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并不是地形发生了变化,也不是追兵如影随形。艰难来自于内部——来自于身体的透支,来自于精神的疲惫,来自于刚刚经历的一切在每个人心中留下的沉重烙印。
林砚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苏眠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身体的疼痛是分层的:最表层是那些被能量灼伤和金属碎片划破的皮肉伤,火辣辣地刺痛;深层是内腑受冲击后的钝痛,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不适;而最底层的,是精神透支后那种掏空般的虚脱,仿佛整个人的骨架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摊勉强维持形状的软肉。
大脑里,混乱的“残响”并未完全消散。吴铭的低语变成了断续的嗡鸣,像坏掉的收音机背景噪音;那些来自“载体零号”的痛苦记忆碎片则沉入了意识更深处,成为一片挥之不去的暗色水域,偶尔泛起令人心悸的涟漪。只有詹青云留下的坐标信息和频率图,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清晰而稳定地悬挂在意识的一角,提醒着他前行的方向。
“坚持住,还有一公里左右就能离开这片核心区。”雷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依旧,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紧绷。他一边探路,一边不时回头查看队伍状况,尤其关注林砚和老猫这两个重伤员。
老猫的状态比林砚稍好,至少能自己行走,只是左肩的贯穿伤让他整条左臂无法用力,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脚步依然稳定。滑轮贴身搀扶着他,两人默契地保持着匀速前进。
扳手和阿亮分居队伍两侧,手中的探测器时刻扫描着周围环境。封印“银星”后,这片区域的精神污染消失了,但“旧厂区”本身的物理危险依旧存在:不稳定的建筑结构、隐藏的污染源、可能残留的辐射泄漏点,还有那些未知的、适应了极端环境的变异生物。
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不是化学污染形成的黄绿色雾霭,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潮湿霉味的自然水汽,从地下河和岩壁裂缝中不断渗出,在手电光柱中缭绕翻腾,将能见度压缩到不足十五米。脚下的淤泥也越来越深,有时能没到小腿肚,每一步拔出来都伴随着“噗嗤”的声响和刺骨的寒意。
寂静是最大的背景音。没有枪声,没有嘶吼,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装备摩擦声,还有远处地下水系永不停歇的沉闷流淌。这种寂静反而放大了内心的不安——谁也不知道,“守望者”是真的撤退了,还是隐藏在雾气深处,像耐心的猎手等待他们放松警惕。
“停一下。”走在最前面的雷毅忽然举起拳头,压低声音。
队伍瞬间静止,迅速寻找掩体。林砚被苏眠拉着蹲在一个半埋的混凝土块后,心脏因突然的紧张而加速跳动。
“前面十点钟方向,有热源信号,静止不动。”扳手盯着探测器屏幕,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人形,体积较小,温度……略高于环境温度,大约三十七度。可能是小型哺乳动物,也可能是……”
“变异体。”雷毅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那个方向。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老猫,能判断吗?”
老猫眯起眼睛,受伤并没有影响他猎手般的直觉。“没有移动,没有声音。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在伏击。”他顿了顿,“如果是伏击,这么安静不符合大多数地下变异体的习性。它们要么成群结队喧闹,要么单独行动极度隐蔽,但总会有些微动静。”
“绕过去?”滑轮问。
雷毅看了看两侧地形。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渗坑,黑黢黢的,隐约能听到水滴落下的空洞回响;右侧是一片由倒塌的钢架和破碎混凝土板形成的杂乱障碍区,穿行难度大,动静也不会小。
“阿亮,投掷一颗冷光棒过去,看看是什么。”雷毅做出决定。
阿亮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根手指粗细的荧光棒,掰亮,用力朝十点钟方向的热源位置扔去。
莹绿色的冷光划破雾气,落在二十米外的一堆锈蚀管道上,弹跳几下,滚落在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众人屏息凝神。
光照范围内,并没有活物。
但在管道堆的阴影处,隐约能看到一团蜷缩的、毛茸茸的东西,一动不动。
“死了?”扳手皱眉,探测器上的热源信号并未消失。
就在此时,那团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表面细微的颤抖,仿佛在呼吸。
