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筹码(1 / 1)

孙工的正式报告是第三天早上传真到安县交通局的。

十六页纸,图文并茂。前面八页是详细的地质勘查数据和现场照片,中间四页是三种处理方案的比选,最后四页是结论和建议。

林凡拿着这份还带着传真机热度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报告写得很专业,但也尽量通俗。三种方案用红、黄、绿三种颜色标注:红色方案是永久性综合支护,安全等级最高,费用四十万,工期一个月;黄色方案是简化支护,安全等级中等,费用二十万,工期半个月;绿色方案是应急加固,安全等级最低,费用十万,工期七天,但“仅能保证短期内不发生大规模滑坡,建议三年内必须进行升级处理”。

报告最后一段话被加粗了:“无论采用何种方案,必须建立长期监测机制,特别是在雨季和融雪季节。建议在坡体关键位置布设监测点,定期测量裂缝变化情况。一旦发现异常扩展,应立即采取应急措施,必要时疏散下游人员。”

林凡的目光在“疏散下游人员”六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把报告复印了三份,一份给李建国,一份存档,一份自己留着。然后拿着原件去了县政府。

副县长正在开会,秘书让林凡在办公室等。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林凡把报告又看了两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责任分析部分,孙工委婉地指出,“施工方在爆破作业中存在药量控制不当、未充分考虑岩性差异等问题,是导致山体开裂的直接原因之一。但前期地质勘察深度不足,未能准确揭示岩性分布特征,也是重要因素。”

“直接原因之一”、“重要因素”。这些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明白:施工方有责任,甲方也有责任。

责任怎么分?三七开?四六开?还是五五开?

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谈判的筹码。

副县长开完会回来,脸上带着疲惫。看见林凡,他点点头:“报告来了?”

“来了。”林凡把报告递过去。

副县长没马上看,先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直接说,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最坏的情况,就是按红色方案做,四十万,一个月工期。我们没钱,也等不起。”

“最好的情况呢?”

“最好的情况不存在。”林凡实话实说,“只有相对好的情况——黄色方案,二十万,半个月。但只能管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副县长吐出一口烟,“三五年后呢?”

“三五年后,如果我们争取到资金,可以做永久性处理。如果争取不到,就得继续做应急加固,或者承担风险。

副县长沉默着抽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林凡,你跟我说实话。”他终于开口,“如果按绿色方案,十万,七天,出事的概率有多大?”

“孙工没说概率,只说风险很高。”林凡翻到报告那一页,“这里写着:‘在强降雨或地震等外部因素诱发下,发生局部甚至较大规模滑坡的可能性较大。’”

“较大是多大?”

“孙工在电话里跟我说,如果下一场五十年一遇的暴雨,滑坡概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五十年一遇”副县长苦笑,“咱们县,去年就说是五十年一遇的旱,前年说是五十年一遇的涝。这五十年一遇,都快成每年一遇了。”

林凡没接话。他知道,副县长在权衡。

“二十万,县里能挤出来吗?”林凡问。

“挤,总能挤出来。”副县长把烟按灭,“但挤了这里,就要亏了那里。教育、卫生、扶贫,哪一项不是嗷嗷待哺?给你二十万修路,就要从别的项目砍二十万。这个决定,不好做。”

“那绿色方案”

“绿色方案更不好做。”副县长看着他,“十万块钱,七天工期,听起来很美好。但万一出事,就不是十万块钱能解决的了。你,我,李建国,甚至县长,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

“所以只能选黄色方案。”副县长下了决心,“二十万,半个月。钱我想办法,工期你卡死。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责任必须分清。该赵麻子担的,他必须担。不能县里出钱,他摘桃子。”

“孙工的报告里写了,施工方有直接责任。”

“光写不够。”副县长说,“要让他认,要白纸黑字写进补充协议。他承担多少责任,就承担多少费用。剩下的,县里补。”

“如果他不认呢?”

“那就不用谈了。”副县长语气冷了下来,“换人。安县不是只有他赵麻子一个包工头。离了他,路照样修。”

从县政府出来,林凡心里踏实了些,也沉重了些。

踏实的是,县里有了明确态度,钱的问题有了着落。

沉重的是,接下来要和赵老板的谈判,会很艰难。

回到局里,李建国正在等他。

“县长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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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黄色方案,二十万,半个月。钱县里想办法,但要赵老板认责担费。”

“赵麻子那边我去谈?”李建国问。

“不,我去。”林凡说,“我是具体负责人,这个谈判躲不过。您给我压阵就行。”

李建国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记住,原则不能退,但方法可以活。赵麻子这种人,吃硬也吃软。你太硬,他反弹;你太软,他得寸进尺。要刚柔并济。”

“明白。”

下午,林凡给赵老板打电话,约在局里谈。

赵老板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个律师模样的人,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

“林副局长,这位是张律师,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赵老板介绍。

林凡心里一紧。带律师来,意味着赵老板准备打一场硬仗。

“请坐。”林凡不动声色,“孙工的报告,赵老板看过了吗?”

“看过了。”赵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张律师也看了。”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林副局长,关于这份报告,我们有几点疑问。”

“请讲。”

“第一,报告指出施工方有‘直接责任’,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爆破方案是经过审核的,药量计算是符合规范的。所谓‘药量控制不当’,是否有具体的量化标准?如果没有,这个结论就缺乏说服力。”

“第二,报告提到‘未充分考虑岩性差异’。但根据我们了解,前期地质勘察并没有提供详细的岩性分布图。施工方依据的是甲方提供的勘察资料,如果资料本身不完整、不准确,责任应该由谁承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律师顿了顿,“报告提出的三种方案,费用从十万到四十万不等。我们注意到,黄色方案二十万,绿色方案十万,但安全等级只差一级。这个费用差是否合理?是否存在人为抬高造价的情况?”

