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寂静。
通道深处,水流声从若有若无的低吟逐渐清晰,混杂着逃亡者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以及装备磕碰岩壁的闷响。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晃,切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照亮嶙峋的岩壁和脚下湿滑、布满苔藓的石阶。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泥土与矿物混合的腥气。
苏眠背着林砚,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林砚的体重并不轻,昏迷后身体更是沉重,但她的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膝弯,脊背挺直,将大部分重量转移到经过训练的核心肌群上。汗珠从她的额角滑落,滴进衣领,但她眼神锐利如初,不断扫视前方道路和两侧阴影。
阿亮在前方开路,手持一把从灵犀士兵处缴获的战术步枪,枪口始终指向可疑的黑暗角落。沈伯安紧随其后,怀里紧紧抱着装有“谐振种子”的屏蔽容器,另一只手举着手电。队伍末尾是两名韩青松小组的成员,他们负责断后,警惕地倾听着来时的方向。
“水流声在左边加强。”阿亮压低声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几秒,“通道在这里分叉。直走继续向下,坡度更陡;左边通道比较平缓,但水声很大,可能有地下河。”
“走左边。”苏眠毫不犹豫,“我们需要水源,而且水流能干扰热信号和声波探测,不利于灵犀的追踪设备。”
沈伯安看了看怀中容器里微微发光的结晶,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苏眠背上的林砚:“林医生他……怎么样了?”
苏眠微微偏头,感受着背上之人微弱的呼吸。林砚的脸颊贴着她的颈侧,皮肤温热,但呼吸浅而急促,眉心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痛苦。她不知道那道凭空出现的屏障消耗了他多少,也不知道强行引导“孪生共鸣核”对抗火箭弹造成了什么内伤。
“还活着。”她简短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继续前进。”
队伍转入左侧通道。果然,没走多远,脚下就开始出现积水,起初只是没过脚背,越往里走越深,很快就淹到了小腿。水流冰冷刺骨,带着地下河特有的、缓慢但不容忽视的推力。岩壁上的苔藓更厚了,在手电光下泛着滑腻的幽绿色,一些不知名的、类似盲虾的白色小生物在水流中惊慌地窜动。
通道逐渐开阔,最终汇入一条约三米宽的地下河河道。河水呈深黑色,在手电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微光,流速平缓,但深处暗流涌动,不时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河道一侧有窄窄的、被水流冲刷出的天然石台,勉强可供人行走。
“沿着石台走,小心脚下,很滑。”阿亮提醒道,率先踏了上去。
石台湿滑异常,布满了沉积的淤泥和滑溜的水生藻类。每一步都需要极其小心。苏眠背着林砚,重心更高,更是走得艰难。有两次她脚下打滑,险些摔倒,都被阿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苏队,要不换我来背一会儿?”阿亮低声道。
“不用。你注意警戒。”苏眠摇头,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前进。她不能让林砚离开自己的感知范围,尤其是在这种未知的环境里。
地下河不知延伸向何方,只有无尽的水声和黑暗陪伴着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手电光柱扫过的岩壁和脚下冰冷的河水是真实的。偶尔,头顶的岩层会传来沉闷的、遥远的震动,可能是更上方的战斗,也可能是旧港区这座庞大地下迷宫自身结构的呻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河道出现了一个急转弯,石台在这里中断,被一片深水区取代。水流在这里加速,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过不去了。”阿亮检查了一下水深,“至少没到胸口,水流太急,背着人过去风险太大。”
“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苏眠将林砚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让他靠着岩壁。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拔出匕首,开始检查周围的岩壁。
沈伯安也放下容器,用手电仔细照射水面和岩壁交接处。“等等……这里好像有个洞口!”他忽然指着水面下方,靠近漩涡边缘的地方。那里的岩壁在水流长年冲刷下凹陷进去,形成了一个半淹没在水下的、不规则的洞口,约有一米见方,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阿亮涉水过去,用步枪探了探洞口内部。“有空气流动!不是死路!但里面很窄,需要潜水过去一段。”
潜水?在这种冰冷、黑暗、充满未知的地下河支流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苏眠问。她指的是灵犀追兵可能追上的时间,也是“净化”倒计时剩下的时间。
阿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简易计时器——它已经不显示具体时分,只能估算从撤离开始过去的时间。“从爆炸声算起,至少过去了四十分钟。灵犀的人如果清理完现场、分析完我们留下的痕迹再追过来,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无人机可能更快。”
“没有选择。”苏眠看着那个幽暗的水下洞口,又看看昏迷的林砚和疲惫的同伴,“沈工,把‘谐振种子’用防水袋密封好。阿亮,找绳子,把我们所有人连在一起,间隔五米。我第一个过去探路,确认安全后拉绳子信号,你们再把林医生和物资传过来。最后一个人断后,解开绳子。”
命令简洁明确,不容置疑。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行的方案。
沈伯安和阿亮立刻开始准备。防水袋是韩青松小组的标准装备,用于保护电子设备。屏蔽容器本身就有一定的密封性,再加一层防水袋,小心捆扎。绳子是攀岩用的静力绳,虽然不长,但足够连接五人。
