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带着股山核桃的涩味,吹得黑石寨的老松树“沙沙”作响。沈砚趴在崖边的灌木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寨门——两盏马灯在门楼上晃悠,照得两个哨兵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贴在门板上,枪托拄在地上,时不时打个哈欠,显然是熬得有些困了。
“沈队,风紧了,要不先撤?”李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颤音,不是怕,是山里的夜露冻得牙酸。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早就被露水打透,贴在背上像层冰壳。
沈砚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块油布,借着月光铺开——是张手绘的黑石寨地图,上面用炭笔标着粮仓、营房、岗哨的位置,是白天从月牙脸嘴里撬出来的。“再等半个时辰,换岗的时候动手,动静能小些。”他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西崖密道”,那里画着个小小的叉,“记住,进去后直奔西崖,粮仓就在密道尽头,炸药包准备好了?”
“早备着了,”李铁柱拍了拍腰间的布包,里面是用桐油浸过的炸药,外面裹着三层油纸,防潮得很,“柱子带三个人在寨外接应,咱们得手就放三响哨,他们就把绳子放下来。”
风又紧了些,吹得马灯的光忽明忽暗。沈砚看见门楼上的哨兵换了班,新来的两个显然精神些,背着手在门楼上来回踱,枪挎在肩上,手指还在扳机上蹭来蹭去,看着就比上一班警惕。
“有点棘手。”沈砚低声说,从靴筒里摸出把匕首,刀身窄而薄,是林飒特意给他磨的,说适合捅锁,“李铁柱,你去左边的老槐树下,用弹弓打灭左边的马灯,我去右边,灭了灯就冲。”
李铁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弹弓,捡了颗圆滑的石子塞进去,瞄准左边的马灯。沈砚则猫着腰往右侧的乱石堆挪,脚下的碎石“咔嚓”响了一声,门楼上的哨兵立刻喝问:“谁?!”
沈砚赶紧趴在地上,屏住呼吸。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哨兵往这边看了看,没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又踱开了。李铁柱趁机拉满弹弓,“嗖”的一声,石子精准地打中马灯的玻璃罩,“哐当”一声,灯灭了,门楼左侧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右侧的哨兵慌了,举着枪往左边走。沈砚抓住机会,像只狸猫窜到寨门旁,匕首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动手!”沈砚低喝一声,率先冲了进去。李铁柱和另外两个后生也跟着冲进寨门,门楼上的哨兵刚反应过来,就被沈砚一枪托砸在脸上,闷哼着倒在地上。另一个想举枪,被李铁柱一刀劈在手腕上,枪掉在地上,被后生们死死按住。
“快!往西崖走!”沈砚拽起地上的枪,往寨子里钻。黑石寨比想象中安静,只有几间营房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鼾声。他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条冰冷的蛇。
路过一间挂着“军需处”木牌的屋子时,沈砚突然停住脚步——窗户纸上映着个晃动的影子,正对着桌案写写画画,嘴里还哼着奇怪的调子。“留个人盯着,”他对一个后生说,“我们去粮仓,你在这儿等着,见我们得手就放把火,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后生点点头,找了个暗处藏好。沈砚带着李铁柱继续往西崖走,密道的入口藏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洞里,洞口用块石板盖着,上面堆着些枯枝败叶,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儿。”沈砚移开石板,洞里黑漆漆的,透着股霉味。他掏出火柴,划亮后往里照了照,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蜿蜒往下延伸。
“我先下。”李铁柱抢在前面,举着砍刀往下走,脚步声在洞里回荡,像敲鼓。沈砚和另一个后生跟在后面,火柴的光忽明忽暗,照得岩壁上的苔藓绿油油的,像抹了层油。
走了约莫百十来步,前面突然开阔起来,隐约能听见“哗啦啦”的声响——是粮食滚动的声音!沈砚熄灭火柴,从怀里掏出块磷石,轻轻一划,幽绿的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一个巨大的溶洞里,堆满了麻袋,上面印着“皇军给养”的字样,足有几十石!
“找到地方了!”李铁柱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下发大财了!”
“别废话,快装炸药。”沈砚从他腰间解下炸药包,贴在粮仓最里面的柱子上,“引信留长点,咱们得撤到密道口才安全。”
李铁柱手忙脚乱地接好引信,刚想点燃,溶洞深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是枪上膛的声音!
