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像揉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落进竹林,在积着薄雪的地面铺出一层蓬松的白。沈砚被两个队员架着胳膊往前走,左臂的伤口被冻得发麻,血渍透过纱布渗出来,在雪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红痕。
“歇会儿吧。”林飒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发白的脸,睫毛上凝着的雪粒在暮色里闪着光,“前面有片山坳,能避风。”
沈砚点点头,被扶到一棵粗壮的楠竹下坐下。林飒解开他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冻得发紫,边缘结着暗红的血痂。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医官临走前塞给她的防冻膏,带着淡淡的猪油味。
“忍着点。”她用指尖蘸了点药膏,轻轻抹在伤口周围,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沈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硬是没吭声。
队员们在山坳里拢起一堆火,枯枝被雪水浸得发潮,点燃时冒出浓浓的白烟,呛得人直咳嗽。老张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袋玉米面,用雪水调成糊糊,架在火上煮,玉米的清香混着烟味飘过来,让饥肠辘辘的众人精神了些。
“沈队,”负责警戒的队员跑过来,跺着冻得发麻的脚,“山坳外发现一串脚印,像是新踩出来的,往西北方向去了。”
沈砚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的竹林更密,暮色中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墨。“是特高课的人?”
“不像,”队员摇头,“脚印很小,像是女人或孩子的。”
林飒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动作顿了顿:“陈家坳逃出来的村民?”
“有可能。”沈砚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林飒按住。
“我去看看。”她抓起靠在旁边的步枪,“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去。”沈砚坚持,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抽痛,他却皱紧眉头没作声。
“你留下。”林飒的语气不容置疑,指了指火上煮着的玉米糊,“看好伤员,我带两个人就行。”她说着,对身边两个年轻队员使了个眼色,三人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砚望着她们的背影被风雪吞没,心里像压着块石头。陈家坳的遭遇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那些被绑在地窖里的村民,那个为了儿子被迫做眼线的老郎中,还有牺牲的王大爷他总觉得是自己的疏忽,才让这些无辜的人卷入险境。
“沈队,喝点糊糊吧。”老张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走过来,碗里的玉米糊冒着热气,“林同志说得对,你得先养好伤,才能带我们打鬼子。”
沈砚接过碗,玉米糊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冻得发僵的胃。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刚参军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和李参谋在战壕里分吃一块冻硬的窝头,李参谋说:“等打赢了,咱就回家种玉米,让老百姓顿顿能喝上热糊糊。”
那时的理想简单又炽热,像这堆火,哪怕风雪再大,也烧得旺旺的。
林飒带着队员在竹林里穿行,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她举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竹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砸在帽檐上,发出簌簌的响。
“林同志,你看!”一个队员指着前面的雪地上,那里的脚印突然拐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旁边还掉着个红布包。
林飒示意队员停下,自己猫着腰摸过去。拨开灌木丛,看到里面缩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件不合身的大人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娃娃,冻得嘴唇发紫,看到她,眼里立刻涌出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别怕,我们是八路军。”林飒放低声音,慢慢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块硬糖,“给你吃。”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枪,犹豫了半天,才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我娘在后面她摔了”
林飒心里一紧,跟着小姑娘往灌木丛深处走。走了约莫十几步,看到个中年妇人躺在雪地里,裤腿上沾着血,脸色白得像纸,显然是摔伤了腿。
“大姐!”林飒快步跑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她让队员去叫人,自己则解开棉袄,裹在妇人身上,又从背包里掏出热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
妇人喝了两口热水,慢慢缓过神,看到林飒身上的军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同志救救我们日本人日本人杀进来了”
原来她们是陈家坳的村民,妇人叫秀莲,小姑娘是她的女儿丫蛋。特高课的人冲进村子时,她们藏在柴房的地窖里,等枪声停了才敢出来,一路往山里逃,没想到秀莲在翻越陡坡时摔断了腿。
“我们还有同伴在前面,”林飒安慰她,“能帮你治伤,还能给你找吃的。”
说话间,沈砚带着队员们赶来了。他让人把秀莲抬上简易担架,又让老张把丫蛋抱在怀里,一行人往山坳回撤。丫蛋起初很怕生,攥着布娃娃缩在老张怀里,后来闻到玉米糊的香味,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要了半块玉米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回到山坳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雪还在下,火光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却也映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安稳。林飒给秀莲检查伤口,发现是脚踝脱臼,还好没伤到骨头,她用力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脱臼的骨头归了位,秀莲疼得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却连忙道谢。
“明天天亮就动身,”沈砚靠在火堆边,声音有些沙哑,“往东南方向走,那里有我们的秘密营地,能落脚。”
“秘密营地?”秀莲好奇地问,“安全吗?”
“安全。”林飒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地跳了起来,“那里有地道,有粮仓,就算日本人来了,也能躲一阵子。”
丫蛋已经趴在老张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玉米糊的残渣。秀莲看着女儿,眼里的担忧渐渐散去,轻声说:“我男人是猎户,去年被日本人抓去当挑夫,再也没回来我就剩丫蛋一个亲人了。”
火堆边安静下来,只有风雪穿过竹林的声音。队员们想起自己的亲人,有的红了眼眶,有的低头不语。沈砚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拉着他的手说:“阿砚,娘不求你当官发财,只求你活着,看着日本人被赶出去。”
那时他还小,不懂“活着”这两个字有多难。现在才明白,在这场战争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抗争,是对逝去亲人的交代,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大姐,”林飒忽然开口,“等打赢了,你想做什么?”
秀莲愣了愣,随即笑了,眼里的光像火塘里的火星:“我想回陈家坳,把房子重新盖起来,种上庄稼,等丫蛋长大了,让她读书,识文断字,再也不用怕日本人。”
“会的。”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雪夜很长,火塘里的柴渐渐烧成了炭,发出暗红的光。队员们靠在一起取暖,鼾声此起彼伏,像首粗糙却安心的歌谣。林飒守在火堆边,往里面添着最后几根柴,看着沈砚靠在楠竹上睡着了,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她轻轻走过去,把自己的军大衣解下来,盖在他身上。军大衣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炭火的余温混在一起,应该能让他睡得安稳些。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火堆边坐下,望着跳动的炭火,心里忽然很踏实。或许前路依旧风雪弥漫,或许明天还会有新的危险,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沈砚,有队员,有秀莲和丫蛋,有这些在绝境里依旧抱着希望的人,她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希望就像这火塘里的火种,哪怕只剩一点火星,也能在雪夜里,照亮归营的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雪终于停了。林飒叫醒众人,队伍再次出发,担架上的秀莲抱着醒来的丫蛋,丫蛋手里拿着老张给她做的木枪,兴奋地挥舞着,嘴里喊着“打鬼子”。
沈砚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臂的伤口虽然还疼,却觉得浑身有了力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队员们的身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像一串倔强的惊叹号,通向远方的朝阳。
他知道,秘密营地就在前面等着他们,像个温暖的怀抱,接纳所有在风雪中跋涉的归人。而他们的仗,还要继续打下去,为了秀莲重建的家,为了丫蛋能读书的明天,也为了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
雪地上的脚印层层叠叠,像无数个未完待续的故事,在晨光里,朝着营地方向,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