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镇的夜被一层薄霜裹着,连月光都透着股凉意。林飒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弟弟那封信,信纸的边角被捏得发皱。窗外,沈砚和李铁柱他们正在布置陷阱,铁夹子扣在木板下的声音“咔哒”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都安排好了?”林飒抬头问,见沈砚掀帘进来,肩上沾着草屑,大概是刚从柴房后的暗渠检查回来——那里是镇上最后一道防线,万一真被突破,能从暗渠往后山转移。
“妥了,”沈砚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噼啪”一声跳起来,映得他眼尾的疤都柔和了些,“李铁柱带两个人守东头老槐树,那是他们最可能进来的路;赵大叔在学堂屋顶放哨,带着望远镜,能看半里地远;柱子他们几个后生在巷口的柴火垛里藏着,见着动静就敲铜锣。”
他顿了顿,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林飒的额头:“你别熬着,先睡会儿,有我在。”
林飒摇摇头,把信递给他:“你再看看,我总觉得‘黄雀’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沈砚接过信,借着油灯的光又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去年在黑风口截过一批军火,俘虏里有个家伙提过‘黄雀’,说是专替鬼子搜罗壮丁和孩童的汉奸队,手段阴毒得很,抓到的人基本没活口。”
林飒的心猛地一沉:“那孩子们”
“放心,”沈砚按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磨得她皮肤发痒,“防空洞的暗门重新加固了,钥匙只有我和老秀才拿着,就算他们闯进来,也找不到孩子。”他从怀里掏出把短枪,放在炕头,“这个你拿着,上了膛的,保险开着,真有情况别犹豫。”
林飒握紧枪,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却奇异地让人安心。院门外传来陈娃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沈叔,林姨,我能跟你们一起守着不?我不害怕!”
沈砚掀帘出去,见小家伙穿着件过大的棉袄,像只圆滚滚的小刺猬,手里还攥着把弹弓——是沈砚教他做的,说是能打鸟,其实近距离也能伤人。
“回防空洞去,”沈砚板起脸,却还是帮他把棉袄拉链拉好,“你是孩子,守着弟弟妹妹们才是你的任务。等打赢了,我教你用真枪。”
陈娃眼睛亮了亮,攥着弹弓的手紧了紧:“真的?”见沈砚点头,他用力“嗯”了一声,转身往学堂跑,棉鞋踩在结霜的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给自己壮胆。
夜渐渐深了,镇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下岗哨的马灯在远处亮着,像两颗悬在半空的星星。林飒和沈砚坐在灶房里,没点灯,就着灶膛的余光守着,锅里温着的姜汤冒着丝丝热气,混着柴火的烟味漫在屋里。
“你说他们会来吗?”林飒轻声问,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像是脚步声。
“会,”沈砚的声音很沉,“这种汉奸队最贪,听说石矶镇有孩子,肯定不会放过。”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又灭了,“不过他们没想到咱们有防备,今晚正好一锅端。”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当——当——”的铜锣声,急促得像心跳!沈砚猛地站起来,抓起墙上的长枪:“来了!”
林飒也跟着起身,握紧炕头的短枪,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铜锣声只响了两下就停了,怕是敲锣的人出事了。沈砚冲到院门口,贴在门后听动静,低声对林飒说:“你从后门走,去防空洞接应老秀才,我去看看情况。
“不行,”林飒拉住他,“要走一起走,我枪法没你准,但也能打几个。”
沈砚刚想反驳,就听见巷口传来打斗声,还有柱子的痛骂:“狗汉奸!放开我!”紧接着是“砰”的一声枪响,骂声戛然而止。
沈砚的眼睛瞬间红了,拉开门就冲了出去。林飒紧随其后,短枪的保险“咔哒”一声打开,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巷口的柴火垛倒了,几根火把在地上烧着,映得半条巷子都亮堂堂的。三个穿着黑袄的汉子正把竹子往麻袋里塞,其中一个手里还握着枪,枪口冒着烟。李铁柱倒在不远处,额头上全是血,不知死活。
“放下他!”沈砚的枪响了,子弹精准地打在持枪汉子的手腕上,枪“哐当”掉在地上。那汉子惨叫一声,转身就想跑,被沈砚一个箭步追上,枪托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汉子见状,扛起麻袋就往镇外跑。林飒举枪瞄准,却怕伤着麻袋里的柱子,犹豫了一瞬,子弹擦着汉子的耳朵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砖屑。
“别管我!追”麻袋里传来柱子含糊的喊声,话没说完就没了声息,大概是被捂住了嘴。
沈砚追了出去,林飒则冲到李铁柱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她赶紧撕下衣襟,用力按住他流血的额头,嘴里不停地喊:“铁柱!醒醒!坚持住!”
