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的保留意见,附在正泰检测的报告后面,一起报了上去。
意料之中,没有回音。
上面默认了加固方案。
鲁大山开始组织施工:注浆机进场,工人钻孔,灌注水泥浆。施工现场立起了“抢抓工期,保证质量”的标语牌。
林凡带着工作组,照常去监督。
注浆的孔位、深度、浆液配比,他都一一核对。施工队不敢马虎——毕竟,工作组在旁边盯着。
但林凡知道,这种表面的规范,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路基的空洞,就像人体里的肿瘤。注浆,只是暂时填充,无法根除。荷载反复作用,雨水渗透侵蚀,总有一天,填充物会失效,空洞会再次出现。
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
监督,记录,留证。
一天下午,林凡在工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注浆的施工记录,是监理老王在填。每次注浆结束,老王会测量注浆量,记录在表格里。表格是印刷好的,项目齐全:孔号、深度、设计注浆量、实际注浆量、施工时间、监理签字。
但林凡注意到,老王填表时,从不看实际数据。他总是先翻到前一天的记录,照着抄,只改改日期和孔号。
“王监理,”林凡走过去,“实际注浆量,你不测量吗?”
老王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测测了。”他结巴着,“刚才测的。”
“数据呢?”
“在在脑子里。”老王说,“我记性好,不用写。”
林凡看着他:“那现在,你再测一次给我看。”
老王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测量工具——一个带刻度的透明管,走到刚注完浆的孔位前,手在抖。
测量结果出来,实际注浆量,比记录上少了三分之一。
“王监理,”林凡说,“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老王额头冒汗,“我再测测别的孔。”
连测三个孔,实际注浆量都比记录少。
少的幅度不一,有的少四分之一,有的少一半。
林凡明白了。
这不是误差,是故意少注。
少注浆,就能省水泥,省时间,省钱。
但效果呢?
空洞填不满,隐患还在。
“停工。”林凡说。
施工队停了。
鲁大山很快赶过来。
“林组长,又怎么了?”
林凡把测量结果给他看。
鲁大山看完,脸色铁青。
他转身,一巴掌扇在老王脸上。
“你个老东西!让你监工,你就这么监的?!”
老王捂着脸,不敢说话。
“还有你们!”鲁大山指着施工队老板,“偷工减料,好大的胆子!”
老板低着头,不吭声。
“鲁乡长,”林凡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问题是,已经注浆的孔,怎么处理?”
“返工!”鲁大山说,“全部返工!重新注浆,直到达标!”
他说得斩钉截铁。
但林凡知道,这又是一场表演。
鲁大山打老王,骂施工队,是做给他看的。表明态度:我很生气,我很负责。
但实际上呢?
返工的成本,谁来承担?
施工队肯定不会自己掏钱。
乡里呢?乡里更不会。
最后,大概率还是糊弄过去。
但林凡没有戳破。
“好。”他说,“返工。我们工作组监督。”
返工开始了。
这次,注浆量确实达标了。
但林凡知道,这只是开始。
只要监督一放松,偷工减料就会卷土重来。
而他,不可能天天盯在这里。
晚上,林凡在办公室整理今天的监督记录。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林组长吗?”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老王。”对方说,“王监理。”
林凡一愣:“王监理?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跟你见一面。”老王声音很低,“有些事,想跟你说。”
“现在?”
“现在。我在县城,老汽车站旁边的茶馆。”
林凡犹豫了一下。
“好。我半小时后到。”
茶馆很破旧,灯光昏暗。老王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看见林凡,他站起来,局促不安。
“坐。”林凡说。
老王坐下,手在膝盖上搓着。
“林组长,”他开口,“今天的事对不起。”
“过去的事,不提了。”林凡说,“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牛皮纸封面,巴掌大,很旧了。
“这个,”他把本子推给林凡,“给你。”
林凡接过,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地点,人物,事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页一页,记录了从去年修路,到今年整改,所有他知道的内幕。
林凡看着,心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记这些?”
“我”老王低下头,“我干了三十年监理。刚开始的时候,也想认真。但后来后来发现,认真没用。领导要进度,老板要赚钱,你挡了路,就滚蛋。”
他顿了顿:“但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所以,我就把这些事,偷偷记下来。想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现在为什么给我?”
“因为”老王抬起头,眼圈红了,“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干事的人。今天你让我测注浆量,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不像那些人,只是做样子。”
他擦了擦眼睛:“林组长,我老了,没用了。但这个本子,也许对你有用。你拿着,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林凡握着小本子,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是一个本子。
是一个老监理三十年的挣扎,三十年的不甘,三十年的良心。
“王监理,”他说,“谢谢。”
“不用谢我。”老王站起来,“我走了。以后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组长,小心点。有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
林凡坐在茶馆里,很久没动。
手里的本子,像一块烙铁,烫手,但不敢松。
他知道,这个本子,是炸弹。
一旦引爆,会炸翻很多人。
包括鲁大山,包括周副局长,甚至可能包括更高的人。
他该怎么做?
交给纪委?但郑科长说过,有些案子,办着办着就没了。
自己留着?有什么用?
或者装作没看见?
可良心过不去。
老王把本子交给他,是信任。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但也不能莽撞。
他需要时间,需要计划,需要时机。
离开茶馆时,已经深夜。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
林凡把小本子放进贴身口袋,拉好拉链。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张怀民打电话。
“张科长,我拿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本子。老王给的。”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张怀民沉默了很久。
“小林,”他说,“这个本子,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张怀民说,“你现在动,就像在战场上过早暴露火力。对方会集中力量,把你打掉。而本子里的东西,可能永远见不到天日。”
“那什么时候能动?”
“等。”张怀民说,“等一个机会。等他们自己出问题,等矛盾激化,等上面有人想动他们的时候。”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张怀民说,“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但你要有耐心。把本子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时机到了,它会成为最有力的武器。”
“我明白了。”
“还有,”张怀民说,“老王那边,你联系一下,让他出去躲一躲。他给你本子,可能会被人知道。”
“好。”
挂了电话,林凡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吹过,凉意袭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本子。
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里面记录的那些事,那些名字,那些日期,像一个个伤疤。
揭开,会流血。
但不揭开,伤疤永远在那里。
腐烂,发臭。
他决定,听张怀民的。
等。
等时机。
但在等的同时,他要继续做事。
监督整改,记录问题,积累证据。
像滴水。
一滴,一滴。
直到石头穿。
直到时机到。
到那时,这个小本子,会成为最锋利的凿子。
凿开表面,露出真相。
而他,会握着这把凿子。
毫不犹豫地,凿下去。
不管多难。
不管多险。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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