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工要求函发出的第三天,林凡被通知去县政府开会。
通知很简单:下午三点,小会议室,专题研究盘龙乡道路整改工作。
发通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语气平淡,但林凡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
他给张怀民打电话。
“该来的总会来。”老科长说,“我陪你一起去。”
“您”
“这种场合,多个人,多份底气。”张怀民说,“而且,我也想看看,他们会怎么演这出戏。”
下午两点五十,林凡和张怀民走进县政府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会议桌,已经坐了几个人:周副局长,交通局局长,财政局副局长,还有盘龙乡的鲁大山。
鲁大山看见林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
周副局长正在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说,“坐吧。”
林凡和张怀民在会议桌另一侧坐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三点整,门开了,分管副县长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都坐。”副县长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很随意。
“今天叫大家来,是研究盘龙乡道路整改的事。”副县长开门见山,“工作组发了返工要求函,乡里有困难,局里有意见。我听了听,觉得有必要当面沟通一下。”
他看向林凡:“林组长,你先说说情况。”
林凡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从最初的排查,到发现隐患,到整改监督,到检测结果,到返工要求。讲得很清楚,数据,依据,规范,都摆出来。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副县长,不是我们工作组较真,是那条路确实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如果不返工,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问题。”
副县长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向鲁大山:“鲁乡长,你们乡里怎么说?”
鲁大山站起来,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材料。
“副县长,各位领导,”他说,“我们盘龙乡,坚决拥护工作组的要求。但是但是我们确实有实际困难。”
他开始汇报:乡里财政紧张,去年修路已经负债,今年整改又花了一大笔钱。如果再返工,至少需要二十万。乡里拿不出来。
“我们不是不想改,是改不起。”鲁大山说,“请领导体谅基层的难处。”
他说得很动情,眼圈甚至有点红。
副县长看向财政局副局长:“老刘,县里能支持一点吗?”
刘副局长推了推眼镜:“副县长,县财政也很紧张。今年预算已经安排完了,临时追加,很困难。”
“那从交通局的专项资金里调剂一点?”副县长看向交通局局长。
局长姓王,是个稳重的老同志。他看了看周副局长,又看了看林凡,说:“交通局的专项资金,都是戴帽下达的,专款专用。盘龙乡的整改资金,已经拨付了六十万。再拨,没有依据。”
话说到这里,陷入了僵局。
乡里没钱,县里没钱,局里没钱。
但问题,还在那里。
“周局,”副县长看向周副局长,“你有什么建议?”
周副局长清了清嗓子:“副县长,我觉得这个问题,要辩证地看。工作组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安全。但基层有基层的实际困难。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一个折中的方案?”
“比如?”
“比如,加固处理。”周副局长说,“检测报告我也看了,问题确实存在。但全部返工,成本太高。如果采用注浆加固、局部补强的方式,既能解决问题,又能节约资金。技术上,也是可行的。”
他顿了顿:“而且,这样处理,工期短,影响小。老百姓出行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听起来,很合理。
副县长看向林凡:“林组长,周局这个建议,你们工作组考虑过吗?”
“考虑过。”林凡说,“但检测公司的结论是:必须返工。加固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检测公司是哪家?”周副局长问。
“大地检测。”
“哦,那家公司。”周副局长笑了笑,“他们的技术能力,我是知道的。但有时候结论可能过于保守。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请一家公司,做个二次评估?”
林凡心里一沉。
这是要推翻检测结论。
“周局,”他说,“大地检测是县里资质最全的公司,他们的报告,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我们要二次评估,理由是什么?”
“理由就是结论存疑。”周副局长说,“一家公司的结论,不能作为唯一依据。多请一家,更稳妥。”
副县长点点头:“有道理。那就再请一家公司,做个评估。费用乡里出?”
鲁大山连忙说:“我们出,我们出!”
“那就这么定了。”副县长看向林凡,“林组长,你们工作组配合一下,联系一家有资质的检测公司。等二次评估结果出来,我们再研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凡知道,再争论已经没有意义了。
领导已经定了调子:二次评估。
而二次评估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
“好的。”他说。
“那就散会吧。”副县长站起来,“大家都是为了工作,要多沟通,多理解。”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
林凡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周副局长在等他。
“小林,”他拍拍林凡的肩,“别多想,都是为了工作。”
林凡没说话。
“你还年轻,”周副局长说,“以后的路还长。要学会审时度势,学会顾全大局。”
说完,他走了。
张怀民走过来,和林凡并肩站着。
“看出来了吗?”老科长说。
“看出来了。”林凡说,“二次评估,只是个幌子。他们要找一家‘听话’的公司,出一个‘合理’的结论,然后按加固方案处理。这样,既解决了问题——至少表面解决了,又不用多花钱,还能给各方一个台阶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林凡苦笑,“领导定了,我只能执行。”
“不,”张怀民看着他,“你还有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怎么执行。”张怀民说,“二次评估,可以。但评估过程,我们要参与。评估公司,我们要把关。评估结果我们要有自己的判断。”
林凡明白了。
明面上,服从安排。
暗地里,继续较真。
“我懂了。”他说。
两人走出县政府大楼。
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
“张科长,”林凡说,“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好像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最后都会被‘大局’‘困难’‘实际情况’这些词给化解掉。”林凡说,“就像今天,检测报告那么清楚,但领导一句话,就要二次评估。评估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
张怀民停下脚步。
“小林,”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滴水穿石’吗?”
“知道。”
“水很柔,石很硬。水要穿石,需要多久?可能需要十年,百年,甚至千年。”张怀民说,“但水不在乎。它只是一滴一滴,不停地滴。今天滴不穿,明天继续。今年滴不穿,明年继续。”
他顿了顿:“我们就是那滴水。体制就是那块石。我们想改变它,很难,很慢。但只要我们不停,总有一天,石头会穿。”
“可是”
“没有可是。”张怀民说,“如果你因为今天滴不穿,就不滴了,那石头永远在那里。但如果你继续滴,哪怕很慢,哪怕很难,石头总会变——哪怕只是表面被润湿,那也是改变。”
林凡看着老科长。
夕阳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
这个在体制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人,眼里还有光。
那光,叫坚持。
叫信念。
叫希望。
“我明白了。”林凡说。
“明白就好。”张怀民笑了,“走,回去。明天,还有工作。”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凡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学会一种新的斗争方式。
不是硬碰硬。
而是渗透。
是坚持。
是滴水穿石。
哪怕很慢。
哪怕很难。
但,不放弃。
因为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值得。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