就在这时,屋顶突然传来赵大叔的喊声:“林妹子小心!后面有人!”
!林飒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袍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身后,手里举着根木棍,正恶狠狠地朝她砸过来!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木棍“砰”地砸在地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没等她爬起来,汉子又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林飒挣扎着,短枪掉在地上,她张嘴就往汉子的胳膊上咬去,狠狠一口咬在肉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妈的!”汉子疼得骂了句,抬手就想打她。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柴火垛后冲出来,用尽全力把手里的弹弓砸向汉子的脸——是陈娃!
汉子被砸得晃了晃,林飒趁机推开他,捡起地上的短枪,对准他的胸口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汉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你怎么没去防空洞?”林飒又气又急,拉着陈娃躲到柴火垛后,小家伙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梗着脖子说:“我我担心你们”
远处传来沈砚的枪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追逐。林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想让陈娃去报信,就见沈砚拖着个人从巷口跑回来,肩上还扛着麻袋——是柱子!
“抓到一个活的,”沈砚把人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另外两个跑了,不过中了我的枪,活不了多久。”他看到地上的李铁柱,赶紧冲过去,“铁柱怎么样?”
“还有气!”林飒喊道,“快找医生!”
沈砚抱起李铁柱就往镇西头的老郎中家跑,陈娃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郎中爷爷!快开门!李大哥受伤了!”
林飒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踢了踢地上被绑着的汉奸,他还在哼唧,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她捡起地上的火把,照亮他的脸——左眼角有颗痣,和沈砚描述的“黄雀”特征对上了。
夜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来,林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巷口的火把还在烧,映得地上的血迹像条扭曲的红蛇。她抬头看向学堂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老秀才和孩子们应该都安全,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防空洞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盏马灯,晃了三下,又灭了——是约定好的平安信号!林飒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滑坐下来,短枪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天快亮时,李铁柱终于醒了,郎中说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被抓的汉奸也招了,果然是“黄雀”的人,一共来了五个,想趁夜绑几个孩子去给鬼子交差,没想到栽在了石矶镇。
沈砚把汉奸捆结实了,扔进柴房,说明天一早送县里交给游击队。林飒给他端来碗姜汤,看着他胳膊上被划的口子——是刚才追人的时候被树枝刮的,血已经凝固了。
“疼不疼?”她拿出药粉,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撒。
“这点伤算啥,”沈砚喝了口姜汤,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带着笑意,“你刚才咬那汉奸一口,够狠的,我都听见他惨叫了。”
林飒的脸微微发红,低头继续撒药:“谁让他抓柱子的。”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镇上的人才敢陆续开门。看到巷口的狼藉,都吓得咋舌,张婶更是抱着醒来的柱子哭了半天,说要不是沈砚和林飒,她就见不到儿子了。
陈娃被老秀才揪着耳朵去学堂罚站,路过柴房时,还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被沈砚笑着拍了下脑袋:“还看?再不去念书,真不让你学打枪了。”
阳光爬上屋檐时,林飒站在院门口,看着沈砚和后生们清理巷口的血迹。赵大叔在修补被撞坏的柴火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李铁柱拄着拐杖在旁边帮忙,时不时龇牙咧嘴地喊疼。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林飒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那张被揉皱的信纸,就像夜里未归的灯,都在提醒他们——危险从未远离,守护,是场不能松懈的持久战。
她转身回屋,把短枪擦干净,重新别回腰间。灶上的姜汤还温着,冒着丝丝热气,像石矶镇的日子,就算经了风雨,也总能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