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凡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那把瓦刀,用布仔细包好,放进背包侧袋。桌上放着王奶奶给的平安符小布袋,他拿起来,想了想,没有放进背包,而是揣进了外套的内兜,贴着胸口。
宿舍里空空荡荡。几个月的驻村生活,其实没什么个人物品。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些工作笔记,一个水杯。打包起来,一个背包就装满了。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抽屉,检查床底,检查窗台。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才背上背包,拉开门。
门外的世界还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含着薄荷。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清晰。
他轻轻关上门,钥匙留在门锁上——等下老刘会来收。
走到村委会院子里,他停下脚步。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在晨雾里静静立着,枝桠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手。树下那堆火塘,还留着昨晚篝火的灰烬,黑乎乎的,已经冷了。
他想起第一次开村民大会,就是在这里。那时村民们看他的眼神,是怀疑,是试探。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林局长。”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老刘。他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老支书,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老刘走过来,把布袋子递给他,“带着路上吃。”
林凡接过,沉甸甸的。打开看,是煮鸡蛋,馒头,还有一瓶水。
“谢谢老支书。”
“谢啥。”老刘顿了顿,“真不用送?”
“不用。”林凡摇头,“我一个人走,挺好。”
老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那您保重。”
“您也保重。”
两人握了握手。手很粗糙,很温暖。
林凡转身,走上新修的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路面在晨光里现出灰白的颜色,干净,平整,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路边的排水沟里,昨晚的霜还没化,白茫茫的。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这声音,他听过很多次——在施工时,在验收时,在通路那天村民们第一次走上新路时。
现在,是他自己走。
走到护面前,他停下。
混凝土墙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峻的光。“出入平安”的红布还挂在那里,布面有些旧了,被风吹得起了毛边,但四个字依然清晰。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坚硬,像山的脊梁。
“平平安安。”他轻声说。
继续往前走。走过弯道,走过挡墙,走过那段曾经滑坡、现在被牢牢护住的路段。
每一步,都有记忆涌上来。
这里,他和赵老板第一次勘测滑坡,那时赵老板还想着怎么推卸责任。
这里,暴雨中村民们垒沙袋,浑身湿透,没人退缩。
这里,护面剥落时,赵老板蹲在雨里,背影佝偻得像老人。
这里,重新喷浆后,王奶奶第一个走上来,摸着墙面说“真结实”。
这里,通路那天,全村人走在路上,笑声传遍山谷。
一幕一幕,像电影,在脑海里重放。
走到路尽头,新修的路和旧土路相接的地方。他停下,转过身。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从山脊后爬上来,金红色的,照在护面上,照在路面上,照在“出入平安”的红布上。
整条路在晨光里苏醒,闪闪发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对路,是对修这条路的人。对赵老板,对老刘,对王奶奶,对李老三,对栓柱,对每一个为这条路流过汗、出过力的人。
谢谢你们,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什么是担当。
谢谢你们,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直起身,他转身,走上旧土路。
没有再回头。
旧土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碎石遍布。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和身后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像是两个世界。
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心里装着一条路,一条更宽、更平、更坚实的路。
走到第一个山弯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是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由远及近。
他停下,回头。
栓柱开着拖拉机追了上来。车斗里坐着老刘,王奶奶,还有几个村民。
“林局长!”栓柱跳下车,“俺们俺们还是想送送您。”
王奶奶被老刘扶着下了车,颤巍巍地走过来:“林局长,让俺们送送吧,就送到镇口。”
林凡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眼圈热了。
“好。”他说。
王奶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红鸡蛋。
“按俺们这儿的规矩,出远门要吃红鸡蛋,保平安。”她把鸡蛋塞到林凡手里,“您路上吃。”
鸡蛋还温着,染成红色,上面用黄颜色点了个圆点,像个小太阳。
林凡接过:“谢谢王奶奶。”
,!
