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硝烟还没散尽,石矶镇的田埂上已经冒出了新绿。沈砚踩着晨露往地里走,胶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他手里攥着把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昨晚清理战场时的血渍,被露水一浸,泛着暗沉的红。
“沈队,这块地翻得差不多了,”李铁柱扛着犁从对面田埂走过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就是这土太硬,牛都拉不动犁。”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捶了捶腰,“昨儿夜里清理那些汉奸尸体,折腾到后半夜,现在腰还直不起来。”
沈砚直起身,往远处望了望。镇子东头的麦田已经泛出浅绿,像块被风吹皱的绿绸子,只是田埂上还能看到零星的弹壳,被露水裹着,闪着冷光。“先歇会儿,”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让牛也喘口气。”
李铁柱“哎”了一声,牵着牛往田边的老槐树下走。那头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蹄子在地上刨出个小坑,坑里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
“沈叔!林姨让你回去吃早饭!”陈娃的声音从村口飘过来,小家伙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腌萝卜,被布盖着,还冒着热气。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蓝布褂子的前襟都湿透了,“林姨说说早饭要趁热吃,凉了伤胃。”
沈砚接过篮子,从里面拿出个馒头塞给李铁柱,自己也咬了一大口。面香混着麦麸的粗糙感在嘴里散开,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黑风口击毙的最后一个汉奸,那人怀里还揣着半块发霉的窝头——同样是填肚子的东西,却分了善恶。
“学堂的孩子们都上工了?”沈砚问,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陈娃点点头,掰了块馒头喂给老黄牛:“先生说今天不上课,让大家帮着撒种子。小石头和丫蛋在那边的菜地里,正跟张婶学种黄瓜呢。”
他指着远处的菜园,果然能看到几个小小的身影在畦垄间穿梭,像撒在绿毯上的墨点。林飒的蓝布衫也在其中,她正弯腰教丫蛋分辨草和菜苗,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过麦苗。
“林姨说,”陈娃凑近沈砚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天从汉奸身上搜出的子弹,够咱们用一阵子了。她还把那把带血的匕首擦干净了,说下次再遇到‘黄雀’,就让我用它”
“胡说什么!”沈砚皱起眉,弹了下他的额头,“小孩子家学什么打打杀杀?好好种你的地,等秋收了,我教你用弹弓打鸟。”
陈娃捂着额头,不服气地嘟囔:“可沈叔你说过,要保护石矶镇”
“保护不是只有打杀,”沈砚打断他,目光落在菜园里的林飒身上,她正直起身,用袖子擦额角的汗,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把地种好,让大家有饭吃,让孩子们能安心念书,也是保护。”
上午的日头渐渐热起来,田埂上的露水被晒得一干二净,泥土的腥气混着麦苗的清香漫在空气里。林飒把最后一把黄瓜种子撒进畦垄,直起身时,腰像断了似的疼。她捶了捶后背,看向沈砚那边——他正帮着李铁柱扶犁,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发亮,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把坚硬的土地犁出深深的沟。
“林妹子,歇会儿吧!”张婶提着个瓦罐走过来,里面盛着晾好的绿豆汤,“这日头毒得很,再晒下去该中暑了。”她往沈砚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说这沈老弟,刚打完仗就下地,也不知道歇歇。”
林飒接过瓦罐,喝了口绿豆汤,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就是这性子,闲不住,”她笑着说,“你看他扶犁的样子,比打枪还认真。”
张婶被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可不是嘛!前儿他帮我家翻地,那畦垄打得比尺子量的还直,我家那口子都看呆了。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她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要不是你们,这地怕是早被‘黄雀’那帮杂碎占了,哪还有心思春耕。”
提到“黄雀”,林飒的脸色沉了沉。昨晚从俘虏嘴里审出,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是鬼子安插在周边的情报网,专门搜罗粮食和壮丁。“张婶,”她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低低的,“最近收粮食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让人看出咱们收成好,省得招来祸事。”
张婶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我晓得分寸。前儿把新磨的小米都藏进地窖了,表面上就摆些陈粮,谁来都看不见。”
两人正说着,就见柱子举着个稻草人从村口跑过来,稻草人身上套着件破烂的黑袄,脸上用墨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刀疤——分明是模仿昨晚被击毙的刀疤脸。“林姨!你看我做的!”柱子把稻草人往田埂上一插,“沈叔说,插在地里能吓唬麻雀,还能还能让那些汉奸不敢再来!”