紧接着,在冷光棒的映照下,众人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只体型如中型犬大小的生物,但形态极其怪异。它有着类似鼹鼠的尖吻和掘洞用的前爪,但身体表面没有毛发,而是覆盖着一层湿滑的、半透明的灰色外皮,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血管和内脏轮廓。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部:那里生长着数丛细长的、如同水母触须般的肉色附肢,正随着呼吸微微摆动,附肢末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磷光。
“是‘荧光掘地兽’的变种。”扳手认了出来,声音带着警惕,“通常独居,以腐肉和地下真菌为食,攻击性不强,但受到威胁时会喷射强酸粘液,那玩意儿能腐蚀大多数防护服。它背上的荧光触须对震动和热量极其敏感,是它的感知器官。”
“它为什么不动?受伤了?”苏眠问。
林砚凝视着那只生物。通过“织梦者之心”残余的微弱共鸣,他能模糊感觉到那生物的意识波动——非常微弱,混乱,充满了痛苦和一种……饥饿的茫然。不像是伏击前的平静,更像是濒死或极度虚弱的状态。
“它快死了。”林砚嘶哑地说,“不是因为受伤……是‘饿’的。这片区域被‘银星’污染太久,正常的食物链早就崩溃了。它可能很久没找到能吃的东西。”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只“荧光掘地兽”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婴儿呜咽般的嘶鸣,背上的荧光触须无力地垂落,光芒更加黯淡。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在这片被人类遗弃、又被失控科技污染的黑暗地下,连变异生物都难以生存。他们刚刚封印了一个人为制造的灾难,却无力改变这片土地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态。
“绕过去吧。”雷毅最终说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从右边障碍区小心通过,尽量不惊动它。”
队伍开始缓慢、谨慎地向右侧移动。每个人都放轻脚步,避免踩踏松动的地面或碰触锈蚀的金属。扳手持续监控着那只生物的热信号,确认它确实没有攻击意图。
经过那片障碍区时,林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蜷缩的变异生物身上。在冷光棒逐渐暗淡的光芒中,它那双退化得只剩两个白翳的小眼睛,似乎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无力地闭上。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林砚心头。是同情?是悲哀?还是对这片被人类科技反复蹂躏的土地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他左手中的“织梦者之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
不是指向詹青云的坐标,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哀鸣般的共振。仿佛晶体在感应到那生物濒死的痛苦,发出无声的悲叹。
林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晶体,裂纹密布的表面,那点核心的淡蓝光晕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怎么了?”苏眠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林砚摇摇头,握紧了晶体,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队伍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艰难地绕过那片障碍区,重新回到相对好走的路径上。身后的雾气吞没了冷光棒最后一点光芒,也吞没了那只濒死生物的身影。
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地势开始缓缓上升,地面的积水变浅,空气中的化学污染气味也明显减轻。雾气依旧浓厚,但能感觉到空气流动加强了,带来了些许来自更远方的新鲜气流——虽然依然带着地下世界特有的土腥和霉味,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甜腻腐烂气息。
“我们快离开‘银星’直接影响的核心区了。”扳手看着探测器上持续下降的辐射和异常能量读数,“前面应该就是‘旧厂区’的边缘过渡带,再往前,可能会遇到其他幸存者团体或小型聚居点的活动痕迹。”
这个消息让众人精神微微一振。虽然其他幸存者不一定友善,但至少意味着他们正在重返“有人烟”的区域,距离汇合点和可能的安全藏身点更近了。
“保持警惕。”雷毅提醒道,“边缘地带往往更乱,势力交错,火并频繁。”
果然,继续前行不到五百米,周围的环境开始出现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被刻意清理过的路径、墙壁上用喷漆留下的简陋标记(有些是警告,有些是势力范围的宣示)、散落的生活垃圾、还有几处显然是临时营地的废墟,篝火的灰烬尚有余温。
