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绝对的。
排水管道内部比消防水池底部更加狭窄、低矮,大部分区域需要弯腰甚至匍匐才能通过。脚下是深及小腿、粘稠冰冷的污水,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腐败有机物和化学沉淀物,每走一步都像在搅动一锅腐烂了几个世纪的浓汤。刺鼻的恶臭几乎凝成实体,钻进鼻腔,粘在喉咙,让人头晕目眩,呼吸都变成一种折磨。
苏眠和阿亮没有照明。最后一点蜡烛早已在进入管道时丢弃,任何光源在这里都是致命的靶子。他们只能依靠触觉、听觉,以及阿亮对旧港区地下管网支离破碎的记忆,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进。
身后不远处,战术手电的光柱不时刺破黑暗,在管壁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斑。“清道夫”小队追进来了。沉重的军靴踩踏污水的声音、金属装备碰撞的轻响、以及压抑的通讯低语,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a组,左侧岔道,深度十五米,未发现目标。”
“b组继续向前,注意管道交汇处。”
“红外扫描受到污水和甲烷干扰,精度下降。保持目视警戒。”
声音透过曲折的管道传来,带着冰冷的回音,判断不出具体距离,但肯定不远。
苏眠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腿部伤口浸泡在污水中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剧痛和灼热感——那是感染加剧的征兆。她一手扶着冰冷滑腻的管壁,另一只手紧握折叠手弩,弩箭已经重新搭上,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击发。药包紧紧绑在背后,成了此刻比生命还重要的负重。
阿亮在前面引路,他的呼吸同样粗重,但步伐相对稳定。他手中的高频振动刃柄部偶尔轻轻敲击管壁,通过回音判断前方是否有岔路或障碍。黑暗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变成气流:“前面二十米左右,应该有个向右的检修岔口,通往一条废弃的电缆管道,更窄,但能甩开他们。”
苏眠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的全部感官都提升到极限,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水流的方向、头顶偶尔滴落的渗水、远处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还有身后那令人心悸的追兵声响。
突然,阿亮停下。
“怎么了?”苏眠几乎贴着他后背,用气声问。
“前面……有东西堵住了。”阿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向前摸索,手指触碰到的不再是空荡的管道,而是柔软、坚韧、层层叠叠的网状物,几乎将整个管道截面封死。那东西湿滑粘腻,带着一种生物组织特有的弹性。
是变异藤蔓?还是某种地下生物构筑的巢穴?
没时间细究。身后的脚步声和光柱越来越近,手电光已经能隐约照亮他们身后拐角处的管壁。
“退回去来不及了。”阿亮快速道,“用火烧?或者硬闯?”
苏眠脑中急转。火攻在充满甲烷和不明气体的管道里等于自杀。硬闯……她摸了摸那网状物,韧性极强,徒手或短兵器很难快速破开。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背后药包侧面口袋里,有个硬物硌了一下。她猛地想起——那瓶医用酒精!虽然不多,但……
“阿亮,帮我拿着弩。”苏眠将手弩塞给阿亮,迅速解下药包,摸索着掏出那瓶大约100毫升的医用酒精。又快速扯出一小卷绷带,拧开瓶盖,将酒精倒在绷带上,浸透。
“你要做什么?”阿亮问,同时警惕地回头,手电光已经非常近了,他甚至能听到追兵调整呼吸准备突入这个直道的声音。
“赌一把。”苏眠将浸透酒精的绷带缠绕在振动刃柄部前端(刃身已失,但柄部前端有尖锐的金属凸起),然后摸出打火机。“掩护我,他们快到了。”
阿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立刻转身,单膝跪在污水中,举起手弩,瞄准来路拐角。苏眠则挤到他前面,面对那堵柔软的网状障碍,打燃火机。
微弱火苗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那东西的真容——那并非植物,而是一片灰白色、布满细小孔洞、如同巨大肺叶或脑组织般的肉膜,微微蠕动,表面分泌着粘液,看起来既恶心又邪门。火光也惊动了它,肉膜收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没时间犹豫。苏眠将火苗凑近缠绕酒精绷带的刃柄。
“呼!”
酒精瞬间被引燃,一团不算猛烈但足够明亮的火焰在刃柄前端升腾起来!火光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也映亮了苏眠和阿亮苍白紧绷的脸,以及管道尽头那令人作呕的肉膜。
“什么声音?有光!”身后拐角处传来“清道夫”的厉喝。
几乎同时,苏眠将燃烧的刃柄狠狠刺向肉膜中央!
“嗤——!!!”