林飒看着那滑稽的稻草人,心里却一阵发酸。这孩子才十五,本该是在学堂念书的年纪,却已经学会了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她摸了摸柱子的头:“做得好,这样咱们的庄稼就安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午后,天空突然阴了下来,风里带着股湿冷的气息。沈砚刚把最后一块地犁完,就见赵大叔拄着拐杖从镇上跑过来,脸色发白:“小沈!不好了!西边山口来了队骑兵,看穿着像是鬼子的巡逻队!”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把锄头往地里一扔:“多少人?带没带重武器?”
“约莫二十来个,”赵大叔喘着气,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都骑着马,背着步枪,还有两挺轻机枪!离镇子不到三里地了!”
“铁柱!”沈砚转身喊,“带所有人进防空洞,把粮食和武器都藏好!”他又对林飒说,“你去通知学堂,让老秀才带着孩子们从暗道转移,快!”
林飒没犹豫,转身就往学堂跑。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田埂上的稻草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哭嚎。她跑过菜园时,看见张婶正指挥着女人们往地窖里搬菜,丫蛋吓得抱着黄瓜苗哭,被秀莲一把抱起来往镇上跑。
“陈娃!小石头!跟我走!”林飒冲进学堂时,孩子们还在撒种子,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陈娃反应最快,拉起小石头就往讲台跑——那里是防空洞的暗门。
老秀才已经打开了暗门,正指挥着孩子们往下跳。“林妹子,你先走!”老秀才把最后一个孩子推下去,自己却握着拐杖站在门口,“我再检查一遍,别落下东西。”
“没时间了!”林飒拽着他就往洞里跳,刚落地,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哒哒哒的,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防空洞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孩子们压抑的啜泣声和彼此的心跳。林飒摸索着找到马灯,点亮时,看见沈砚和李铁柱也钻了进来,身上都带着枪。“怎么样?”她问,声音发紧。
“鬼子在镇口停下了,”沈砚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好像在观察动静,没贸然进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颗手榴弹,“如果他们敢进来,就跟他们拼了。”
林飒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却很稳。洞外的马蹄声渐渐近了,接着是鬼子的叫喊声,还有机枪上膛的声音。突然,一声枪响在镇上炸开,惊得洞里的孩子一阵骚动。
“别怕,”林飒把陈娃搂进怀里,“有沈叔在,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沈砚侧耳听了半天,对李铁柱说:“你上去看看,小心点。”
李铁柱点点头,猫着腰往上爬。洞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马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李铁柱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走了!鬼子走了!好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往东边去了!”
防空洞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却很快又安静下来。沈砚第一个爬出去,林飒紧随其后。镇上一片狼藉,几家的院门被踹坏了,晒在院里的粮食被撒了一地,田埂上的稻草人被马踩得稀烂,只有那片刚犁好的土地,还保持着整齐的畦垄,像没被惊扰过。
风停了,天空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冰凉。沈砚站在镇口,望着鬼子骑兵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他们不是来扫荡的,”他低声说,“像是在赶路,只是路过镇子。”
林飒捡起地上的一颗弹壳,雨水冲刷着上面的锈迹,露出冰冷的金属色。“不管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她把弹壳攥在手里,“都说明这里安安全了。”
雨越下越大,把田埂浇得泥泞不堪。沈砚和林飒站在雨里,看着被马蹄踩坏的庄稼,看着镇上的狼藉,心里都清楚——这春耕的宁静,不过是硝烟间隙的喘息。只要鬼子还在,只要“黄雀”还没除尽,石矶镇的土地上,就永远有打不完的仗,守不完的家。
雨水中,陈娃从防空洞里跑出来,手里捧着棵被踩扁的黄瓜苗,哭着说:“林姨,咱们的苗”
林飒蹲下身,擦了擦他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没事,苗坏了可以再种,只要咱们还在,就有希望。”她抬头看向沈砚,他也正看着她,雨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眼神却亮得像星子。
雨还在下,滋润着土地,也冲刷着硝烟的痕迹。石矶镇的人们从防空洞里走出来,默默地收拾着狼藉,重新扶起被踹坏的院门,把撒落的粮食一点点捡起来。张婶还在念叨着她的黄瓜苗,赵大叔开始修补被马踩坏的篱笆,老秀才则领着孩子们,把踩扁的稻草人重新扎好。
硝烟未散,但春耕,还要继续。就像这石矶镇的日子,就算被马蹄践踏,被炮火灼伤,只要根还在,就总能冒出新绿,在风雨里,倔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