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铁军的脑袋,此刻就是一台刚出厂的超级计算机。
他闭上眼。
黑暗的视野中,刚刚翻过的那本《内燃机原理》自动展开。
每一页的图文都三维悬浮,清晰得连印刷油墨的气味都刺入鼻腔。
心念微动。
柴油发动机喷油嘴的压力参数瞬间跳出。
下一秒,数据旁边自动链接上了《装甲兵战术概论》中,关于坦克在高原地区功率衰减的分析章节。
过目不忘,知识关联。
系统给的这两个被动技能,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他眼中的世界,已然被彻底数据化。
阳光的角度,空气的湿度,风速,远处训练场上连长高城的咆哮分贝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大脑后台无声地记录、分析、建模。
从此,白铁军的军旅生涯,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
每天的训练照旧。
五公里越野,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甘小宁搀扶的吊车尾。
障碍场上,他总能用最省力、角度最刁钻的动作第一个冲过终点。
射击训练,他只要想,就能枪枪十环。
但他偏不。
他总是打个四十八九环,刻意留下一两发的“失误”,美其名曰:“给靶子留点面子,也给战友留条活路。”
他将真正的实力,严密地包裹在“状态好”和“运气爆棚”的表象之下,依旧扮演着那个上蹿下跳的搞笑角色。
可一旦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他就像换了个人。
“报告班长!申请去图书馆武装大脑!”
这句口号,在短短一个星期内,成了三班宿舍午休和晚饭后的固定节目。
起初,史今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每次都带着几分新奇和鼓励批准。
伍六一则坚信这是他偷懒溜号的新花招,冷眼旁观,就等抓他个现行。
甘小宁则彻底把他当成了偶像,逢人便吹:“看见没,我兄弟老白,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下坑定乾坤!”
团部图书馆。
管理员老士官已经对这个每天都来报到的新兵见怪不怪了。
只是这兵看书的方式,实在有些挑战他的认知。
只见白铁军坐在一堆小山似的书前,拿起一本《世界轻武器大全》,眼睛根本不在书页上停留。
他的手指像高速滚动的履带,“哗啦啦”地飞速翻动。
一本几百页的大部头,不到十分钟,就翻完了。
然后,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几秒后,又抓起下一本《现代战争论》。
“哎,我说那个兵!”
老士官终于按捺不住了。
“你那是看书呢,还是给书扇风呢?再翻下去,书页都让你盘出包浆了!”
白铁军睁开眼,一脸严肃地站起来:“报告班长!我这不是在翻书,我是在进行高速数据扫描和录入!”
“我的大脑正在进行知识体系的构建和更新,受限于手指的物理翻页速度,效率已经很低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我正在考虑,是否可以向团里申请一台自动翻书机,以提高我的学习效率!”
老士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泄了气似的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继续‘扫描’吧,动静小点就行。”
这小子,绝对是七连那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时间一长,三班的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伍班副,你说老白是不是魔怔了?”甘小宁一边擦枪,一边压低声音跟伍六一嘀咕,“他现在看书的时间比看我的时间都长,我感觉自己失宠了。”
伍六一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手里的通条捅得枪管“咯吱”作响。
“他就是找借口躲清闲。图书馆那种地方,能从后门溜到铁流镇去,我敢打赌,他现在就在哪个黑网吧里打游戏呢!”
正给全班缝补训练服的史今,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
他也觉得蹊跷。
一个兵,突然爱上学习,这比母猪上树还稀奇。
白铁军的油滑他是知道的,可这半个多月来,风雨无阻,每天都去。这股“毅力”用在学习上,本身就很可疑。
他放下针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一,跟我来。”
“干嘛去,班长?”
“侦察。”史今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看看咱们的‘高材生’,到底在哪个战壕里‘武装大脑’。”
伍六一的瞳孔瞬间一缩,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狼。
两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溜出宿舍楼。
伍六一不愧是侦察兵出身,利用各种建筑和树木做掩护,动作干净利落,身形压得极低。
史今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却总觉得有些滑稽,自己一个班长,居然像做贼一样跟踪自己的兵。
他们远远地缀着白铁军。
只见他拿着通行条,一路小跑,方向确实是团部大楼,没有丝毫跑偏。
到了图书馆楼下,伍六一打了个手势,两人绕到侧面,借着窗台的掩护,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下一秒,两个脑袋都僵住了。
窗户里,白铁军正襟危坐。
他面前的书堆得比他还高,各种科目都有,《高中化学》、《高中数学》、《高中物理》,甚至还有几本厚厚的英语词典。
他脸上没有任何嬉皮笑脸的痕迹,神情专注得可怕。
那双平时总是滴溜乱转的眼睛,此刻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书页上的每一个字符。
他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指翻飞,带起一阵微风。
时不时地,他会停下来,抓起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什么,那速度,像是要把笔尖写出火星子。
那股子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痴迷和专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场,与他平日里那个贫嘴的形象,割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伍六一的下巴无声地脱臼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这他妈是白铁军?
史今内心的翻腾更是剧烈。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他能分辨出,那不是伪装。
那种对知识的极度饥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为了彻底证实,史今对伍六一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自己整了整军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图书馆。
“班长好,”史今对老士官敬了个礼,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埋头苦读的背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我来问问,我这个兵,最近没给您添麻烦吧?”
“麻烦?”老士官笑了,他走到饮水机旁,给史今倒了杯水,“史班长,你这个兵,不是麻烦,是个宝贝疙瘩啊!”
“哦?”
“他来半个多月了,一天不落。军事理论、武器装备、战术战史这些就不说了。你看他桌上那些,数理化,外语,什么都看!而且不是瞎看,我检查过他的笔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我当年考军校的时候还认真!”
老士官压低声音,凑到史今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我跟你说,他不是来看书的,他是来吃书的!那看书的速度,我当了这么久的图书管理员,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你们七连,这是要培养一个状元出来啊!”
史今端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走出图书馆,脑子里还回响着老士官的话。
“怎么样,班长?”伍六一迫不及待地问。
史今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伍六一彻底没话了。
他靠在墙上,抬头望着天,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怪物真是个怪物”
这句“怪物”,再无半分贬义,而是纯粹的、混杂着震惊与不解的感叹。
晚上,熄灯号响过。
白铁军哼着跑调的小曲回到宿舍,看到史今和伍六一齐刷刷地坐在床边,像两尊门神一样盯着他。
“哟,班长,班副,二位这是在等我?咋了,是不是得到内部消息,明天后勤发新胶鞋了?”
伍六一死死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最终还是没憋出一个字。
他猛地起身,躺回了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那动作,带着一股子世界观被彻底碾碎后的颓然。
史今则站起身,走到白铁军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畏。
“早点休息。”
史今说完,也回到了自己的床铺。
只留下白铁军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俩人,今天吃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