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数据廊道在身后飞速倒退。
林砚和苏眠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在奔跑,脚步声在晶体管道内激起空洞的回响。身后不远处,银灰色的流体正如同融化的水银般贴着地面、墙壁、天花板,以一种违反物理直觉的方式高速流动、追击,发出“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左转!”林砚凭借着“孪生共鸣核”与主根残留的微弱感应,以及刚刚传输进脑海的“根瘤”结构简图,在迷宫般的廊道中指引方向。他的呼吸急促,但眼神异常清明。完整“织梦者”协议的融入,不仅赋予了他知识,更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他的感知方式。他不再仅仅依靠视觉和记忆,更能“感觉”到能量流动的路径和空间结构的“薄弱点”。
苏眠紧跟在他身侧半步,手中的战术匕首已经换回了弩,一支淬过强效神经麻痹毒素的箭矢扣在弦上。她没有回头,但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身后追击者的动静。“它在拉近距离!速度比我们快!”
果然,话音刚落,一道银灰色的流体如同毒蛇般从他们头顶的管道上方猛然“滴落”,试图缠绕林砚的脖颈!
林砚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挥,一道无形的、凝聚着“织梦者”特定抑制频率的屏障瞬间在身后成型。流体“蛇头”撞在屏障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前端迅速蒸发、汽化,主体部分则痛苦地收缩回去。
但这种仓促的防御消耗不小,林砚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不能一直这样被动防御!必须把它引到对我们有利的地形!”
“前面!我记得有个岔路,其中一条通向一个废弃的能量缓冲池!”苏眠回忆起下来时观察到的结构图,“那里空间相对封闭,或许可以利用!”
“好!带路!”
两人再次加速,在下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进右侧一条略显狭窄、光线更暗的廊道。这条通道的管壁呈现出一种使用过度的焦黑色,内部流动的数据光点稀疏且黯淡。空气中的能量浓度明显降低,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板烧焦的气味。
追击的“收割者”没有犹豫,紧跟着涌入这条通道。它的形态在狭窄空间里变得更加凝聚,如同一滩具有生命的液态金属,流动时边缘不断探出尖锐的探针,试图从各个角度发起攻击。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逐渐升高,硫磺味再次变得明显。几十秒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冲进了一个半球形的废弃能量缓冲室。
这里曾经似乎是用来暂时储存和调节从主根抽取的过剩能量的。如今,室内一片狼藉。中央巨大的圆形缓冲池已经干涸,池底和池壁布满了能量过载留下的焦黑裂痕和熔融痕迹。周围环绕着一圈损坏的控制台和断裂的能量导管。穹顶几盏应急灯有一盏没一盏地闪烁着,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空间相对封闭,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条廊道。
“就是这里!”苏眠迅速扫视环境,寻找可以利用的地形。
林砚也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入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收割者”对直接的物理和能量攻击有很高的抗性,但刚才的电流攻击和协议指令都证明它并非无敌。它的弱点在于其“秩序性”本身——过于依赖预设的程序和统一的形态,对于“混乱”、“干扰”和“矛盾指令”抵抗力较弱。
“苏眠,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个‘陷阱’。”林砚语速飞快,“你能拖住它三十秒吗?不要硬拼,利用这里的障碍物周旋,干扰它的判断!”
“三十秒?没问题!”苏眠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弩背到身后,再次抽出高压电击匕首和一把信号枪(从“影”的装备包中找到的),迅速向缓冲池另一侧移动,同时对着入口处即将涌入的银灰色流体发射了一枚强光震撼弹!
嘭!
刺眼的白光和超过150分贝的巨响瞬间填满了整个缓冲室!即使戴着防护面罩,林砚和苏眠也感到眼前一花,耳中嗡鸣。
“收割者”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它那依靠精密能量感知和程序判断的行动模式,对这种简单粗暴的感官干扰显然缺乏有效应对预案。流体表面剧烈波动,仿佛系统在尝试重新校准。
趁此机会,苏眠已经绕到了几台倒塌的控制台后面。
林砚则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沉入刚刚获得的“心灵星图”知识库深处,快速检索、组合。他需要的不是强大的攻击协议,而是一个能够持续制造矛盾指令、扰乱其底层秩序逻辑的“逻辑炸弹”。詹青云的遗产中,恰好有关于应对此类“秩序污染体”的专门研究——它们本质上是“园丁”将人类意识极端简化、编程后的产物,其核心逻辑存在固有的脆弱性。
“以‘织梦者’调和频率为基底,注入逆向熵增波动,叠加认知模糊算法……”林砚在心中默念,双手在胸前虚划,引导着“孪生共鸣核”的能量。淡蓝色的光丝在他指尖跳跃、编织,逐渐形成一个结构极其复杂、内部光点运动轨迹充满矛盾和不自洽的微型动态星图模型。这个模型本身不具备攻击力,但它一旦被“收割者”这样的秩序体捕获、解析,就会像病毒一样感染其决策回路,引发持续的内部逻辑冲突。
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精神集中力和能量操控精度。汗水顺着林砚的额角滑落。
缓冲室内,强光震撼弹的效果正在消退。“收割者”重新“锁定”了目标——它似乎判断苏眠的威胁更直接(持续骚扰),流体主体猛地向她藏身的控制台方向扑去,同时分出一股细流,如同鞭子般抽向正在准备“陷阱”的林砚,试图打断他。
苏眠从掩体后闪出,主动迎向那股抽向林砚的细流!她将电击匕首功率开到最大,猛地掷出,匕首旋转着刺入流体鞭子中段!
