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天的露水格外稠,像给石矶镇的茶林蒙上了层水晶纱。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沈砚蹲在茶树下,指尖捏着片刚冒头的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绿莹莹的在晨光里闪着光。联防队的后生们分散在茶林深处,手里的步枪斜挎在肩上,腰间别着采茶的竹篓,看似在采茶,眼睛却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自从知道鬼子五月要进攻的消息,这片靠近黑石寨的茶林就成了第一道哨卡。
“沈队,你看这芽头,比去年肥实多了。”李铁柱提着半篓新茶走过来,竹篓沿上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粗布褂子,“张婶说用这新茶炒出来的茶,泡在水里能立起来,像小旗子似的。”
沈砚把手里的新芽放进竹篓,往茶林深处瞥了一眼。那里的几棵老茶树下藏着三个后生,是昨天布置的暗哨,手里握着上了膛的枪,竹篓倒扣在地上,里面塞着几块石头——一旦有动静,就推倒竹篓当信号。“让暗哨换个位置,”他压低声音,“这几棵树的叶子太密,挡视线。”
李铁柱点点头,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茶林深处立刻传来回应。沈砚知道,那是暗哨接收到了信号,正悄悄转移。谷雨的茶林静得很,只有露水从叶尖滴落的“滴答”声,还有远处溪水潺潺的流淌声,像首天然的安神曲,却没人敢真的放松——谁都知道,平静的背后可能藏着刀。
林飒提着个竹篮往茶林走,篮子里是刚做好的米糕,用桐叶包着,还冒着热气。路过溪边时,她蹲下身洗了把手,溪水凉丝丝的,映出她鬓角别着的朵野蔷薇,是早上陈娃采来给她的,粉嫩嫩的,透着股鲜活气。
“林姨!”陈娃从茶林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半篓新茶,还有几只被他捉来的蜻蜓,翅膀上沾着露水,透明得像玻璃,“沈叔说让你尝尝新茶,他说今年的茶比去年香。”
林飒笑着接过竹篓,摸了摸他的头:“小心别让蜻蜓跑了。”她往茶林深处望了望,看见沈砚正站在最高的那棵老茶树下,举着望远镜往黑石寨的方向看,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根挺直的竹。
走到沈砚身边时,他正好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皱着。“咋了?”林飒把米糕递给他,“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发现啥了?”
沈砚接过米糕,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清甜的米香混着桐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刚才看见黑石寨的方向有烟,不像做饭的烟,倒像是烧东西的,”他往嘴里又塞了口米糕,“怕不是鬼子在那边练兵。”
林飒往黑石寨的方向看了看,那里的山坳被晨雾遮着,啥也看不见。“要不我去探探?”她指了指茶林尽头的小路,“那条路能绕到黑石寨的后山,我小时候跟着爹去采过药,熟得很。”
“不行,太危险。”沈砚立刻否决,“鬼子现在肯定盯得紧,你一个人去,万一被发现”
“我不会有事的,”林飒从篮子里拿出块蓝布,上面绣着朵茶芽,是她昨晚绣的,“我扮成采茶女,就算遇到巡逻的,也能应付过去。再说,我带着这个。”她拍了拍腰间的短枪,枪身被蓝布裹着,不细看像个采茶的工具包。
沈砚还想反对,却看见她眼里的坚持,像茶林里扎根的老树,倔得很。“那我让柱子跟你去,他熟悉山路。”
“不用,人多了反而显眼。”林飒把剩下的米糕塞进他手里,“我晌午前就回来,你要是担心,就让暗哨在半路接应我。”她转身往茶林尽头走,脚步轻快得像只鹿,粉白的野蔷薇在鬓角轻轻晃动。
沈砚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手里的米糕突然就没了味道。他对身边的李铁柱说:“让暗哨往黑石寨方向挪三里,见着林飒就给个信号,要是她没按时回来,咱们就去接应。”
李铁柱应声而去,沈砚又举起望远镜,镜头里的黑石寨依旧被晨雾笼罩,那缕烟却越来越浓,像条黑色的蛇,在山坳里慢慢游走。
林飒顺着小路往黑石寨走,身上的蓝布褂子沾了不少茶渍,竹篓里装着半篓新茶,看着真像个赶早采茶的姑娘。越靠近黑石寨,路越难走,溪边的石头上开始出现新的脚印,是军靴踩出来的,边缘还很清晰,显然刚有人走过。
她悄悄躲到块巨石后,从竹篓里拿出块镜片——是沈砚给她的,能反光看身后的动静。镜片里映出三个穿着黄军装的鬼子,正扛着枪往茶林的方向走,嘴里哼着古怪的调子,枪托时不时敲着路边的树干,看着吊儿郎当的,眼神却很贼,像在搜寻什么。
林飒屏住呼吸,等鬼子走远了才从巨石后钻出来,加快脚步往黑石寨后山走。后山的坡很陡,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她的裤腿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却顾不上疼,只是埋头往上爬——她得快点看到那缕烟到底是啥。
爬到半山腰时,她终于看清了——黑石寨的空地上架着几挺机枪,十几个鬼子正趴在地上练瞄准,旁边堆着些木靶子,上面画着人形,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空地中央的火堆里烧着些东西,黑烟就是从那儿冒出来的,仔细一看,是些破衣服和草帽,像是游击队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狗娘养的!”林飒咬着牙骂了句,手指紧紧攥着竹篓的提手,指节泛白。她知道,这是鬼子在耀武扬威,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就在这时,一个鬼子往半山腰走来,手里提着枪,像是来解手的。林飒赶紧往灌木丛里钻,却不小心碰掉了块石头,“哗啦”一声滚下山坡。
“谁?!”那鬼子立刻举枪往这边喊,脚步也加快了。
林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从腰间摸出短枪,悄悄上了膛。她现在的位置离鬼子只有几十步,躲肯定是躲不开了,只能拼一把。
没想到那鬼子刚走了几步,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腿倒在地上——是躲在暗处的暗哨开的枪!林飒心里一喜,刚想趁机撤退,却听见山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显然是鬼子被枪声引来了。
“走!”一个暗哨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拽着林飒就往茶林的方向跑,“沈队说要是有动静,就往回撤,他在溪边等着!”