苏眠将手枪和匕首用防水布包好,咬在嘴里,深吸几口气,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毫不犹豫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水淹没头顶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和黑暗带来的窒息感同时袭来。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凭借手电的光柱(特制的防水型号)辨明方向,朝着那个水下洞口游去。洞口边缘长满了滑腻的水草,她用手扒开,身体挤了进去。
里面果然狭窄,岩壁粗糙,不时有突出的石块刮擦着她的衣服和皮肤。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推着她向前。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在狭窄的通道里艰难前行。
大约游了十几米,前方水面突然开阔,手电光向上照去,看到了空气!她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潮湿但新鲜的空气。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一半是水,一半是露出水面的碎石滩。洞穴顶部有几道狭窄的裂缝,透下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确认没有 idiate 的危险后,苏眠拉了拉绳子,发出“安全”的信号。
接下来是艰难的传递过程。首先是将依旧昏迷的林砚用绳子固定好,由阿亮和沈伯安在水下推送,苏眠在对面接应。林砚身体沉重,又在水中完全无法配合,整个过程耗时费力。好不容易将他拖上碎石滩,苏眠立刻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确认虽然微弱但平稳。
接着是装有“谐振种子”的容器和其他少量装备。最后是阿亮、沈伯安和另外两名队员依次潜水过来。
当最后一名队员湿漉漉地爬上岸,所有人瘫倒在碎石滩上,累得几乎无法动弹。地下河水冰冷,长时间的浸泡和紧张消耗了太多体力。
苏眠强撑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林砚的情况。他依然昏迷,但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她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干,盖在他身上,又将自己相对干燥的里衣脱下,撕成布条,小心地擦拭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和口鼻附近的水渍。
“必须生火,不然会失温。”阿亮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收集碎石滩上零星的、被水流冲上来的干燥枯枝和苔藓。地下洞穴虽然潮湿,但碎石滩高出水面,有些木头勉强可用。
沈伯安则拿出一个简易的急救包,里面有密封的火柴和一小块固体燃料。很快,一堆小小的篝火在洞穴中央燃起,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每个人疲惫不堪、沾满污渍和水痕的脸。
围着微弱的火堆,身体渐渐回暖,但气氛依然沉重。他们失去了据点,失去了一个缓冲器原型,失去了与韩青松、扳手等人的联系(撤离时约定在几个预设的汇合点尝试碰头,但能否成功未知)。林砚重伤昏迷,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头上还悬着“净化”的铡刀。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名年轻队员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
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拨弄着火堆,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等林砚醒来。”
“然后,用我们拿到的东西,继续完成该做的事。”
她看向沈伯安怀里的屏蔽容器,淡蓝色的微光透过防水袋隐约可见。“‘谐振种子’在我们手里,林医生这个‘钥匙’也在。只要人还在,东西还在,就没到绝路。”
“可是韩工他们……”沈伯安忧心忡忡。
“韩青松经验丰富,扳手机灵,他们带着数据和另外两个原型,生存几率比我们只高不低。”苏眠分析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地方,让林砚恢复,然后设法与可能失散的同伴取得联系。同时,研究这些‘谐振种子’,看能不能在简陋条件下,先制造一个小型的、实验性的缓冲装置。”
“这里?”阿亮环顾这个昏暗潮湿的洞穴。
“暂时可以。有水源,有相对隐蔽的入口,空间也够。”苏眠点头,“但不能久留。灵犀的搜索可能会扩大到地下河网络。我们需要摸清这个洞穴的其他出口,制定下一步转移路线。”
任务分派下去。阿亮和一名队员负责警戒洞口和水路来向;沈伯安和另一名队员开始初步探查洞穴其他方向,寻找可能的通风口或缝隙;苏眠则留在火堆边照顾林砚,同时整理他们仅剩的物资:几把武器(弹药有限)、一点压缩食物、水壶、急救包、以及最重要的“谐振种子”和吴念初的笔记本(用防水袋保护得很好)。
时间在寂静和压抑中缓慢流逝。火堆噼啪作响,地下河水在洞穴入口处轻轻拍打石岸。远处偶尔传来岩层挤压的嘎吱声,更添几分不安。
苏眠坐在林砚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腕脉上。脉搏依旧微弱,但跳动的节奏……似乎比之前更有力了一些?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这时,林砚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苏眠屏住呼吸。
他的眼皮缓缓掀开,露出下面迷茫、失焦的瞳孔。火光在他眼中跳跃,过了好几秒,那瞳孔才慢慢收缩,映出苏眠靠近的脸。
“……苏……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苏眠立刻将水壶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了一点水,“别急着说话。我们在一个地下洞穴,暂时安全。”
林砚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他的眼神逐渐清明,记忆似乎也随之回流。他想撑起身体,却浑身剧痛,尤其是胸口,像被重锤砸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缓冲器……原型……”他急声问,声音依旧微弱。
“丢了一个。另外两个被韩工和扳手带走了。我们拿到了‘谐振种子’。”苏眠快速简要说明了情况。
林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更深的忧虑。“灵犀……追兵?”
