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硝烟,却吹不散沈砚心头的沉郁。他靠在崖边的老松树下,看着队员们在谷底搭建临时营地,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药草味,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林飒端着两碗热粥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医官说你得趁热吃,伤口才好得快。”她的袖口还沾着草药汁,是刚才帮着处理伤员时蹭上的。
沈砚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也暖了些。他看着林飒额角的汗珠,想起昨天她背着他从农舍撤退的样子——她那么瘦,却硬是咬着牙没放下,后背的衣服全被他的血浸透了。
“昨天谢了。”他低声说。
林飒正低头喝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淤青在阳光下格外明显:“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早说好了,要一起看到胜利的那天吗?”
“嗯。”沈砚应着,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很简单,只有米和少许野菜,却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不远处,小李正被其他队员围着,讲着他被抓后如何偷偷给游击队报信的事,引得众人阵阵喝彩。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声音还有些虚弱,眼里的光却很亮。
“你看,”林飒指着小李,“大家都在往前看。”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的沉郁渐渐散去。是啊,活着的人,总要带着逝者的信念继续走下去。他想起张连成留下的账本,想起那些未完成的事,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林飒,”他忽然开口,“等这场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林飒愣了愣,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细小的绒毛:“我想回家。我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每年夏天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我娘总说,等我回去,就给我做石榴饼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向往,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孩,而不是那个在战场上冷静果决的女战士。
沈砚笑了:“石榴饼?听起来不错。”他顿了顿,“我想回石矶镇。那里有我爹娘的坟,我得去告诉他们,我守住了他们留下的土地。”
“然后呢?”林飒追问。
“然后”沈砚看着她,目光认真,“去你家院子,尝尝你娘做的石榴饼。”
林飒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喝粥,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崖边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带着松针的清香,绕着两人打转。
这时,警戒的队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沈队,林同志,总部来电!”
沈砚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后,眉头渐渐舒展:“总部说,我们截获的账本很重要,能端掉日军在皖南的整个情报网。他们让我们原地休整三天,然后配合主力部队行动。”
“太好了!”林飒眼睛一亮,“那是不是意味着,离胜利又近了一步?”
“是。”沈砚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正慢慢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蓝,“但硬仗还在后面。”
“怕吗?”林飒问,语气里没有丝毫畏惧。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摇了摇头:“有你,有大家,不怕。”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松针,指尖的温度让林飒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崖边的风见证着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三天后,休整完毕的队伍整装待发。沈砚站在队伍最前面,检查着枪支弹药,林飒在一旁清点人数,小李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却坚持要跟着,说哪怕端茶送水也行。
出发前,沈砚把那本真账本交给通讯员,让他快马送往总部,又把张连成的照片和信件单独收好——那是一个父亲的无奈,也是战争的残酷,该留着,让后人知道。
“出发!”他一声令下,队伍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林飒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像只林间的小鹿。
沈砚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石榴树,忍不住问:“你家的石榴树,结的果子甜吗?”
林飒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甜!比蜜还甜。等打完仗,我摘最大最红的给你吃。”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风从他们身边跑过,带着约定的余音,飞向远方。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这份约定还在,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他们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所有的黑暗都踩在脚下,迎来真正属于他们的,挂满石榴果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