两人在灌木丛里狂奔,身后传来鬼子的叫喊声和枪声,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树干上溅起片木屑。林飒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钻心,却不敢放慢速度,只是跟着暗哨往前冲。
快到溪边时,看见沈砚带着李铁柱他们正往这边跑,每个人都举着枪,眼神焦急得很。“这边!”林飒喊了一声,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发颤。
沈砚看见她,眼睛一亮,冲过来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往她脚上塞:“没事吧?伤着没?”
“没事,”林飒喘着气,指了指身后,“鬼子追来了,至少有二十个!”
“往茶林退!”沈砚拽着她往茶林跑,“那里有咱们埋的陷阱!”
鬼子果然追进了茶林,却没料到林子里藏着陷阱。第一个冲进来的鬼子踩中了绊马索,“哗啦”一声被吊在茶树上,手里的枪掉在地上,被李铁柱一脚踢开。后面的鬼子刚想开枪,又踩中了埋在土里的竹尖陷阱,惨叫着倒在地上,血顺着竹尖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打!”沈砚大吼一声,举枪就射,子弹穿透了一个鬼子的胸膛,他闷哼着倒在茶树下,压折了好几根茶树。联防队的后生们也纷纷开火,茶林里顿时枪声大作,子弹打在茶树上,嫩绿的新芽簌簌往下掉,混着血珠落在地上,像场惨烈的花雨。
林飒躲在老茶树下,短枪连续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鬼子的胳膊或腿上——她不想杀人,却也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一个鬼子绕到她身后,举着刺刀就刺过来,林飒听见风声,猛地往旁边一滚,刺刀扎进老茶树的树干里,拔都拔不出来。她趁机举枪,子弹打在那鬼子的手腕上,枪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踹进溪水里。
战斗打得很快,鬼子没料到茶林里藏着这么多人,又被陷阱绊住了手脚,没一会儿就被打懵了。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拖着伤兵往黑石寨的方向跑,沈砚没让追——他知道,穷寇莫追,况且茶林外的地形他们不熟。
硝烟渐渐散去,茶林里躺着几个鬼子的尸体,还有些被吊在树上的伤兵,哼哼唧唧地叫着。后生们忙着清理战场,把缴获的枪支弹药归拢到一起,李铁柱则带着人把伤兵捆了,打算带回镇上审问。
沈砚走到林飒身边,看见她光着的那只脚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正往外渗。“跟你说了别来,你偏不听。”他的语气带着点责备,却弯腰把她打横抱起,往溪边走。
“我不是没事嘛,”林飒搂住他的脖子,脸上有点红,“还摸清了鬼子的底细,他们在练瞄准,估计是想远程偷袭。”
沈砚没说话,只是在溪边蹲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清洗伤口。溪水凉丝丝的,洗去血污,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疼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不疼,”林飒摇摇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茶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眉骨上的疤照得很清晰,“沈砚,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在茶林边盖间屋子吧,就一间,带个小院,种点花,养几只鸡。”
沈砚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好啊,再在屋前种棵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坐在院里喝茶,看你绣花。”
远处传来后生们的笑声,还有陈娃追蜻蜓的叫喊声。谷雨的茶林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多了点硝烟味,混着茶香和泥土的腥气,成了种特别的味道。林飒知道,这样的平静或许还会被打破,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这茶林还在抽新芽,就总有盼头,像这谷雨时节的雨,看似缠绵,却能滋养出满世界的绿。
沈砚给她包扎好伤口,背起她往镇上走。竹篓里的新茶晃悠着,嫩绿色的芽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个小小的希望,在风里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