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下来,将小村庄裹进渐浓的夜色里。
村民们大多回了屋,紧闭的门窗后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偶尔有孩童的哭闹声传来,很快又被大人捂住嘴,只剩下压抑的呜咽。村头的空地上,周营长的士兵们围着几堆篝火,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缝补破烂的军装,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在寂静里蔓延。
沈砚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的玉米粥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里带着点土腥味,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他看着不远处的篝火,火苗跳跃着,映在士兵们疲惫的脸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对明天的茫然,有对牺牲战友的痛惜,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沈先生,村长说让咱们去他家偏房歇脚,能挡挡夜里的风。”老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这是村民们凑的,虽说旧了点,总比冻着强。”
沈砚接过棉袄,布料硬邦邦的,带着股淡淡的霉味,却很厚实。他道了声谢,披在身上,果然暖和了不少。“小马呢?”
“王军医给他换了药,已经睡着了。”老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村长家的婆娘还给熬了点米汤,他喝了两口就睡沉了,看来是真累坏了。”
沈砚点点头,心里松了些。这一路颠沛,小马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少年人的韧劲。
两人走到村长家的偏房,里面堆着些农具,墙角铺着干草,算是个能落脚的地方。小马就躺在干草上,盖着件厚棉被,呼吸均匀,脸色比白天好看了些。周营长派来的两个哨兵守在门口,枪托拄在地上,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沈先生,你说……咱们能走到芜湖吗?”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谁。
沈砚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田野黑沉沉的,只有风刮过麦秸垛的“呜呜”声。“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总得往前走。”
“是啊,总得往前走。”老李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烟荷包,卷了支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俺爹以前总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再难的坎,迈过去了就好了。可这坎……也太他妈难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股狠劲,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沈砚没接话,他知道老李不是在问他,只是在跟这操蛋的世道较劲。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村口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夹杂着村民的哭喊。沈砚和老李对视一眼,立刻站起身,抄起武器就往外走。
只见村长正被两个士兵拦着,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喊:“长官!不能搜啊!家里都是妇孺,搜出啥来?”他婆娘抱着个孩子,缩在一旁哭,孩子吓得哇哇直叫。
“村长,对不住了。”周营长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刚才哨兵发现村西头有动静,怕是有奸细,不得不防。”
“哪有什么奸细啊!”村长急得脸红脖子粗,“都是正经老百姓!自打鬼子占了县城,村里的壮丁要么跑了,要么被抓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哪敢通鬼子啊!”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周营长不是鲁莽的人,既然下令搜查,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他往村西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像藏着什么东西。
“营长,村西头的柴房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
周营长眉头一皱:“砸开!”
几个士兵立刻抄起枪托,朝着柴房的木门砸去。“哐当”几声,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飘了出来。
“里面有人!”一个士兵低喝一声,举枪对准柴房。
沈砚跟着周营长走过去,借着士兵手里的火把光往里看。柴房里堆着些干草和柴火,角落里缩着个黑影,看不清样貌,只听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出来!”周营长喝道。
黑影没动,只是抖得更厉害了。两个士兵上前,一把将他拽了出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件破烂的棉袄,脸上抹着泥,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周营长盯着他,声音冰冷。
年轻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村长在一旁急道:“这是俺村的狗剩!他……他就是胆小,见了当兵的就怕……”
“胆小?”周营长冷笑一声,指了指柴房,“胆小会偷偷摸摸躲在柴房里?还藏了煤油?想放火不成?”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村长脸色煞白:“长官,冤枉啊!狗剩他就是……就是想躲着你们,怕被拉去当兵……”
“拉去当兵?”周营长的目光扫过年轻人,落在他那双虽然破旧、却干净的布鞋上,“你这鞋,是新做的吧?村里都快断粮了,还有闲钱做新鞋?”
年轻人的脸瞬间白了,头埋得更低。
沈砚忽然注意到年轻人的袖口沾着点白色粉末,不是面粉,倒像是……硝石?他心里一动,上前一步:“你怀里揣着什么?”
年轻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从他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截导火索,还有一小包黑色的粉末。
“是炸药!”一个士兵低呼一声。
村长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狗剩……你……你咋能干这事啊!”
年轻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俺不是故意的!是鬼子逼俺的!他们说要是不把你们引到村里,就烧了俺家房子,杀了俺爹娘……”
真相大白。这年轻人是被日军胁迫的,藏在柴房里,怕是想等他们熟睡后,用煤油和炸药放火,给日军报信。
周营长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士兵们也都怒了,纷纷骂道:“狗汉奸!”“毙了他!”
“别杀他!”村长“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朝着周营长磕头,“长官,饶了他吧!他也是被逼的!他爹娘还在鬼子手里呢!”
年轻人哭得更凶了:“俺没真想害你们……俺就是……就是害怕……”
周营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怒火退了些,只剩下疲惫和沉重。“把他绑起来,看好了。”他对士兵说,“等天亮了再说。”
士兵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村长看着被绑起来的狗剩,眼泪直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砚跟着周营长往回走,夜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回头望了一眼柴房,火把光下,狗剩的身影缩在角落里,像只待宰的羔羊。
“战争啊……”周营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能把好人逼成鬼,也能把鬼逼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沈砚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个送草药的老乡,想起村里这些紧闭门窗的百姓。他们就像风中的草,想活下去,却又不得不被裹挟着,在日军和战火间挣扎,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回到偏房,老李已经睡着了,发出沉重的鼾声。小马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地喊着“娘”。沈砚靠在墙角,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乱糟糟的。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沈砚握紧了怀里的装置,也握紧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天亮后,他们还要继续赶路。前路或许还有更多的陷阱,更多的背叛,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往前走,这条路就不算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