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传统,开饭前吼几嗓子,开会前也得吼几嗓子。
全连集合的哨音吹响时,新兵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一个个绷着脸,连呼吸都带着算计。
连长高城背着手,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死的钢钎,楔进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压迫感,让整个训练场死寂一片。
他旁边站着连队指导员洪兴国,戴着眼镜,气质温润。高城是出鞘见血的刀,洪兴国就是收刀入鞘的手。
高城的目光沉凝如水,缓缓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他要让这些新兵蛋子明白,钢七连的兵,就算只是站着,也得站出让敌人肝颤的杀气。
当他的视线落在三班队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紧。
白铁军。
又是这小子。
站没站相,身体的重心歪向一条腿,脑袋微微偏着,一副随时能原地睡着的懒散德行。
他在笔挺如林的队列里,扎眼得像一块打错了的补丁。
高城胸中的火气刚要上涌,视线却猝不及及地与白铁军的眼睛对上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明明挂在一张吊儿郎当的脸上,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深海。
而在深海之下,藏着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猛兽。
锐利,专注,带着一种与他兵龄完全不符的审度。
高城的心脏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这小子在观察我?
他见过油滑的兵,见过桀骜的兵,也见过故作深沉的兵,但从没见过这种外表与内里割裂得如此彻底,又偏偏浑然天成的。
“很有趣的兵。”洪兴国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高城没接话,将对白铁军的疑问压进心底,转而面向全连,声音如平地炸雷。
“今天,是你们下连后,第一次摸真家伙,打实弹!”
“有人觉得打靶简单!趴那儿,瞄准,扣扳机!我告诉你们,错!”
“你们手里的不是烧火棍!是吃饭的家伙!是保护兄弟,宰掉敌人的伙计!”
他的声音节节攀高,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众人胸口。
“钢七连的兵,枪法不好,就是耻辱!上了战场,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你身边的兄弟残忍!”
“我不管你们在新兵连什么成绩,到了我钢七连,一切归零!我只看结果!”
“现在,登车!出发!目标,红箭靶场!”
“是!”
山崩地裂般的回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颠簸的军用卡车上,新兵们兴奋得满脸涨红,抓着手里的81式自动步枪,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老白,你说我能打几个十环?”甘小宁凑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先想想怎么不把子弹打到月亮上去吧。”白铁军靠在车厢板上,眼皮半耷拉着,“我听说咱们靶场后面,就是天。”
“去你的!”甘小宁笑骂一句,又紧张兮兮地抱紧了自己的枪。
白铁军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枪身上,指尖却在贪婪地感受着枪械冰冷的金属脉络。
红箭靶场。
前世,他在这里打出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像极了他整个军旅生涯的缩影。
而这一世,这里将是他吹响反攻号角的第一声枪响。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钢七连的白铁军,不止会耍嘴皮子。
车队停稳,红箭靶场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独有的、带着硫磺味的炙热,远处靶壕的红旗在风中招展。
一排排胸环靶整齐地立在百米之外,像一排排沉默的敌人。
“三班!这边!”史今指挥着自己的兵,领取弹药,走向指定的射击位。
伍六一跟在后面,眼神锋利,一遍遍刮过队伍,确保无人犯错。
他的目光扫过白铁军时,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等着看这小子出丑。
打靶靠的是子弹喂出来的肌肉记忆,是千锤百炼的稳定,可不是靠耍嘴皮子。
“五发子弹,卧姿射击,都听我口令!”史今的声音陡然严肃,“第一组,就位!”
白铁军正在第一组。
他大步走到射击位前,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卧倒。
人与枪几乎在同一瞬间贴紧地面,激起一小蓬尘土。
据枪。
开保险。
拉枪栓,子弹上膛。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
整套动作快如闪电,却又沉稳如山,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和野兽般的效率。
旁边的甘小宁还在笨拙地调整卧倒姿势,白铁军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
他趴在那里,整个人仿佛长在了地上。
史今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套动作比他这个老班长做得还要快,还要标准!
伍六一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光是这个战术卧倒和据枪,就透着一股子只有在枪林弹雨里滚过的老兵才有的稳、准、狠!
白铁军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的右眼凑近了瞄准具。
准星。
缺口。
靶心。
三点一线。
整个世界瞬间被压缩成这条笔直的线,风声、人声、心跳声,尽数被排挤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百米外那个孤零零的靶心。
前世,靶场上每一次脱靶的嘲笑,每一次看到别人打出满环时的羡慕与苦涩,都化作一团灼热的岩浆,在他胸膛里翻滚。
他缓缓调整呼吸。
吸
呼
在吸气与呼气的那个短暂的停顿里,时间仿佛被拉长。
就是现在!
“开始射击!”高城的命令终于下达。
白铁军的食指,稳稳地向后勾动。
“砰——!”
枪声清脆,在空旷的靶场上炸开,激起一连串回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目光死死锁定在百米外的胸环靶上。
连长高城甚至控制不住地探出身子,双眼眯起,试图第一时间看清弹着点。
时间一秒。
一秒。
又一秒地过去。
靶壕里负责报靶的士兵,举着望远镜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许久,他终于茫然地站起身,冲着射击位的方向,无力地挥了挥手里那面代表脱靶的绿色小旗。
脱靶。
靶纸上,干净得连个弹孔的擦伤都没有。
训练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在凝固了足足三秒后,被一声压抑不住的“噗嗤”声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