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乡在县境最南端,与邻县交界,平均海拔八百多米。名字很美,但条件很差——全乡十七个行政村,散落在崇山峻岭间,一半以上不通硬化路。
工作组的车队清晨出发,三辆车,七个人。张怀民没来,他要去见那个退休的老会计。
“云雾乡的排查,你们自己把握。”老科长临别前交代,“那个乡长姓田,是个老黄牛,干实事,但脾气倔。有问题就事论事,别硬来。”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爬行。越往南,山越高,林越密。晨雾还没散,缠绕在半山腰,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
“这路真险。”赵老板开着车,手心出汗,“你看那边,悬崖,连护栏都没有。”
路确实险。很多路段是硬生生从山壁上凿出来的,外侧就是百米深谷。路面窄,会车要提前找地方让行。
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云雾乡政府。
乡政府在一个山坳里,几排平房,围成个院子。院子中间旗杆上的国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田乡长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五十多岁,黑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脚上是解放鞋。
“欢迎欢迎!”他快步走过来,挨个握手,手很有力,“我是田富贵,云雾乡的乡长。”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会议室比盘龙乡的还简陋,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地图,用红蓝铅笔标着全乡的路网规划。
“我们云雾乡,路是最大的短板。”田乡长开门见山,“全乡还有八个村不通硬化路,村民出行靠走,物资靠背。去年我们争取到两个村道硬化项目,总长六公里,上个月刚完工。”
他顿了顿:“说实话,这两个项目,我们倾尽了全力。乡里穷,配套资金拿不出,就动员群众投工投劳。材料都是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质量上我们尽力了,但条件有限,可能达不到你们的标准。”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躲闪,没有辩解,就是摆出现实。
林凡对他印象很好。
“田乡长,我们这次来,不是来挑刺的。”林凡说,“是来帮助排查隐患,确保道路安全。条件有限我们理解,但安全底线必须守住。”
“我明白。”田乡长点头,“走,我带你们去看。
看的第一个项目,是通往白云村的村道。
路是水泥路,宽度只有三米五,沿着山腰蜿蜒。刚完工不久,路面还散发着水泥的味道。
技术员小陈小李一下车就忙开了。测厚度,测平整度,看边沟,查护坡。
田乡长跟在他们后面,不时解释:“这里原来是个滑坡体,我们做了挡墙。”“这里的弯道半径小,但没办法,地形限制。”“排水沟是土沟,没钱做混凝土的,但坡度够,能排水。”
林凡边走边看。
路修得很朴实,没有青石镇那些花哨的植草砖、观景平台,就是最基础的水泥路面,最简易的排水设施。但能看出来,施工是认真的——路面平整,接缝整齐,边线顺直。
走到一半,前面出现一个弯道。弯道外侧是深谷,内侧是山体。
林凡停下脚步。
这里的山体,有明显的开挖痕迹。岩壁上,有几道新鲜的裂缝。
“这里施工的时候,动过山体?”他问。
田乡长走过来:“动过。原来这里是个凸出的山嘴,转弯半径太小,大车过不去。我们就把它炸了,往里退了五米。”
“爆破作业有资质吗?有方案吗?”
“有。”田乡长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资料,“这是爆破公司的资质,这是爆破方案,这是安全评估报告。”
林凡接过,仔细看。资料齐全,手续完备。
“爆破之后,边坡做了防护吗?”
“做了。”田乡长指着岩壁,“你看,挂了主动防护网。本来想喷锚的,但太贵,做不起。”
林凡走近看。确实有防护网,钢丝网,用锚杆固定在岩壁上。但网子有些地方已经松了,锚杆的螺母有锈迹。
“这个防护,要定期检查维护。”他说,“特别是雨季,山体容易失稳。”
“我们安排了专人巡查。”田乡长说,“每周一次,有记录。”
正说着,远处走来几个人。是村民,扛着锄头,背着背篓。
“田乡长!”一个老汉老远就喊,“你又带人来看路啊?”
“是啊,老李头。”田乡长笑着回应,“这是县里工作组的同志,来检查咱们新修的路。”
几个村民围过来。他们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明亮。
“这路修得好啊!”老李头嗓门很大,“以前我们去乡里,要走两个小时。现在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另一个村民说:“就是有点窄,会车不方便。”
“窄是窄了点,但总比没有强。”田乡长说,“等以后有钱了,咱们再加宽。”
林凡看着这些村民,看着他们脸上朴实的笑容,心里有些触动。
在青石镇,在盘龙乡,他看到的更多是干部、是文件、是问题。而在这里,他看到了路的真正使用者,看到了路对他们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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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他问老李头,“这路修的时候,你们参与了吗?”
“参与了!”老李头说,“我们村出了三十个工,干了半个月。不要钱,管饭就行。”
“觉得质量怎么样?”