老刘也递过来一个本子:“这是村里的通讯录,每家每户的电话都记上了。您以后常联系。”
本子很旧,但很干净。翻开,一页页,一户户,名字,电话,字迹工整。
“一定。”林凡说。
村民们围过来,这个塞几个核桃,那个塞几块糍粑。很快,林凡的背包又重了许多。
“够了够了,”他笑,“再装我就走不动了。”
大家都笑了,但笑里有泪光。
拖拉机重新发动。林凡坐在副驾驶,村民们坐在车斗里。车子慢慢开动,驶上旧土路。
路过一处山坡时,王奶奶指着外面:“林局长您看,那是俺家的核桃林。等开春了,新核桃下来,俺给您寄。”
“好,我等着。”
路过一条小溪时,栓柱说:“去年夏天,咱们在这儿洗过脸。水可凉了。”
“记得。”
路过一个小山包时,老刘说:“那儿,原来有条小路,只能走一个人。现在修了新路,那小路就荒了。”
“荒了好。”林凡说,“以后大家都走新路。”
一路走,一路说。说路,说山,说庄稼,说日子。说的都是家常话,但句句都藏着不舍。
到镇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去县城的班车停在那里,司机在抽烟。
“就送到这儿吧。”林凡说。
他下了拖拉机,挨个和大家握手。
握到王奶奶时,老人紧紧攥着他的手:“林局长,您一定要好好的。”
“您也是。等您孙子结婚,一定告诉我。”
“哎,一定告诉。”
握到老刘时,这个当了三十年支书的汉子,眼圈红了:“林局长,刘家坳永远是您的家。”
“我知道。”
握到栓柱时,这个年轻的村民组长,声音哽咽:“林局长,俺一定把村里的路都管好。”
“你行的。”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乡亲们,我走了。大家保重。”
“您保重!”
他转身,走向班车。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歌声。
是山歌。苍凉,悠远,调子很长。王奶奶起的头,老刘跟着和,然后所有人都唱起来。
歌词听不懂,但旋律里,是送别,是祝福,是盼归。
林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歌声在身后回荡。在晨风里,在山谷里,像一双双温暖的手,推着他向前。
他走上班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镇口。
透过车窗,他看见村民们还站在那里,挥手。
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山峦起伏,村庄零星。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来时,他怀揣着任务,心里没底。
现在,他完成了任务,心里踏实。
来时,他不懂基层,不懂农民。
现在,他懂了。懂了他们的苦,他们的难,他们的期盼,他们的善良。
来时,他是个机关干部。
现在,他还是机关干部,但心里装了一个山村,装了一条路,装了一群人。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好以后的路。
他拿出那个红鸡蛋,剥开壳。蛋白染成了淡红色,蛋黄是金黄的。
咬一口,很香。
他想起王奶奶说:“按俺们这儿的规矩,出远门要吃红鸡蛋,保平安。”
他想起赵老板说:“这瓦刀,您带着。看到它,就想起刘家坳。”
他想起老刘说:“村里商量了,想给您立块碑。”
他想起村民们说:“林局长,常回来看看。”
会的。他一定会回来。
等支线公路修通了,他要回来走走。
等王奶奶的孙子结婚了,他要回来喝喜酒。
等赵老板的父亲八十大寿,他要回来祝寿。
等刘家坳的核桃卖上好价钱,他要回来尝尝。
等等这条路上跑满了车,走满了人,他要回来看,看那条他参与修的路,怎样改变了一个山村。
车在山路上颠簸。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那条路。灰白色的,平整的,坚实的。护面上,“出入平安”的红布在风里飘动。
路的这头,是刘家坳。
路的那头,是远方。
而他在路上。
永远在路上。
带着瓦刀,带着平安符,带着红鸡蛋。
带着那些记忆,那些情谊,那些成长。
向前走。
不回头。
因为知道,身后有一条路,永远在。
身前有无数条路,等着他去修。
这就是他的路。
一个基层干部的路。
修路人的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的,不止是路。
更是人心,是责任,是担当,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初心。
车在前进。
路在延伸。
人生,也在继续。
而刘家坳的那条路,会一直在那里。
像一座丰碑。
记录着一段岁月。
记录着一群人。
记录着一种精神。
那种精神,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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