如同热刀切入黄油,又像是烙铁烫在生肉上。燃烧的酒精和高温金属接触到肉膜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尖锐的、近乎哀鸣的嘶响!肉膜剧烈抽搐,被刺中的部位迅速焦黑、碳化、萎缩,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整片肉膜仿佛受惊的动物般向内收缩,露出了后面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钻过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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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苏眠低吼,率先将燃烧的刃柄整个塞进孔洞,扩大缺口,然后不顾灼热和粘液,侧身拼命向内挤去!阿亮紧随其后,在挤入前,回身朝着拐角处隐约出现的人影轮廓扣动了手弩扳机!
“咻!”
弩箭破空而去,没入黑暗,换来一声闷哼和短暂的混乱。“目标攻击!b组遇袭!”
苏眠和阿亮已经成功挤过肉膜缺口,进入后面的管道。这里更加狭窄,是真正的电缆管道,直径只有六七十公分,只能爬行。阿亮反手用还在燃烧(但火焰已弱)的刃柄胡乱在肉膜缺口处又捅了几下,肉膜痛苦地痉挛,分泌出更多粘液,试图重新封闭缺口,但这需要时间。
“快爬!别停!”阿亮催促。两人丢掉了燃烧殆尽的刃柄(已无用处),在狭窄的电缆管道中奋力向前爬行。身后,肉膜的嘶嘶声、“清道夫”试图破开缺口的砍凿声和叫骂声混杂在一起,但渐渐被曲折的管道和距离阻隔、减弱。
爬行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彻底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声。管道开始微微向上倾斜,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一些,恶臭稍减。
“应该……暂时安全了。”阿亮喘息着停下,侧耳倾听片刻,“这里已经远离主排水道,他们一时找不到。”
苏眠也停了下来,几乎虚脱地趴在冰冷潮湿的管道里。腿部的疼痛、污水的侵蚀、缺氧、紧张、体力透支……所有负面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阵恶心和眩晕,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在这里……”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周工……在等药……”
阿亮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苏队,你的腿……”
“死不了。”苏眠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依旧污浊),继续向前爬,“我记得方向……从这里一直向上,大概三百米,会有一个老式的通风竖井,连着防空洞上层的一个废弃仓库……离我们的掩体不远了。”
阿亮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黑暗中,两人如同受伤的困兽,在冰冷狭窄的金属囚笼里,向着那一线微弱的、象征生存的光亮,艰难匍匐。
又爬了仿佛一个世纪。就在苏眠感觉意识快要涣散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气流变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管道污浊气味的干燥灰尘味。
“到了……”她嘶哑地说。
管道尽头被一个锈蚀的格栅封住,格栅外隐约有极其暗淡的、非自然的光线透入——可能是远处某个尚未完全损坏的应急指示灯,或者从上层裂缝漏下的天光。格栅的锁扣早已锈死,但固定螺栓似乎有些松动。
阿亮挤到前面,用多功能钳卡住格栅边缘,两人合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锈蚀的格栅被缓缓撬开一道缝隙,足够一人通过。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堆满废弃木箱和杂物的房间,确实是防空洞上层的一部分。空气虽然依旧陈腐,但比管道里好了太多。微弱的光线来自房间角落一个破损的、电池即将耗尽的绿色应急出口指示牌。
两人从管道口爬出,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剧烈喘息,贪婪地呼吸着相对“干净”的空气。片刻后,阿亮挣扎着起身,小心地走到房间唯一的铁门旁,透过门缝向外观察、倾听。
“外面是上层通道,安静,没有活动痕迹。”他回来低声道,“掩体在下层,我们需要找到下去的楼梯。”
苏眠点点头,也强迫自己站起来。腿部的伤口经过污水长时间浸泡和剧烈运动,已经麻木中带着灼痛,她知道情况很糟,但此刻必须坚持。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药包,检查物品没有在爬行中丢失或污染。
两人悄无声息地打开铁门,进入上层通道。这里比下层更加破败,天花板多处渗水剥落,地面堆积着坍塌的混凝土碎块。他们凭借记忆和对防空洞结构的粗略了解,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梭,避开可能有结构风险或视线开阔的区域。
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通往下一层的楼梯口。楼梯间的防火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是沈伯安和小郑的声音!还有……周毅虚弱但清晰的咳嗽声!
他们还活着!掩体没被发现!