“实在!”老李头竖起大拇指,“水泥给得足,砂子用得细。田乡长天天在工地上盯着,谁也别想糊弄。”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
林凡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百米,小陈那边有了发现。
“林组长,”他招手,“这里有问题。”
是一段下坡路。路面的水泥,有细微的纵向裂缝,像头发丝一样,但连续十几米都有。
“这是温度裂缝?”林凡问。
“不像。”小陈蹲下,用手指摸了摸裂缝边缘,“温度裂缝一般是横向的,而且不会这么整齐。这更像是基层不均匀沉降导致的反射裂缝。”
他看向田乡长:“这段路下面,原来是什么地质?”
田乡长脸色变了变:“这里原来是个水田。修路的时候,我们做了换填处理。”
“换填多深?”
“一米。”
“用的什么材料?”
“碎石土。”
小陈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铁锹,在路边挖了个小坑。
挖到三十公分深,下面是黑色的淤泥。
“换填深度不够。”小陈说,“水田的淤泥层,至少有两米深。只换填一米,下面的淤泥在荷载作用下会继续沉降,导致路面开裂。”
田乡长沉默了。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黑色的淤泥,在手里捏着。
“当时资金不够。”他低声说,“换填两米,造价要翻一倍。我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现在怎么办?”林凡问。
“只能加强观测。”小陈说,“如果裂缝继续发展,可能要做注浆加固,或者翻修。”
翻修。这两个字很重。
田乡长的肩膀垮了下来。
“田乡长,”林凡说,“这不是你们的责任。条件有限,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但既然发现了问题,我们就要正视,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田乡长苦笑,“乡里一分钱都拿不出了。”
“资金可以想办法。”林凡说,“工作组可以帮你们申请特殊补助,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政策可以利用。”
他顿了顿:“但前提是,我们要把问题的性质、程度搞清楚,形成正式报告。”
田乡长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无奈。
“林组长,谢谢。”他说,“但说实话,我不抱太大希望。我们云雾乡太偏了,太穷了,领导的眼睛,很少往这里看。”
这话说得心酸。
林凡不知道怎么接。
他知道田乡长说的是现实。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领导往往更关注那些能出政绩、能看见成效的地方。像云雾乡这样的深山穷乡,容易被忽略。
但路修在这里,人在走在这里。
不能因为偏,就降低标准。
不能因为穷,就忽视安全。
“田乡长,”林凡说,“我们既然来了,就会负责到底。这条路的问题,我们会形成专门报告,向县里反映。能争取多少,我们尽力。”
田乡长重重地点头。
继续排查。
又发现了几个小问题:一处涵洞进出口有轻微淤塞,一处路肩宽度不足,一处弯道视线不良。
都是小问题,但都需要整改。
中午,在乡政府食堂吃饭。简单的四菜一汤,青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腊肉是村民送的。
吃饭时,田乡长说了很多。
说云雾乡的历史,说村民的艰辛,说修路的不易。
“我们这代人,可能看不到云雾乡通所有村的那天了。”他喝了口汤,“但总要有人开始做。我们现在修的路,哪怕只能管十年,也是为下一代人打了基础。”
林凡默默听着。
他想起张怀民的话:基层有基层的难处。
但同样在基层,有人像鲁大山那样敷衍塞责,有人像田富贵这样倾尽全力。
区别在哪?
可能就在这颗心。
吃完饭,继续排查第二个项目。
这个项目问题更多。有一段路的水泥强度明显不足,用钥匙都能划出痕迹。有一段路的边坡,防护措施简陋,就是堆了些石块。
田乡长一一解释:水泥是赊账买的,可能是存放久了。边坡没钱做挡墙,只能用土办法。
每一个解释背后,都是无奈。
排查结束,已是傍晚。
工作组要赶回县城,田乡长送到路口。
“林组长,今天辛苦你们了。”他说,“路的问题,我们一定想办法整改。但可能需要时间。”
“我们理解。”林凡说,“整改方案,我们会和你们一起研究,找最经济的办法。”
“谢谢。”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从后视镜里,林凡看见田乡长还站在路口,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
车里很安静。
许久,小陈开口:“林组长,云雾乡的情况怎么报?”
“实事求是。”林凡说,“优点要肯定,问题要指出。但要在报告里特别说明:这些问题,主要是受客观条件限制导致的,不是主观故意。建议县里给予资金和技术支持,帮助整改。”
“县里会批吗?”
“不知道。”林凡说,“但我们要提。不提,就永远没希望。”
他看向窗外。群山巍峨,云雾缭绕。
在这深山之中,还有多少条这样的路?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一条路,都连着一个村庄,一群百姓。
他们的出行,他们的生计,他们的希望,都系在这条路上。
所以,不能因为难,就不做。
不能因为慢,就不走。
总要有人,一点一点,把路修好。
把安全的路,修到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哪怕要走很久。
哪怕要走很难。
但方向是对的。
路,就在脚下。
暮色四合,车灯亮起。
蜿蜒的山路,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缠绕在群山之间。
而他们,就在这条丝带上,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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