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在城头舒展的那一刻，沈砚以为巷战会像潮水般退去。但当他踩着日军尸体走下城楼时，才发现真正的厮杀，藏在县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
“沈头！西街有鬼子负隅顽抗！”瘦猴的声音从拐角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步枪枪管还在冒烟，“他们躲在绸缎庄的阁楼里，架着机枪，弟兄们冲了三次都被压回来了！”
沈砚拽过旁边一个游击队员，指着城门口堆积的炸药箱：“把那箱黏性炸药搬过来！”又对林飒道，“你带两个人去北街，看看有没有漏网的鬼子，顺便通知医疗队，西街伤员多，让他们尽快赶过来。”
林飒点头，刚转身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他：“这是新熬的药膏，对付枪伤管用。”油纸包还带着她的体温，隔着布料都能闻到草药的清香。
沈砚捏了捏纸包，塞进怀里，转身跟着瘦猴往西街跑。石板路被血浸得发黏，踩上去“咯吱”响，两旁的店铺大多敞着门，柜台被砸得稀烂，绸缎庄的幌子烧了一半，焦黑的布片垂下来，像只折断的翅膀。
“就在那儿！”瘦猴指着三层阁楼的窗口，那里不时闪过机枪的火光，子弹“嗖嗖”地打在对面的墙面上，砖屑溅得满地都是。三个弟兄趴在货摊后，正用步枪零星射击，却根本压制不住火力。
“让他们撤回来！”沈砚大喊，自己则猫着腰摸到绸缎庄的后门。门板是上好的梨花木，却被流弹打穿了好几个洞，透过洞口能看见里面翻倒的货架，绸缎被踩得污浊不堪。
他示意弟兄们把炸药包递过来，撕开油纸，将黏性炸药往门板上一拍。炸药接触到木头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牢牢粘住了。“都往后撤！”沈砚拽着引线往后退，直到退到街角，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引线。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飞了后门，木屑混着砖灰漫天飞。沈砚趁机冲进去，步枪平端着扫视——一楼空无一人，只有翻倒的缝纫机和散落的丝线，血腥味混着绸缎的香，诡异得让人发怵。
“楼上！”瘦猴指着摇晃的楼梯，扶手被流弹打缺了一块。
沈砚刚想上楼，却听见阁楼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打翻了东西。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带着哭腔：“别开枪！我们是老百姓！”
他心里一沉，立刻抬手示意暂停。“里面的人听着！”沈砚对着阁楼喊，“我们是抗日队伍，只打鬼子，不伤百姓！如果你们被挟持了，就咳嗽三声！”
阁楼沉默了片刻，传来三声清晰的咳嗽，还夹杂着鬼子的怒骂和枪托砸人的闷响。
“狗娘养的！”瘦猴咬着牙，举枪就要冲，被沈砚按住。“硬冲会伤着百姓。”他指着墙角的煤油灯，“去把煤油找来，越多越好。”
弟兄们很快抱来几桶煤油，是从隔壁杂货铺找到的。沈砚让他们往楼梯上泼，煤油顺着台阶往下流，在地面积成一滩，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把火把给我。”他对瘦猴说。
火把点燃的瞬间，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沈砚举着火把，对着阁楼喊：“最后一次警告！放了百姓，缴械投降，我们留你们一条活路！”
阁楼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机枪的扫射，子弹打在楼梯扶手上，木屑纷飞。“敬酒不吃吃罚酒！”沈砚将火把往煤油里一扔。
火苗“腾”地窜起来，顺着楼梯往上爬，很快就舔到了阁楼的地板。浓烟从窗口涌出，伴随着鬼子的惨叫和百姓的哭喊。沈砚让弟兄们守在门口，自己则绕到绸缎庄后墙，那里有个小窗户，正好对着阁楼的阳台。
他踩着垃圾桶爬上去，推开窗户——阁楼里已经一片火海，三个鬼子正举着枪往楼下射击，角落里缩着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浑身发抖。
“抓住他们！”沈砚大吼一声，从窗口跳进去，落在烧得发烫的地板上。瘦猴和弟兄们也从正门冲上来，与鬼子扭打在一起。一个鬼子举着刺刀刺向沈砚，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对方的胳膊上，惨叫声里，刺刀“当啷”落地。
火越烧越大，房梁“嘎吱”作响，随时可能塌下来。沈砚拽起一个妇人，瘦猴抱起孩子，往楼下冲。刚跑到二楼，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阁楼的地板塌了，最后一个鬼子被埋在火里，惨叫声很快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
跑出绸缎庄时，林飒带着医疗队正好赶到。她看见沈砚怀里的孩子满脸烟灰，立刻接过往担架跑，妇人们被扶到安全地带，瘫坐在地上哭个不停。
“西街清干净了？”林飒回来时，手里拿着块湿布，往沈砚脸上擦了擦，擦掉不少黑灰。
“嗯。”沈砚点头，看着燃烧的绸缎庄，“就是可惜了这些铺子，都是老百姓的生计。”