滋啦——!
电流再次炸开,细流被截断、蒸发大半。但主体部分已经逼近苏眠,化作数根尖锐的刺,从不同角度刺来!
苏眠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素质和战斗直觉,在有限的空间内做出近乎不可能的规避动作,翻滚、侧移、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致命刺击。同时,她拔出了信号枪,对着“收割者”主体附近的地面连开数枪!
噗!噗!噗!
炽热的红色信号弹打在地面和残骸上,不仅燃烧产生高温和浓烟,更释放出特定频率的电磁干扰(信号弹经过改装)。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进一步干扰了“收割者”的感知和环境判断。
二十秒过去了。
林砚手中的微型矛盾星图已经基本成型,像一个由无数悖论光点构成的、缓缓旋转的蓝色魔方。
“苏眠!把它引到池子中央!”林砚喝道。
苏眠闻言,立刻向干涸的缓冲池中心退去。“收割者”紧追不舍,流体形态在追击中不断变化,试图封死她的退路。
就是现在!
林砚眼中蓝芒爆闪,将手中凝聚的“矛盾星图”模型,如同投掷一枚无形的炸弹,精准地射向“收割者”主体的核心区域!
“收割者”本能地试图防御或吸收这股能量,但“矛盾星图”并非攻击性能量,而是一段高度压缩的、自我冲突的逻辑程序。它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收割者”的流体身躯。
瞬间,“收割者”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它那银灰色的躯体表面,光流彻底混乱,时而急速旋转,时而完全静止,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内部传出密集的、仿佛千万个齿轮同时卡死又试图强行转动的刺耳摩擦声和逻辑错误警报(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它停在缓冲池边缘,剧烈地颤抖、扭曲,甚至部分流体开始自我分离、碰撞,仿佛内部正在上演一场逻辑层面的内战。
“走!”林砚一把拉起有些脱力的苏眠,冲向出口。“矛盾星图”拖不了它太久,但足够他们拉开距离。
两人头也不回地冲进来时的廊道,将陷入逻辑混乱的“收割者”甩在身后。
接下来的路途顺利了许多。凭借着林砚增强的方向感和苏眠的敏锐,他们很快回到了相对熟悉的z-7维修走道区域,并加速向上攀爬。
几分钟后,他们气喘吁吁地翻上了调节器阵列平台。
平台上的气氛同样紧绷。雷毅、阿亮、铁砧呈防御阵型,武器指向不同方向。疤脸和他的手下将老猫、滑轮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警惕地盯着上方平台入口和下方深渊。扳手则守在控制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头上满是汗水。
“林砚!苏眠!你们回来了!”雷毅看到两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严峻,“拿到东西了?”
林砚重重点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完整协议都在这里。但‘收割者’只是被暂时困住,很快会追来。而且,‘园丁’的警报已经发出,其他威胁可能也在靠近。”
“我们知道。”扳手指着终端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扫描图和多个逼近的红点,“不止一个信号!除了从下方上来的那个‘收割者’,从上方平台入口方向,检测到至少三个高能量反应正在快速接近!是灵犀的精英战术小队!还有……一个非常庞大、混乱的意识聚合体信号,从旧港区方向在向这片地脉区域移动,速度不快,但压迫感极强……可能是‘老板’麾下的某种大型单位!”
