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泛着青灰,沈砚趴在护城河对岸的芦苇丛里,看着城头上巡逻的鬼子换岗。他们的钢盔在夕阳下闪着冷光,机枪阵地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炮口的轮廓——这是鬼子在华北最后的据点,也是他们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三日后总攻。”林飒的声音贴着芦苇传来,手里的地图被风掀起一角,上面用红笔圈着城墙的薄弱处,“游击队从东门佯攻,咱们带爆破组从南门突,那里的地基是民国时修的,炸药能炸开缺口。”
沈砚捏了捏怀里的炸药包,帆布下的引线硌着肋骨,那里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战俘营救出来的弟兄们怎么样?”
“都请战了。”林飒往城墙上瞥了一眼,鬼子的探照灯扫过来,两人立刻埋低身子,“王强的老部下说,要替他炸掉指挥部的钟楼。”
芦苇丛里传来窸窣声,瘦猴带着几个后生匍匐过来,每人背着捆浸了油的柴草。“沈头,引火的东西备齐了,等总攻时点燃,烟能挡他们的视线。
沈砚点头,目光落在城墙根的暗渠——那是他们找到的另一条路,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却是直抵城内粮仓的捷径。“水生带两个人,总攻前摸进暗渠,烧了粮仓断他们的补给。”
“放心!”远处传来水生的回应,声音里带着兴奋。
探照灯移开后,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林飒的肩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芦苇荡里。“三天后,城楼上见。”
“城楼上见。”林飒握紧步枪,枪托上的刻痕已经被磨平,那是他们从石矶镇带出来的老伙计。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沈砚趴在护城河对岸的芦苇丛里,迷彩服上沾着的泥浆已经板结,硌得肋骨生疼——那里是上个月在一次突袭中被流弹擦伤的旧伤,此刻被潮湿的空气一浸,隐隐作痛。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镜头里,城头上的探照灯正有规律地扫过河面,光柱切开夜色,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银带。
“还有三分钟换岗。”林飒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压得极低,带着芦苇叶摩擦的沙沙声。她手里捏着块碎镜片,正借着月光观察城墙上的布防,“机枪手换岗时会有十秒的空档,够咱们的人摸到暗渠入口。”
沈砚点点头,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标注着“暗渠”的细线。那是条民国年间留下的排水道,窄得只能匍匐前进,出口正对着城内粮仓的后墙。三天前,他们派去勘察的瘦猴回来时满身污泥,说渠里的水齐腰深,还漂着死老鼠,却硬是把路线图描了个清清楚楚。
“水生的爆破组准备好了?”沈砚问,视线没离开城头。那里的岗哨刚换了人,新上岗的鬼子打了个哈欠,枪托往城砖上一靠,显得漫不经心。
“早备妥了。”林飒往嘴里塞了块压缩饼干,嚼得小心翼翼,“他说这次用的炸药里掺了铝热剂,炸开时能烧穿三层铁皮,保准让粮仓里的罐头和米面全成焦炭。”她顿了顿,扯了扯沈砚的胳膊,“你听,城根下有狗叫,是不是瘦猴他们到了?”
沈砚侧耳听了听,果然有几声细弱的狗吠从城墙根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他掏出怀表看了眼,表盖内侧贴着张褪色的照片,是去年冬天在根据地拍的,十几个弟兄挤在雪地里笑,每个人脸上都冻得通红。“时间差不多了,让水生按原计划行动,咱们在这儿等信号。”
话音刚落,城头的探照灯突然转向他们这边,光柱像条银蛇,在芦苇丛上扫来扫去。沈砚和林飒立刻把头埋进草里,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好在光柱只是晃了晃,又慢悠悠地移向别处——换岗的鬼子正凑在一起抽烟,没人留意脚下的动静。
“这群蠢货。”林飒低声骂了句,从背包里掏出个铁皮哨子,“等会儿吹三声长哨,就是暗渠那边得手了。”她把哨子塞给沈砚,自己则摸出两颗手榴弹,拧开保险盖,手指扣在拉环上,“要是被发现,咱们就先炸掉那挺重机枪,给弟兄们争取时间。”
沈砚接过哨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出发前队长的叮嘱:“据点里的鬼子虽然是残部,但弹药库藏得深,硬闯会吃亏。”当时他还拍着胸脯保证,说要让鬼子尝尝“掏心窝子”的厉害——现在看来,这“掏心窝子”的活儿,确实得提着心吊着胆。
夜色渐深,护城河的水泛起冷光。沈砚数着城头上的灯光,突然听见城墙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掉进了水里。紧接着,三道悠长的哨声从远处飘来,细得像游丝。
“成了!”林飒猛地直起身,手榴弹的拉环在指间晃了晃,“该咱们上了!”
沈砚攥紧哨子,看着林飒猫着腰往暗渠入口的方向跑,芦苇在她身后分开又合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肋骨的疼,也跟着钻了出去。探照灯再次扫来时,他正好滚进一片洼地,泥水溅了满脸——但这一次,他心里清楚,离城头那面该换的旗子,不远了。
城头上的鬼子还在抽烟,没人注意到脚下的阴影里,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枪,他们的岗楼,以及他们身后那片即将迎来黎明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