苏眠和阿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阿亮做了个手势,率先轻轻推开防火门,侧身进入楼梯间,向下探查。苏眠紧随其后。
楼梯间里同样昏暗,但下层掩体方向的门缝里,透出了更加稳定的、属于烛光的温暖橘黄色光亮。那光亮在此刻的他们眼中,不亚于荒漠中的甘泉,绝境里的彼岸。
两人放轻脚步,沿着楼梯向下。接近掩体门口时,里面说话的声音更清晰了。
“……频率参数还需要校准,但‘源共鸣碎片’的反应非常稳定,詹青云的理论是对的,它确实能作为意识场的‘锚点’和‘放大器’……”是沈伯安兴奋中带着疲惫的声音。
“……周工,再喝一点水,慢点……”小郑的声音充满关切。
“……我没事……林医生那边……有消息吗……”周毅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多了中气,看来便携式生命体征调节仪效果显着。
苏眠停在门口,忽然感到一阵鼻酸。这一路的生死奔逃,与机械体搏杀,在污水中爬行,被追兵紧咬……所有的艰险、恐惧、疲惫,在听到同伴声音、看到这缕烛光的瞬间,仿佛都有了意义。
阿亮轻轻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门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的寂静后,门被小心地拉开一条缝,小郑警惕的脸露了出来。当他看到门外浑身污秽、伤痕累累但眼神明亮的苏眠和阿亮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苏队!亮哥!你们回来了!”
门被完全拉开,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楼梯间,也照亮了苏眠和阿亮狼狈不堪却坚毅无比的身影。沈伯安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周毅也挣扎着想坐起来。
“快进来!快!”小郑急切道。
两人走进掩体,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黑暗、危险和冰冷暂时隔绝。烛光温暖地笼罩着这个小小的空间,虽然简陋,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人”的气息。
“药拿到了。”苏眠解下药包,递给小郑,声音沙哑但清晰,“种类很全。快给周工用上。”
小郑接过药包,快速打开检查,脸上喜色更浓:“太好了!有抗生素,强心剂也有补充!周工,这下您真的有救了!”他立刻开始准备注射。
沈伯安则扶着苏眠坐下,看到她腿上被血和污水浸透、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绷带,以及苍白如纸的脸色,眉头紧锁:“苏警官,你的腿必须立刻处理!感染已经很严重了!”
阿亮也靠墙坐下,脱下湿透的战术背心,露出手臂上被束缚网边缘灼伤的伤口和身上多处淤青。“我没事,皮外伤。先处理苏队的。”
苏眠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晃了晃,被沈伯安扶住。“别逞强了,苏队。”沈伯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现在倒下了,我们怎么办?林医生怎么办?”
提到林砚,苏眠的眼神重新聚焦。她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小郑先为周毅注射了抗生素和加强的强心药物,调整了便携式生命体征调节仪的参数。周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些,呼吸也更加平稳有力。他看向苏眠和阿亮,眼中满是感激和愧疚:“辛苦你们了……为了我这把老骨头……”
“周工,别这么说。”苏眠靠在墙边,任由沈伯安帮她处理腿伤,“您是技术核心,是希望。您必须活着。”
沈伯安用干净的剪刀小心翼翼剪开苏眠腿上已经和皮肉部分粘连的旧绷带。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地底污水和污物污染导致伤口边缘严重红肿、溃烂,部分组织发黑坏死,脓血混合着污水不断渗出。即使在战场上见惯了伤口的小郑,也倒吸一口凉气。
“必须彻底清创,切除坏死组织,然后缝合。”沈伯安脸色凝重,“这里条件太差,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风险很大……”
“直接做。”苏眠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能忍。”
沈伯安看向小郑,小郑点了点头,拿出药包里的缝合针线、手术刀片、消毒器械和剩下的医用酒精。“我来辅助,沈工,你主刀。周工,您的调节仪能帮忙稳定她的生命体征吗?”
