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工地,像一台被雨水浸泡过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变得沉重而缓慢。
但林凡站在工棚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却有一种奇特的踏实感。泥泞的便道上,工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搬运材料;山坡上,挖掘机小心翼翼地削着土方;监测点前,技术员正记录着数据——一切都在艰难但有序地进行着。
“林副局长,第二级挡墙的基础开挖完成了。”赵老板走过来,雨衣上还在滴水,“比计划晚了半天,但质量没问题。”
林凡跟着他去看。在已经完成的第一级挡墙上方,又开挖出了一条两米宽的基槽。槽底是坚实的原生土层,槽壁整齐,排水沟沿着基槽外侧延伸,将雨水引向安全区域。
“按这个进度,能按时完成吗?”林凡问。
“能。”赵老板这次回答得很肯定,“只要天气不再捣乱。我们已经调整了施工方案——晴天集中干土方和混凝土,雨天干零活和监测。两班倒,人停机不停。”
林凡点点头。他注意到,赵老板说这些话时,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笃定。那种急于求成的焦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的专注。
“安全措施呢?”
“都到位了。”赵老板指向几个关键位置,“每个作业面都有安全员盯着,每个工人都有安全绳。夜间施工有充足的照明,危险区域有警示灯。还有”他顿了顿,“我们自己增加了一项——每天开工前,所有人员集中,讲五分钟安全。不是念文件,是讲昨天发现的问题,今天要注意什么。”
这个做法让林凡有些意外,也让他欣慰。这说明赵老板不是被动地执行要求,而是在主动思考如何做得更好。
“这个做法好。”林凡说,“可以坚持。”
“一定坚持。”赵老板郑重地说。
中午,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洒下来。工地上顿时活跃起来——挖掘机的轰鸣声更响亮了,混凝土搅拌机开始转动,工人们脱掉雨衣,动作明显加快。
林凡没有马上离开。他沿着施工便道慢慢走,看工人们干活,听他们说话。
“老张,你这沙袋垒得不齐啊,重新弄!”
“李师傅,混凝土要震捣密实,不能留气泡!”
“安全绳!安全绳挂上!”
这些声音,不再是敷衍的吆喝,而是认真的提醒。工人们的表情也不再是麻木的机械,而是带着一种“这是自己的活”的认真。
走到二号监测点时,林凡遇到了技术员小陈。他正蹲在仪器前,皱着眉头看数据。
“有什么问题吗?”林凡问。
小陈抬起头:“林副局长,您看这个数据——裂缝宽度没有变化,但倾斜仪显示,坡体有微小的向东南方向位移,每天大约一毫米。”
林凡心里一紧:“什么原因?”
“可能是坡体内部应力的缓慢释放,也可能是”小陈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我们的挡墙改变了坡体的受力模式,导致新的变形。”
“危险吗?”
“目前看还不危险,位移量很小,而且很均匀。但需要持续观察。”小陈说,“我们已经增加了两个监测点,每小时记录一次数据。如果位移加速,或者出现不均匀变形,就要采取应对措施。”
“应对措施是什么?”
“暂停施工,专家会诊,必要的话调整支护方案。
林凡沉默了片刻。修路就是这样,解决一个问题,可能引发新的问题。没有一劳永逸,只有不断调整。
“好,继续监测,及时报告。”
下午,林凡去了村里。
老刘正在组织村民清理村道——昨晚的雨把山上的泥土冲下来,把刚拓宽的路面又淤塞了一段。
“林局长!”看见林凡,老刘放下铁锹走过来,“工地那边怎么样?”
“在按计划推进。”林凡说,“你们这边呢?”
“我们干点力所能及的。”老刘指着正在干活的村民,“把村道清出来,方便施工车辆进出,也方便我们自己走。不能光等着别人修路,自己也得动起来。”
林凡看着那些村民。有老人,有妇女,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他们拿着简陋的工具,一锹一锹地铲着淤泥,脸上带着汗,也带着笑。
“老支书,有句话我想问问。”林凡说,“经历了爆破事故,又赶上雨天耽误工期,大家心里还有怨气吗?”
老刘想了想:“实话实说,刚开始有。觉得太慢,太复杂,花钱太多。但现在,没了。”
“为什么?”
“因为看到了变化。”老刘说,“看到了施工方的认真,看到了监测仪器一天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看到了你们这些干部天天往山上跑。大家明白了,这不是糊弄,是真想把事办好。既然是真心的,慢一点,难一点,我们愿意等。”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林凡听出了背后的分量。群众的信任,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是靠一点一滴的行动积累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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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老刘补充,“村里开了几次会,我也跟大家讲了道理——路修好了,是咱们自己走。安全不安全,是咱们自己担着。现在多花点时间,多花点钱,把基础打牢了,这条路就能多走几十年。这个账,大家会算。”
林凡点点头。他想起了在省厅时,有一次听领导讲话,说到“群众工作要深入细致”。当时觉得是套话,现在明白了,深入细致就是要像老刘这样,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到群众心坎里。
傍晚,林凡准备回县城时,在村口遇到了王建国。
“林局长,我想跟您汇报个事。”王建国说。
“什么事?”
“我们几个村民商量了,想组织一个‘义务安全监督队’。”王建国说,“白天轮流去工地,帮着看看安全措施到不到位,提醒工人注意安全。我们不懂技术,但眼睛能看到——谁没戴安全帽,谁的安全绳没挂好,这些我们能看出来。”
林凡有些意外,也很感动:“这个想法好。但你们不耽误自家活吗?”
“不耽误。”王建国说,“一人一天,轮着来。自家活早晚干,或者家里其他人干。修路是大事,我们出点力,应该的。”
“那施工方同意吗?”
“赵老板同意了。”王建国说,“他说欢迎监督,还说要是早有这样的监督,可能就不会出事了。”
林凡看着王建国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基层最宝贵的东西——当干部真心为群众办事时,群众也会真心地支持你、帮助你。
这种支持,不是文件能规定的,不是会议能要求的,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回县城的路上,林凡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想起刚到安县时,李建国跟他说的话:“在基层,你不能光想着怎么管群众,要想着怎么服务群众,怎么赢得群众。”
现在,他开始理解了。
赢得群众,不是靠权力,不是靠口号,是靠一件一件具体的事,靠一天一天的坚守,靠一次又一次的将心比心。
就像刘家坳这条路。
虽然修得艰难,虽然问题不断,但在这个过程中,干部和群众的心,在一点点靠近。
施工方的观念,在一点点改变。
安全的防线,在一点点筑牢。
而这些看不见的变化,也许比那条看得见的路,更重要。
因为路会旧,会坏。
但这些变化,一旦发生,就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的基因,传承下去,影响一代又一代的人。
车在山路上盘旋,远处的刘家坳渐渐隐入暮色。
但林凡知道,在那里,有很多盏灯还亮着。
工地值班室的灯,监测仪器的灯,村民家里的灯。
这些灯,连成一条线,像一道防线。
守护着安全,守护着希望,守护着那条正在艰难延伸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道防线,更坚固,更持久。
直到路通的那一天。
直到所有人都能安全走过的那一天。
到那时,这道防线,也许可以撤了。
但防线背后,那些凝聚起来的人心,那些建立起来的信任,那些培养起来的安全意识。
会成为更宝贵的财富。
留在这片土地上。
留在这条路上。
也留在他自己的心里。
成为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成为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的,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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