“暂时没发现。但这里不能久留。”
林砚点点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也让他眉头紧皱。他尝试集中精神,感知胸口“孪生共鸣核”的状态。反馈回来的感觉是……一片黯淡的虚弱,但核心处那点微光并未熄灭,反而在缓慢地、顽强地重新凝聚。就像被风吹散的余烬,底下还有未冷的火星。
“我需要……时间恢复。”他艰难地说,“但‘净化’倒计时……”
“还剩不到七十小时。”苏眠看了一眼阿亮手表上估算的时间,“我知道。所以我们现在要争分夺秒。沈工在附近探查,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藏身点或资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快地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砚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开始尝试主动引导呼吸,配合“孪生共鸣核”那微弱的脉动,缓慢梳理体内混乱的能量和创伤。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痛苦,且充满不确定性。他能感觉到,这次透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不仅仅是精神力枯竭,连承载“孪生共鸣核”的肉体本身也受到了反噬。
就在这时,去探查洞穴深处的沈伯安和另一名队员匆匆回来了,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
“苏队!林医生醒了?太好了!”沈伯安先是一喜,随即压低声音,“我们在洞穴最里面,发现了一条向上的狭窄裂缝,能爬上去!上面好像……有光!不是自然光,更像是……灯光?而且我们听到了很微弱的、有规律的机械运转声!”
有光?机械声?在这地下深处?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距离多远?能判断是什么吗?”苏眠立刻问。
“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勉强爬行,长度大概二十米。另一头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半堵着,但缝隙足够观察。”那名队员补充道,“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机械室或者小型工作站?里面有一些老旧的设备,灯光很暗,但确实亮着。机械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废弃工作站?在这远离主要地下网络、深藏于地下河畔的隐秘洞穴上方?
林砚忍着痛楚,再次尝试延伸感知。这一次,他没有连接地脉,只是将极其微弱的感知力向上探去。穿过岩石裂缝,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规律的能量波动,以及一种……熟悉的、但极其古老和扭曲的“织梦者”技术残留气息。
“不是灵犀的风格……更古老……”他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可能是‘园丁’时期,甚至更早的‘织梦者’项目遗留的……秘密站点?”
如果是这样,里面可能蕴藏着早已被遗忘的技术、资料,甚至……危险。
但同样,也可能有他们急需的物资、电力,或者关于旧港区地下网络的更详细情报。
机遇与风险并存。
苏眠看着林砚苍白的脸,又看看怀中散发着微光的“谐振种子”,最后目光落在沈伯安发现的裂缝方向。
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是转机,也可能是陷阱。
“阿亮,加强洞口警戒。沈工,准备攀爬工具。”苏眠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枪,眼神决绝,“林砚,你留在这里继续恢复。我上去看看。”
她必须去。为了可能的希望,也为了排除潜在的危险。
林砚想反对,但身体的状况让他连坐直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眠检查装备,将手枪上膛,咬着手电,走向那条黑暗的裂缝。
“小心。”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苏眠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抹罕见的柔和。
“等我回来。”
说完,她俯身钻进了狭窄的裂缝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洞穴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地下河的水流声,以及众人屏息等待的沉重呼吸。
林砚靠在岩壁上,望着苏眠消失的方向,胸口的“孪生共鸣核”似乎感应到他焦虑的心情,微弱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黑暗中,未知的机械声规律地响着,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而地表之上,那座庞大的城市里,无数屏幕上的倒计时,正无情地走向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