三个问题,个个尖锐,直指要害。

林凡静静听完,然后开口:“张律师,您提的问题很专业。我可以一一回答。”

“第一,关于药量控制。施工方将小药量松动爆破和大药量破碎爆破合并操作,导致实际用药量超过原设计药量的百分之三十。这是有现场记录和爆破剩余材料可以佐证的。孙工在现场勘查时,也发现了明显的过度破碎痕迹。”

“第二,关于地质勘察。局里提供的勘察资料确实不够详细,这点我们承认。但施工方在爆破作业前,有义务进行现场复核。如果发现实际情况与资料不符,应该暂停施工,提出疑问。但施工方没有这么做。”

“第三,关于费用。三种方案的费用差异,主要在于工程量和技术要求的不同。黄色方案需要做挡墙和喷浆,绿色方案只做简单加固。具体的工程量测算和单价分析,报告附件里有详细说明。如果你们有疑问,可以请第三方审核。”

林凡回答得不疾不徐,每个点都有依据。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转向赵老板,低声说了几句。

赵老板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显然没想到,林凡准备得这么充分。

“林副局长,”赵老板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就算我们有责任,但前期勘察不足也是事实。这个责任,不能全让我们担吧?”

“没有说全让你们担。”林凡说,“孙工的报告写得很清楚,是‘直接原因之一’,‘重要因素’。这意味着,责任是双方的。”

“那具体怎么分?”

“我的建议是,按六四开。”林凡说,“你们承担主要责任,六成;局里承担次要责任,四成。黄色方案总费用二十万,你们承担十二万,局里承担八万。但之前的十二万工程款,局里已经预付了三万。所以实际结算时,你们还需要完成剩下的九万工程量,局里再付尾款。”

赵老板快速算了一下。原合同十二万,他已经拿了三万预付。如果按林凡的方案,他需要再干九万的活,但能拿到剩下的九万尾款(十二万总价减三万预付)。表面上看,他不赚不赔。

但实际上,黄色方案二十万的总费用,他承担了十二万,局里只承担八万。而他干的活,价值是二十万。

“林副局长,这不公平。”赵老板说,“黄色方案二十万,我们干二十万的活,但只能拿十二万的钱。这等于我们白干八万的活。”

“不是白干。”林凡纠正,“是承担你们应负的责任。如果当初爆破按规范操作,就不会有后来的隐患处理。这八万,是你们为自己的失误付出的代价。”

“可前期勘察”

“前期勘察的问题,局里已经承担了八万费用。”林凡打断他,“这八万,本来可以不用花的。”

谈判陷入僵局。

张律师又和赵老板耳语了几句,然后说:“林副局长,我们理解局里的立场。但企业也要生存。如果按您的方案,我们这个项目就亏本了。亏本的生意,没人愿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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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承担十万,局里承担十万。”赵老板说,“这样我们还能勉强保本。”

“不可能。”林凡摇头,“责任比例摆在那儿,六四开已经是最宽容的了。如果你们坚持五五开,那我们就请第三方鉴定,看看到底责任怎么分。但那样的话,工期就耽误了,损失更大。”

又是威胁,又是讲理,又是给台阶。

谈判的艺术,就在于在这些手段之间灵活切换。

赵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权衡。

如果接受六四开,他要多干八万的活,只能拿回本钱,不赚不赔。

如果不接受,闹僵了,局里真换人,他不仅这个项目拿不到钱,以后在安县也难混了。而且,前期那三万预付,局里说不定还要追回。

更重要的是,孙工的报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责任。真闹到上面,他理亏。

“林副局长,”赵老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按您说的,六四开。但我们有个条件——付款方式要调整。我们不能干完所有活再拿钱,风险太大。”

“怎么调整?”

“分四次付。”赵老板说,“隐患处理完成,付百分之三十;挡墙完成,付百分之三十;喷浆完成,付百分之二十;验收合格,付尾款百分之二十。”

林凡想了想:“可以。但每个节点都要局里验收合格后才能付款。”

“行。”

“还有,”林凡补充,“工期必须保证。半个月,从明天算起。延迟一天,扣千分之五的工程款。”

“这太严了吧?”

“不严。”林凡说,“时间就是安全。早一天完成,早一天安心。”

赵老板咬咬牙:“好!”

谈判结束,双方握手。赵老板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送走赵老板和张律师,林凡回到办公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谈判成功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他用专家的报告做武器,用县里的支持做后盾,用群众的期盼做道义,才勉强压住了赵老板。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半个月的工期要盯,还有二十万的工程要管,还有无数的细节要落实。

而他自己,还要在县里、局里、村里、施工方之间,继续周旋,继续平衡。

这就是基层工作。

没有绝对的胜利,只有相对的进展。

没有一劳永逸,只有步步为营。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一步,迈出去了。

隐患会得到处理,路会继续修,希望还在。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林凡打开台灯,开始起草补充协议。

他要赶在明天开工前,把所有的条款都写清楚,把所有的责任都界定明白。

白纸黑字,是约束,也是保障。

更是他对这条路的承诺——

安全地修,踏实地修,对得起每一分钱,对得起每一个盼着这条路的人。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孤独。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在他身后,有李建国的支持,有县里的决心,有专家的专业,有群众的期盼。

还有那条路,在黑暗中等待重生。

所以他必须坚持。

必须把这件事,做到底。

为了那条路。

更为了,路尽头,那些亮着的眼睛。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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