“谁在那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盏马灯亮了起来,照出个穿着黑袄的汉子,手里举着枪,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端着枪的人,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不好!中埋伏了!”沈砚心里一沉,举枪就射,子弹打在汉子的胳膊上,他惨叫着后退一步。李铁柱也反应过来,拉着后生往密道跑,“沈队!快走!我来断后!”
“一起走!”沈砚一边射击一边往后退,子弹打在麻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粮石从破口处涌出来,像金色的瀑布。那伙人显然不想打坏粮食,只是往他们脚下开枪,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退到密道入口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粮仓里的麻袋已经被打穿了十几个,粮食淌了一地。“点燃引信!”他对李铁柱吼,自己则举着枪堵住入口,子弹打完了,就用枪托砸,硬生生顶住了冲上来的两个人。
李铁柱咬着牙划亮火柴,点燃引信,“滋滋”的声响在溶洞里格外刺耳。“沈队!走!”他拽着沈砚就往石阶上跑,引信的火光在身后越来越亮,像条追着咬的蛇。
跑出树洞的瞬间,沈砚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黑石寨都在摇晃,碎石从崖上哗哗往下掉。他们刚跑出没几步,就看见寨子里火光冲天,是那个后生在军需处放的火,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快!上绳子!”柱子在崖边喊,手里拽着根粗麻绳,另一端系在老松树上。沈砚第一个抓住绳子往下滑,手心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却不敢放慢速度——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树上,溅起片木屑。
下到崖底时,沈砚的手心已经磨出了血。李铁柱和后生们也陆续滑了下来,每个人都带着伤,却没人吭声,只是跟着沈砚往石矶镇的方向跑。山风里混杂着硝烟和粮食烧焦的味道,像条肮脏的舌头,舔舐着每个人的脸颊。
天快亮时,他们才回到石矶镇。林飒早就等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药箱,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沈砚他们满身是伤地跑回来,她手里的药箱“啪”地掉在地上,冲上去抓住沈砚的手,手心的血把她的指尖都染红了。
“没事吧?”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沈砚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把他们的粮仓炸了,够他们心疼一阵子了。”他往镇里走,脚步有点踉跄,“快给兄弟们处理下伤口,别感染了。”
林飒赶紧捡起药箱,跟在他身后往院里走。陈娃和几个孩子也醒了,扒着院门往里看,见沈砚他们回来了,都欢呼着跑过来,却被他们身上的伤吓住了,不敢靠近。
“沈叔,你们流血了”陈娃的眼圈红了,从兜里掏出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过来,“这是我攒的糖,吃了就不疼了。”
沈砚接过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些疲惫。“好孩子,”他摸了摸陈娃的头,“叔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林飒给他们处理伤口时,发现沈砚的后背被弹片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把粗布褂子都浸透了。她咬着牙给他清创,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滴在他的伤口上,沈砚疼得哆嗦了一下,却笑着说:“没事,比挨鬼子的刺刀轻多了。”
处理完伤口,天已经大亮了。李铁柱带着后生们去休息,沈砚却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从黑石寨军需处抢出来的树皮,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是刚才在密道里顺手塞进口袋的。
“这是什么?”林飒凑过来看,字迹潦草,写着“十月初三,黑石寨西,军火过境”。
沈砚的眼神沉了下来:“是‘黄雀’的联络信,他们要在十月初三往黑石寨运军火。”他把树皮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看来,咱们得再去趟黑石寨。”
林飒没说话,只是往灶房走:“我去给你熬点粥,喝了有力气。”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背影,坚定得像块石头。
院门外的向日葵秆垛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给他们加油。沈砚看着手里的书皮,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他知道,十月初三的黑石寨,又将是一场硬仗,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石矶镇的炊烟,就没什么好怕的。
粥熬好了,香气漫了满院。沈砚喝着粥,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心里清楚,这场仗还得打下去,直到把所有的豺狼都赶跑,直到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地在晒谷场上奔跑,直到石矶镇的秋天,只剩下麦香和笑声。
藏在树皮里的信,已经被他记在心里,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在十月初三那天,开出胜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