“会好起来的。”林飒指着不远处，几个老乡正举着锄头帮着清理战场，“你看，他们已经开始收拾了。等鬼子被赶跑，咱们帮他们重新盖起来，盖得比以前更结实。”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十几个老乡，有老有少，正默默地搬运尸体，清扫街道。一个白发大爷蹲在墙角，用破布擦拭着被流弹打穿的招牌，上面“胡记粮行”四个字，虽然缺了个角，却依旧看得清晰。
“沈头！东街发现日军弹药库！”一个弟兄跑过来喊，脸上带着兴奋，“水生说里面全是手榴弹和步枪，还有几箱罐头！”
“太好了！”瘦猴欢呼起来，“这下不愁弹药了！”
沈砚却皱起眉：“弹药库在哪？是不是城隍庙旁边那个？”
“对对！就是那儿！”
他心里咯噔一下——城隍庙的地窖连着县城的排水系统，要是鬼子在里面埋了炸药，引爆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让水生别乱动！我过去看看！”
赶到城隍庙时，水生正带着人在庙门口徘徊，不敢贸然进去。庙门被炸得粉碎，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香火和硝烟混合的气味。“沈头，里面静悄悄的，怕是有诈。”水生指着大殿的门槛，那里有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后殿。
沈砚捡起块石头，扔进大殿。石头落地的“哐当”声在空旷的庙里回荡，却没什么动静。“瘦猴，跟我进去。”他举着枪，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大殿里，城隍爷的泥像被炸掉了半个脑袋，手里的令牌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后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沈砚示意瘦猴守住门口，自己则猛地踹开门——
里面没有鬼子，只有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蜷缩在供桌下。女人看见他，吓得浑身发抖，却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用生硬的中文喊：“别杀孩子他是无辜的”
沈砚愣住了。他认出这女人——是日军少佐黑川的妻子，上次在战俘营外围见过一次，当时她还穿着华丽的和服，不像现在这般狼狈。
“黑川呢？”沈砚的枪依旧指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女人摇着头，眼泪掉下来：“他他让我们躲在这里，说等他回来可他一直没回来”
沈砚想起城头那具被打烂的尸体，穿着少佐的制服，想必就是黑川。他看着女人怀里的孩子，小脸脏兮兮的，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沈头，怎么办？”瘦猴在门口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沈砚沉默了片刻，放下枪：“把她们带出去，交给医疗队。”
“啥？”瘦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是鬼子的家眷啊！”
“孩子是无辜的。”沈砚看着那个女人，“只要她们不反抗，就别为难她们。”他顿了顿，补充道，“找个单独的房间看着，别让老乡们看见，免得生事。”
走出城隍庙时，阳光已经很高了。县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只有零星的几声，像是在清理最后的残敌。沈砚站在庙门口，看着街上忙碌的身影——弟兄们在搬运物资，老乡们在收拾街道，医疗队的白布在废墟间移动，像一朵朵顽强的花。
林飒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烤好的红薯：“刚从老乡那儿要的，热乎着呢。”
沈砚接过红薯，烫得手心发红，却舍不得放下。红薯的甜香混着硝烟味，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你说，等把所有鬼子都赶出去，这里会变成什么样？”他忽然问。
林飒咬了口红薯，想了想说：“城隍庙会重新修起来，泥像会被塑得好好的。绸缎庄会再挂满新的绸缎，胡记粮行的招牌会换个新的，比以前更亮。孩子们会去学堂读书，不会再躲在防空洞里发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在沈砚心里种了颗种子。他看着远处飘扬的红旗，又看了看身边啃着红薯的林飒，突然觉得，那些流过的血，那些牺牲的弟兄，都没有白费。
巷战的余烬还在冒烟，但已经有新的星火在燃起——在老乡们清理街道的身影里，在孩子们重新露出的笑容里，在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对明天的期盼里。
“走。”沈砚拽起林飒的手，往弹药库的方向走，“去看看水生他们找到多少好东西，说不定晚上能给弟兄们炖锅肉。”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布满弹孔的石板路上，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虽然还带着伤疤，却已经看得见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