发票,现在应该已经在刘耀祖手里了。林曼丽肯定第一时间就送过去了。
刘耀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馀则成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抽得很慢。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眯着眼睛,脑子里想象着刘耀祖拿到发票时的样子,那张方脸上,肯定先是惊讶,然后是兴奋,最后是得意。
以为抓到把柄了?以为能扳倒我了?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抽完烟,他起身出门,去了趟港口。有些帐目需要跟那边的人当面核对。忙了一上午,中午在码头食堂随便吃了点。下午回站里,继续处理文档。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但馀则成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下午三点多,馀则成正整理文档,门被推开了。
刘耀祖站在门口,没敲门,也没等馀则成说请进,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文档夹,脸上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馀副站长。”刘耀祖的称呼很正式。
馀则成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处长。”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气氛有些微妙。
“忙呢?”刘耀祖走到桌前,也不等馀则成招呼,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了。他把文档夹往桌上一放,身体向后一靠,摆出了个很放松的姿势——但这姿势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港口那边的帐,总得有人理。”馀则成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刘处长有事?”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必要的尊重,又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恭顺。
“也没什么事。”刘耀祖笑了,手指在文档夹上轻轻敲着,“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听说馀副站长最近和香港那边有些接触?”
开门见山,没有铺垫。这是刘耀祖的风格——直接,带着试探的意味。
馀则成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工作往来而已。陈老板负责站里一些特殊物资采购,站长安排的。怎么,刘处长对这个感兴趣?”
他把“站长安排”四个字说得清淅有力。
刘耀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馀副站长误会了。我不是来查你,是来提醒你。香港那个地方,现在很敏感。跟那边的人往来,得小心再小心。”
他从文档夹里抽出那张发票,推到馀则成面前:“比如这张发票,就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馀则成看了一眼发票,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头看向刘耀祖:“这发票怎么了?”
语气很平静,象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刘耀祖盯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香港百货公司的购物发票,出现在馀副站长的口袋里。你说这怎么了?”
“哦,这个啊。”馀则成这才拿起发票,看了看,“陈老板上次来,送的一条领带,发票随手塞口袋里了。怎么,行动处现在连这个也要管?”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带着刺,行动处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刘耀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馀副站长,我这是为你好。现在站里有人反映,说你跟香港方面往来密切,甚至有超出工作范畴的接触。这张发票,就是证据之一。”
他开始施压了。
馀则成笑了,笑得很淡:“刘处长,一张购物发票,能证明什么?证明我收了条领带?那站里收过陈老板礼物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吧?要不,您去查查?”
他把发票放回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视着刘耀祖:“至于说我和香港方面有超出工作范畴的接触……这话是谁说的?有证据吗?要是没有证据,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毕竟,造谣诽谤,也是要负责任的。”
反击了。馀则成没有示弱,反而直接顶了回去。
刘耀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馀副站长。”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是行动处处长,有责任对站里的一切可疑情况进行调查。这张发票出现在你这里,就是可疑情况。我找你谈话,是给你解释的机会。”
“解释什么?”馀则成依然平静,“我已经解释了,这是陈老板送的礼物的发票。陈老板是站长介绍来的,跟站里有正式的业务往来。如果刘处长觉得这有问题,可以直接去找站长。或者,您觉得站长也有问题?”
这话说得很重了。直接把吴敬中搬了出来,还暗示刘耀祖在质疑站长。
刘耀祖的腮帮子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馀副站长,我没说站长有问题。”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冷意,“我只是提醒你,现在时局复杂,多少人盯着咱们站?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多谢刘处长提醒。”馀则成重新靠回椅背,语气也缓和了些,“我会注意的。不过我也得说一句,查案办案,得看证据,不能凭想象。”
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刘耀祖站起身:“行,那我就不打扰了。发票你收好,以后这种东西,别随便放。”
“慢走。”馀则成坐着没动。
刘耀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林曼丽那丫头,心思太活。馀副站长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好。”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刘处长费心。”馀则成淡淡地说。
刘耀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馀则成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刘耀祖想用处长的身份压他,但他没让对方得逞。
他拿起那张发票,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苗在指尖跳跃,映着他的脸。
刘耀祖已经急不可耐了。一张发票,就想定他的罪?太天真了。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馀则成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院子。那棵老榕树在风雨中屹立不倒,根深蒂固。
暴风雨要来了。
而他,已经布好了局。刘耀祖以为自己在设局,却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局。
馀则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场戏,会越来越精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