“三方围剿……”苏眠咬牙,“陈序果然不会放过我们,趁火打劫。”
“这里不能待了。”雷毅果断道,“我们必须立刻撤离‘熔火之心’,返回地面,与‘影’他们汇合,再从长计议。”
“怎么撤?”疤脸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和对面遥远的熔岩湖岸,“原路返回?那条吊桥不知道撑不撑得住,而且对面可能已经被灵犀的人堵住了。”
“还有一条路。”扳手调出了另一张古老的结构图,“詹青云的日志里提到过,为了应对极端情况,‘熔火之心’设有一条紧急撤离通道。入口就在这个平台下方,主根晶体柱的背面,一个隐藏的维修竖井,直通更深层的地下水脉网络。沿着水脉,可以迂回抵达旧港区附近的某个废弃出口。”
“地下水脉?我们还有伤员,怎么通过?”阿亮皱眉。
“通道内部有废弃的小型轨道车和升降平台,虽然年久失修,但核心能量来自主根,如果林砚能激活,或许可以使用。”扳手看向林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砚感应了一下“孪生共鸣核”的状态,又回顾了一下刚刚获得的节点权限知识,点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启动,而且动静可能不小,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没得选了。”雷毅看了一眼昏迷的老猫和虚弱的滑轮,“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扳手,立刻定位紧急通道入口。阿亮、铁砧,准备搬运伤员。疤脸,带你的人,在平台关键位置设置诡雷和障碍,拖延追兵。林砚,苏眠,你们准备激活通道。”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扳手很快在平台边缘,主根晶体柱与金属结构的夹缝中,找到了一个被厚重锈蚀金属板覆盖的隐蔽入口。撬开金属板,里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竖井,井壁有锈蚀的梯子,下方深处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
与此同时,上方平台入口处,传来了能量武器轰击屏障的爆炸声和金属变形撕裂的刺耳声响!灵犀的精英小队开始强行突破“影”之前留下的屏障!
下方深渊,那逻辑混乱的摩擦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愤怒、更加尖锐的嗡鸣——“收割者”似乎已经强行覆盖或清除了“矛盾星图”的影响,即将重新追来!
而雷达上,那个从旧港方向逼近的庞大混乱信号,又近了一些。
“快!快!”疤脸一边布置着最后几枚触发式电击地雷,一边焦急地催促。
伤员被小心地用绳索固定在简易担架上。阿亮和铁砧率先下井探路。林砚在苏眠的帮助下,下到竖井底部的一个小平台。这里果然有一个古老的、如同矿车般的轨道车厢,连接着一条伸向黑暗深处的狭窄轨道。旁边有一个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
林砚将手按在控制面板上,“孪生共鸣核”的光芒注入。面板上的指示灯艰难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发出老迈的嗡鸣。轨道车内部亮起了昏暗的灯光,悬浮系统发出不稳定的滋滋声。
“系统还能用,但能量不稳定,悬浮高度有限,速度也不会快。”林砚快速判断,“而且,一旦启动,主根能量波动会像灯塔一样明显。”
“顾不了那么多了!上车!”雷毅将老猫和滑轮安置进车厢。车厢不大,挤进所有人和装备后几乎没有多余空间。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上方平台入口处越来越剧烈的爆炸火光,和下方深渊中隐隐传来的银色反光,按下了启动按钮。
呜——!
轨道车猛地一震,沿着轨道缓缓滑入黑暗。悬浮系统工作着,但离轨道底板只有不到十厘米,颠簸得厉害。
就在他们驶入隧道后不到十秒——
轰隆!!!
上方平台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灵犀小队突破了屏障,冲了进来,触发了疤脸设置的诡雷。同时,一道银灰色的流体如同瀑布般从下方深渊中涌上平台,与灵犀小队瞬间发生了接触!
激烈的交火声和某种非人的尖啸声从后方传来,但很快被隧道弯曲的岩壁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轨道车在黑暗的隧道中摇晃着前行,只有车头微弱的灯光照亮前方不过十几米的锈蚀轨道和潮湿的岩壁。隧道显然已经废弃多年,许多地方有坍塌的迹象,需要林砚不时用“孪生共鸣核”的能量小心地推开或稳定岩体。
水流声越来越大。几分钟后,轨道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流速平缓,散发出阴冷的气息。轨道沿着河岸一侧向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沿着这条河,大概五公里,就能抵达旧港区下方的废弃排水系统出口。”扳手看着定位器上闪烁的路线。
所有人都沉默着,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检查装备。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前路未卜的阴霾所取代。他们拿到了关键的传承,但行踪彻底暴露,被三方势力盯上,还带着重伤员。
林砚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意识却沉入那片新生的、更加完善的“心灵星图”。他尝试着将感知向外延伸,越过隧道的岩壁,去感应远处那片城市上方的“心灵星海”。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原本虽然暗淡但依然有着无数微弱星火闪烁的“星海”,此刻正大片大片地、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迅速变得空白、死寂!
一种冰冷、绝对、带着格式化意味的庞大“秩序”波动,正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城市的意识层面!
“这是……”林砚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怎么了?”苏眠立刻察觉他的异常。
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序……他启动了……‘净化’。”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想象着地面上无数人在瞬间失去知识、失去部分人性、变成空洞躯壳的景象,一种冰冷的绝望还是攫住了每个人。
“全速前进。”雷毅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嘶哑但坚定,“我们必须尽快回到地面。无论上面变成了什么样子,战斗……还没有结束。”
轨道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黑暗的地下河畔,向着未知的地面,向着已然降临的“净化”之夜,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