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通路(1 / 1)

十二月中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挡墙工程进入最后阶段。

连续二十天的砌筑,六十米长的挡墙已经全部完成。墙高统一在三米二,石材的青灰色在薄雪覆盖下显得更加沉稳。赵老板每天早晚各检查一遍,用手摸过每一道砂浆缝,用水平尺测过每一段墙体的垂直度。

“明天开始回填。”他在晚饭后的碰头会上说。

工棚里挤满了人——工人、村民、老刘、林凡。中间那盏白炽灯有些昏暗,但在每个人脸上都映出一种暖色调的光。

“回填土从哪儿来?”老刘问。

“就用原来滑坡的土方,筛一遍,把大石块捡出来。”赵老板摊开施工图,“但这次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倒。要分层回填,每层三十公分,用压路机压实。压实度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这么严?”一个村民说。

“必须这么严。”赵老板指着图上标注的数据,“这里填不好,明年雨季还会滑坡。到时候这堵墙修得再好也没用。”

林凡坐在角落的条凳上,听着这场对话。他想起两个月前,同样的工棚,同样的这些人,气氛却截然不同。那时赵老板说话带着算计,村民眼中满是怀疑,老刘的眉头总是皱着。

而现在,赵老板在讲技术参数时,会特意转头问村民:“听懂没?没懂我再讲一遍。”

村民提问时也不再畏缩:“赵老板,那压实度咋测?俺们能学会不?”

老刘的眉头舒展了,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那是这些天跟着忙前忙后留下的痕迹。

“林局长,”老刘忽然看向他,“您上次说,支线公路的方案”

“在做。”林凡从包里掏出几页草图,“县设计院的朋友帮忙出了初步路线图。但要等主干道修完,才能集中精力弄那个。”

“不急,不急。”老刘摆摆手,“先把眼前的干好。”

散会后,林凡和赵老板最后离开工棚。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工地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里雪花还在零星飘落。新砌的挡墙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沉默的守卫。

“林副局长,”赵老板忽然开口,“等这条路修通了,我想我想请全村人吃顿饭。”

林凡转头看他。赵老板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但眼睛很亮。

“应该的。”林凡说。

“不只是应该。”赵老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沾满泥浆的工装鞋,“我是真的想谢谢他们。”

他顿了顿:“我以前总觉得,干工程就是买卖。甲方给钱,我干活,干完走人。可这次不一样。老刘天天来送热水,王奶奶送过三次腌菜,栓柱帮我扛过三次水泥这些,都不是买卖。

“是因为你先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林凡说。

赵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我以前总想着怎么少干点、多赚点。现在却总想着,怎么把活干得更好一点,更扎实一点。不是为了验收,是为了为了对得起他们送来的那碗热水。”

两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远处的村庄传来狗吠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明天回填,我来指挥压路机。”赵老板说,“您回去休息吧,这些天您也累坏了。”

林凡确实累了。连续一个月的高强度工作,白天在工地,晚上整理材料,睡眠严重不足。但他摇摇头:“明天我也在。”

“您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林凡看着那道挡墙,“是想看着它完成。从开挖基坑,到浇筑基础,到砌墙,到回填我想看着全过程。”

赵老板没再劝。他明白这种心情。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回填就开始了。

两台挖掘机把筛好的土方挖起,倒入基坑。工人们用铁锹把土摊平,然后压路机上场——那是赵老板专门从县城租来的双钢轮压路机,自重十二吨。

“第一层,开始!”赵老板站在基坑边指挥。

压路机缓缓开下便道,巨大的钢轮压在松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土被压实,表面变得平整光滑。

“停!”赵老板跳下基坑,蹲下身子,用手挖开压过的土层。挖了大约十公分深,取出一把土。

“小陈,测含水率。”

技术员小陈拿着仪器过来,把土样放进检测盒。几分钟后,读数出来:“百分之十一点五,合格。”

“继续压。再压两遍。”

压路机重新启动,在同一个区域来回碾压。每压一遍,土壤就更密实一分。

林凡在旁边记录数据:压实遍数、含水率、压实厚度这些枯燥的数字,此刻在他眼里却有了生命。它们代表着这道挡墙能否真正站稳,代表着这条路能否抵抗下一个雨季的冲刷。

中午时分,第一层回填完成。三十公分厚的土层,被压得如同夯土一般坚硬。

“休息,吃饭!”老刘带着村民送饭来了。

今天吃的是猪肉炖粉条,大锅架在工地上,热气腾腾。村民们和工人们围坐在一起,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

赵老板端着碗,蹲在压实的土层上吃。吃几口,就用筷子戳戳脚下的土,感受那硬度。

“赵老板,土够硬不?”一个村民问。

“硬!”赵老板说,“比有些工程的混凝土还硬。”

村民笑了:“那是!咱们这可是实打实的!”

下午,回填继续。第二层、第三层基坑被一点点填满,挡墙被一点点埋入大地。就像一棵树,根系越深,站得越稳。

第三天下午,回填完成到与挡墙顶部齐平。原来的滑坡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平整的坡面。坡面上已经铺好了植草格,等到明年春天,就可以种上草籽,用绿色固定住这片曾经受伤的土地。

赵老板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切。两个月前,这里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是差点毁了他职业生涯的事故现场。两个月后,这里是一道坚实的挡墙,是一面平整的坡面,是一个可以交代的工程。

不,不只是可以交代。

是可以骄傲的工程。

“林副局长,”他转过头,“我想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赵老板走到工棚边,推出来一台小型挖掘机——那是用来挖排水沟的,斗容量只有零点三立方。

“我想试试,这挡墙到底有多结实。”

他启动挖掘机,开到挡墙前。挖掘臂举起,挖斗高高扬起,然后——狠狠砸在挡墙墙面上!

