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的最后一片瓦被李铁柱稳稳扣在房檐上时，日头正好爬到头顶。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手里的瓦刀往腰间一别，冲着底下喊：“成了！这戏台，保准能经住三五年的风雨！”
底下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沈砚正帮着赵大叔往台柱上刷最后一遍桐油，闻言直起身，看着油光锃亮的木柱和崭新的青瓦，嘴角忍不住上扬。林飒端着一大盆井水过来，里面泡着刚摘的薄荷叶：“快歇歇，喝点水凉快凉快。”
小王抱着他的牛皮鼓，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戏台，“咚咚咚”敲了起来。鼓点不算规整，却透着股子兴奋劲儿，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下一地槐花。孩子们闻声都跑了过来，围着戏台又蹦又跳，陈娃还学着戏文里的样子，背着手在台上来回踱步，逗得大伙直笑。
“别瞎敲，”赵大叔笑着骂小王，“等老秀才把对联挂上，咱们再正式敲三通鼓，算是给戏台开个光。”
正说着，老秀才让人抬着两幅红对联来了。上联写“戏台小天地”，下联配“天地大戏台”，字是苍劲有力的楷体，边上还真让绣坊的媳妇们绣了圈槐花，粉白相间，看着格外喜庆。两个后生搭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对联贴在戏台两侧的柱子上，红底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林飒看着热闹的场面，转身往绣坊走：“我去看看戏服做得怎么样了，别到时候开戏了，穆桂英还没穿好戏服。”
绣坊里也是一片忙碌。秀莲和张婶正拿着针线，给红袍上的龙纹钉金线。那红布果然如秀莲说的，染得正红，像团燃烧的火，金线一缀，更显得威风凛凛。见林飒进来，秀莲举着袖子给她看：“你看这云纹，我特意多加了几针，是不是更灵动了？”
“太好看了！”林飒由衷赞叹，“穿上这一身，保管比戏文里的穆桂英还精神。对了，给孩子们做的小戏服呢？”
“在这儿呢！”张婶从里屋抱出几件缩水的小戏服，有小生的蓝衫，有小旦的粉裙，还有件缩小版的武生靠，“刚缝好，你摸摸这针脚，结实着呢，孩子们在台上怎么蹦跶都不怕开线。”
林飒拿起那件小武生靠，上面的绣球是用碎布拼的，虽然简单，却很精致。她想象着陈娃穿上它，学着沈砚的样子扎马步，忍不住笑出声：“等开戏那天，让孩子们先上台走一圈，肯定能把大伙逗乐。”
傍晚时分，戏台前已经摆好了长凳。赵大叔让人在台口挂了两盏马灯，昏黄的光洒在红对联上，添了几分暖意。老秀才清了清嗓子，走到台中央，手里还拿着本戏本子：“今晚咱们不正式开戏，先排排场子，顺顺词。就演《穆桂英挂帅》里的‘点将’一段，谁来凑个热闹？”
“我来！”秀莲第一个举手，她平时最爱哼这段，早就把词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来演杨宗保！”小王放下鼓槌，兴冲冲地跳上台，他个子高，穿上小生的蓝衫，还真有几分英气。
沈砚被大伙推上台，让他演杨延昭。他本想推辞，却被林飒塞了件老生的髯口（用麻线做的假胡子），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台中央。林飒自己则拿起那件红袍，笑着说：“那我就当回穆桂英，过过瘾！”
孩子们也不甘示弱，陈娃抢了小武生靠，丫蛋选了小旦的粉裙，几个孩子排着队站在台边，等着上场。
小王敲起鼓，赵大叔拉着胡琴，戏就开了场。秀莲一开口，声音清亮，果然有几分穆桂英的气势。沈砚虽然紧张，背词却很稳，只是那髯口总往下掉，引得台下笑声不断。林飒忍着笑，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抬手、转身，倒也有模有样。
轮到孩子们上场，陈娃穿着小武生靠，学着戏里的样子喊“参见元帅”，声音奶声奶气，却故意板着脸，逗得台下掌声雷动。丫蛋提着裙摆，怯生生地往台后躲，被林飒一把拉住，两人手拉手转了个圈，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掀翻戏台顶。
沈砚看着台上的林飒，她的红袍在马灯映照下，像团跳动的火焰。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去年在黑风口，她举着枪挡在他身前的样子，也是这样，又勇敢又耀眼。他忽然觉得，这戏台搭得真好，能把日子里的苦都唱成甜，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都融在戏文里。
戏排到一半，李铁柱端着个大碗跑上台，碗里是刚熬好的绿豆汤：“先歇歇，喝点汤解解渴！”
大伙围坐在戏台边，捧着碗喝汤，有说有笑地讨论着刚才的排演。陈娃凑到沈砚身边，扯了扯他的髯口：“沈叔，你刚才掉胡子的样子好好笑！”
沈砚刮了下他的鼻子：“等你长大了演老生，就知道这胡子有多难戴了。”
林飒看着沈砚嘴角的笑意，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总皱着眉，话很少，身上的伤比故事还多。可现在，他会因为掉了假胡子笑，会陪孩子们胡闹，眼里的冷意早就被这日子焐化了。
“明天正式开戏，”林飒舀了勺绿豆汤递给他，“咱们早点来，再排一遍。”
“好。”沈砚接过碗，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马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像落了两颗星星。他忽然说：“等忙完这阵，我去山里给你打只野鸡，做你最爱吃的野鸡汤。”
“那我多采点蘑菇，给你炖着。”林飒笑着说。
戏台前的马灯渐渐暗了，槐花香却更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唱着戏文。沈砚和林飒并肩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分不开的画。
林飒忽然想起早上沈砚钉最后一片瓦时的样子，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背上，每块肌肉都绷得很紧，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她知道，这戏台不仅仅是个台子，更是他们日子的模样——用双手搭起来，用真心填进去，风风雨雨都不怕，只等着每天的日头升起，把生活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