周毅勉强点头:“我……尽量调整参数,降低痛觉敏感度,稳定心率……但效果有限……”
没有更好的选择。沈伯安深吸一口气,戴上从医疗包里找到的最后一双无菌手套(已过期,但总比没有好),用酒精火焰灼烧手术刀片和缝合针消毒。小郑固定住苏眠的腿,用干净的纱布蘸着酒精擦拭伤口周围。
当手术刀片划开发黑坏死组织的瞬间,即使有周毅调节仪的微弱帮助和苏眠钢铁般的意志,剧烈的疼痛还是让她浑身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齿死死咬住沈伯安递过来的一卷绷带(防止咬伤舌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哼。
阿亮别过脸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这个残酷的世界,更恨那些将他们逼入如此绝境的敌人。
清创过程缓慢而痛苦。沈伯安额头也满是汗水,手却稳如磐石,一点点剔除腐肉,刮除污染物,用大量生理盐水(从医疗包中找到的)冲洗。烛光下,他的表情专注得近乎神圣——这不仅是在拯救同伴,更是在践行詹青云遗产中关于“生命”最朴素也最崇高的理念。
终于,坏死的组织被清理干净,露出了下面鲜红(虽然依旧肿胀)的肌肉。沈伯安迅速进行缝合,他的手法不算专业,但足够仔细。最后敷上消炎药粉,用干净的绷带层层包扎。
整个过程,苏眠没有晕过去,也没有惨叫一声。她只是死死咬着绷带卷,眼神空洞地望着掩体斑驳的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唯有身体还在承受着酷刑。
当沈伯安剪断最后一根缝合线时,苏眠全身几乎被冷汗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软下去。小郑连忙给她喂了些水,又给她注射了一支止痛剂和抗生素。
“休息,至少两天不能剧烈活动。”沈伯安脱下手套,疲惫地抹了把脸,“否则伤口会崩开,感染会卷土重来。”
苏眠虚弱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还是强撑着,看向阿亮:“你……的伤……”
阿亮自己已经用酒精和止血粉处理了手臂的灼伤,都是皮外伤。“我没事。”他简短回答,走到烛光旁,开始整理他们带回来的其他东西——那些从机械体残骸上拆下的小部件,以及从黑市废墟翻找的电子元件。
他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倒在沈伯安面前:“沈工,看看这些能用吗?你要的元件。”
沈伯安如同见到宝藏的守财奴,眼睛瞬间亮了。他顾不上疲惫,扑到那堆沾满油污的零件前,就着烛光仔细辨认、挑选。“太好了!这个……这个电容规格正好!这个生物传感器看起来是完好的!还有这个存储模块……虽然接口老旧,但数据可能还在!”他兴奋地抬头,“阿亮,苏队,你们立大功了!有了这些,再加上詹青云的手稿和‘源共鸣碎片’,我有把握在三天内做出一个便携式的‘频率干扰/稳定器’原型机!虽然功率不会太大,但足以对抗小范围的‘净化波’残留影响,或者干扰低等级灵犀芯片和‘老板’的那种精神低语!”
这个消息如同强心剂,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技术上的突破,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被动逃亡和躲藏,开始有了微弱的、可以主动影响局势的能力。
“还有这个。”阿亮又拿出那把折叠手弩和三支剩下的弩箭,“从‘诺亚生命’的侦察机械体附近捡的。精度和威力不错,苏队用着顺手。”
小郑接过手弩把玩了一下,赞叹道:“好东西!比我们自制的强多了。”
物资清点完毕,药品补充,技术突破有望,最重要的是,人都活着回来了。掩体内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轻松的气氛。小郑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和高能营养剂,简单加热了一点糊状的食物(虽然难以下咽,但能提供热量),分给大家。
苏眠勉强吃了几口,体力稍微恢复。她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个装着詹青云手稿和“源共鸣碎片”的包裹上,又看向昏迷中但呼吸平稳的陆云织,最后望向掩体厚重的大门,仿佛要穿透混凝土和泥土,看到那个被困在“诺亚生命”深处的人。
“林砚……”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阿亮坐到他旁边,低声道:“苏队,你先养伤。林医生那边,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现在有了药,周工稳定了,沈工的技术也在突破。等你能行动了,我们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我知道。”苏眠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怕时间不够。”
陈序的“净化”虽然暂时因三方混战而局部停滞,但根基未损。秦墨的“共鸣塔”正在建造,“终极连接”的威胁日益迫近。而“诺亚生命”对林砚的“研究”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一步……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决定性的。
“休息吧,苏队。”阿亮沉声道,“保存体力,才能战斗。我会守夜。”
苏眠没有再坚持。极度的疲惫和伤口处理后的虚弱感终于压倒了她,意识迅速沉入黑暗。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是林砚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在某个同样危机四伏的夜晚:
“只要火种还在,希望就还在。而我们,就是火种。”
是的,火种还在。在这个污浊绝望的废墟之下,在这个简陋脆弱的掩体之中,微弱的烛光映照着几张疲惫但坚定的脸,映照着泛黄的手稿和幽蓝的晶体,映照着刚刚缝合的伤口和擦拭干净的武器。
文明或许已坠入熵增的深渊,但属于“人”的微光,从未熄灭。
它只是暂时隐匿于黑暗,等待着再次燎原的风。
掩体外,旧港区的长夜依旧深沉。但掩体内,短暂的安宁与凝聚的希望,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第一缕暖流,微弱,却预示着某种不可阻挡的消融与复苏。
而更远处,地下深处的第七号观测站,“诺亚生命”的扫描光束依旧无声地游走;灵犀总部,“钟摆”的嗡鸣在混乱后逐渐恢复规律;旧港区的某个地下枢纽,巨大的“共鸣塔”基座正在浇筑……
风暴正在积聚,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但对于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苏眠和她的同伴们而言,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赢得了片刻的喘息,守护住了这一点点珍贵的——
微光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