砰!

一声闷响,在雪后的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村民们从各处围过来。

赵老板没有停。挖掘臂再次扬起,再次砸下。

砰!砰!砰!

连续三次重击,挖斗的钢齿在墙面上刮出火花。但墙面纹丝不动,石材没有碎裂,砂浆缝没有开裂。

第四次,赵老板换了个角度,用挖斗侧面拍击墙面。

更大的撞击声。但墙面依然如初。

他停下挖掘机,熄火,跳下来。走到墙面前,用手摸刚才被击打的位置。

石面完好无损。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释然,像是骄傲,像是想哭又想笑。

“这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能管五十年。”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墙,看着墙上那些被挖斗刮出的浅浅白痕。那些白痕在青灰色石面上格外显眼,像勋章上的划痕,记录着它经受过的考验。

老刘第一个走过去。他也用手摸了摸那些白痕,然后拍了拍墙面。

“好墙。”他说。

就两个字。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天,是收尾工作。排水沟开挖,路面基层铺设,路缘石安装每一项,赵老板都亲自盯着。

林凡则开始全力准备支线公路的方案。白天在工地,晚上在村委会,对着地形图、勘测数据、预算表格。老刘、栓柱、老会计轮流来帮忙,提供当地情况,核对数据。

“林局长,这段路要经过王老五家的坟地。”老会计指着图纸上的一段,“得绕一绕。”

“绕的话,要多挖多少土方?”

栓柱心算了一下:“大概两百方。但王老五家应该能同意迁坟——他儿子在县里上班,早就想给爹妈修个像样的坟了。”

“那就去谈谈。”林凡在笔记本上记下,“还有这里,要过一条小河,得修座桥。”

“桥不用太大,”老刘说,“小桥就行。但基础得牢,山洪来了不能冲垮。”

一点一点,方案在完善。每解决一个问题,林凡就在图纸上做一个标记。慢慢的,图纸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标注,像一张作战地图。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主干道最后一层沥青铺设完成。

压路机把滚烫的沥青压实,平整的路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黑色的光泽。从滑坡点开始,一直到村委会,三百米长的路段,焕然一新。

赵老板走在崭新的路面上,脚下是沥青特有的柔软触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感受什么。

走到挡墙那段时,他停下,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路面与挡墙的连接处。平滑,紧密,没有缝隙。

“合格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刘走过来,也蹲下摸了摸:“嗯,合格了。”

两个年龄相差二十多岁的人,蹲在刚修好的路上,像两个孩子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下午,简单的通车仪式。

没有领导,没有讲话,没有剪彩。就是全村人都来到路上,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在新路上追逐打闹。老人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中年人三五成群,边走边议论:

“这路平!”

“你看这沥青,多厚实!”

“以后下雨天再也不怕了。”

赵老板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工人们也站在旁边,每个人都脏兮兮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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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太太——林凡记得是王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赵老板,”她把布包递过来,“自家晒的柿饼,甜。你尝尝。”

赵老板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七八个柿饼,橙红色,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谢谢王奶奶。”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到心里。

“路修得好。”王奶奶说,“以后俺家的核桃,能卖上好价钱了。”

“一定能。”赵老板说。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送鸡蛋的,有送腊肉的,有送鞋垫的——那是村里妇女们纳的,厚厚的千层底,针脚密实。

赵老板不停地说谢谢,手忙脚乱地接,接不过来就让工人们帮着拿。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一份都沉甸甸的。

林凡站在稍远的地方,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他想起自己刚来时,村民们看赵老板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怀疑和疏离的眼神。

而现在,那些眼神变成了感激,变成了信任,变成了某种近乎亲情的东西。

路通了。不只是路面的通路。

还有一些东西,也通了。

傍晚,所有人都散去后,赵老板一个人留在工地上。他在收拾工具,把瓦刀、水平尺、线锤一样样擦干净,装箱。

林凡走过去:“要走了?”

“还有些零碎活,明天收尾。”赵老板没有抬头,“后天就该撤场了。”

“不舍得?”

赵老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嗯,不舍得。”

他直起身,看着这条路,看着那道挡墙,看着这片他待了两个月的山坳。

“林副局长,您知道吗?这是我干了二十年工程,第一次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像个工地。”赵老板说,“像个家。”

他说得很轻,但林凡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夜幕降临,两人最后一次走在修好的路上。路灯还没安装,但月光很好,照得路面泛着清冷的光。

“林副局长,”赵老板忽然说,“支线公路如果以后要修,能还让我来吗?”

林凡看着他:“你想来?”

“想。”赵老板毫不犹豫,“钱少点也行。我想把这条路,从头到尾修完。从主干道,到支线,到通到每家每户门口。”

“那需要很多年。”

“我不怕。”赵老板说,“我还年轻,能干得动。”

林凡没说话。他知道,赵老板说的“能干得动”,不只是体力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走到村委会门口,两人停下。

“林副局长,谢谢您。”赵老板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你这是干什么?”

“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赵老板直起身,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是您让我知道,工程不只是赚钱,还是还是修功德。”

“功德是你自己修的。”林凡拍拍他的肩,“是你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砌出来的。”

赵老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反正,谢谢您。”

他转身走向工棚,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林凡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条新修的路。路在月光下延伸,像一条黑色的缎带,系在山坳的腰间。

他想,这世上所有的路,最初都是人走出来的。

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而修路的人,是在帮那些走路的人,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这条路修好了。

但还有更多的路要修。

在刘家坳,在安县,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继续修下去。

直到每一条该通的路,都通了。

直到每一个该到的地方,都能到了。

夜风起了,很冷。

但林凡心里,很暖。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很好的开始。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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