“最近有人在这里活动,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老猫检查了一处灰烬堆,低声判断。
“不止一拨人。”滑轮指着地面上几组交错叠加的脚印,“鞋印大小、花纹都不一样,至少三批人先后经过,方向都和我们差不多,往西。”
往西,正是他们前往汇合点的方向。
“是去汇合点的人?还是‘老板’或‘守望者’驱赶的流民?”苏眠皱眉。
“都有可能。”雷毅沉吟,“但既然方向一致,我们很可能会遭遇。扳手,注意侦测前方更大范围的热源和声音。”
队伍行进得更加小心,几乎是在潜行。每经过一个拐角或开阔地带,老猫都会先进行仔细侦查。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林砚的状态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环境中反而稍微好转了一些——极度的危险迫使他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暂时压制了身体的痛苦和脑海中的杂音。他紧握着苏眠的手,感受着她掌心因长时间握持武器和紧张而生的薄茧,那触感真实而温暖,成为他保持清醒的重要支点。
又前进了一段,前方传来隐约的流水声,还有……人声。
不是战斗的呼喊,而是压抑的交谈、哭泣和偶尔的呻吟。
雷毅示意队伍停下,隐蔽在一排半倾倒的存储罐后。他亲自和老猫向前摸去侦查。
几分钟后,两人返回,脸色复杂。
“前面是一个小的地下河岔口,形成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滩地。”雷毅低声通报情况,“那里聚集了大约二三十个流民,看样子是从‘旧厂区’各处逃出来的,老弱妇孺都有。他们在那里临时歇脚,但状态很差,很多人带伤,物资也匮乏。”
“有武装人员吗?”扳手问。
“有,四五个拿着简陋武器的男人在放哨,但看起来也很疲惫,警惕性不高。”老猫补充,“他们在谈论‘净化’,说中心区已经完蛋了,很多人变得呆呆傻傻,他们是从那边逃出来的,想往更深的废弃矿区或传说中的‘荧光河’社区去。”
“净化”已经蔓延到这里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证言,还是让众人心头一沉。
“要接触吗?”苏眠看向雷毅。作为前警察,她对平民有着本能的保护欲,但也深知在末世环境中,善意有时会招致灾难。
雷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林砚:“你的状态,能再使用‘钥匙’能力吗?哪怕只是轻微的感知?”
林砚感受了一下。大脑依旧昏沉刺痛,精神力如同干涸的河床。“非常勉强……可能只能维持几秒钟的模糊感知,而且之后可能会再次昏厥。”
“几秒钟够了。”雷毅点头,“我需要你感知一下那群流民,重点是放哨的那几个人,有没有被‘净化’影响的迹象,或者有没有隐藏的恶意。我们不能冒险,但如果有机会获取一些情报,或者……力所能及地帮一点,也许能为我们后续行动争取一些潜在的善意。”
林砚明白雷毅的意思。在这片法外之地,多一个朋友(哪怕只是不敌对)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而且,这些流民是从“净化”影响区逃出来的,他们可能掌握着关于“净化”蔓延速度和具体情况的一手信息。
“我试试。”林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苏眠担忧地看着他,但没有阻止。她扶稳林砚,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静。
林砚将意识沉入几乎枯竭的精神深处,小心翼翼地触碰“织梦者之心”。晶体传来微弱的回应,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他引导着这一点点力量,如同伸出极其纤细的感知触须,缓缓探向前方滩地的方向。
瞬间,混乱的情绪波动如同潮水般涌来——恐惧、绝望、疲惫、饥饿、伤痛……二三十个人的负面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林砚强忍着不适,将感知聚焦在那几个放哨的武装人员身上。
他们的情绪更加复杂:除了共同的恐惧和疲惫,还有强烈的责任压力、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警惕和求生意志。没有检测到“净化”特有的那种意识“空白”或“格式化”的冰冷感,也没有隐藏的强烈恶意或攻击意图。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哨兵,情绪中除了上述种种,还多了一种深沉的悲伤和自责——他可能在逃亡中失去了家人或同伴。
林砚的感知只维持了不到五秒,就因精神力的剧烈消耗而被迫中断。他猛地睁开眼睛,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差点软倒,被苏眠紧紧扶住。
“怎么样?”雷毅问。
“应该……是真正的流民。”林砚喘息着说,声音虚弱,“没有被‘净化’的迹象,情绪很……真实。那个老哨兵,很悲伤。”
雷毅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扳手,拿出我们剩余营养剂的三分之一,还有基础消炎药。苏眠,你和我过去接触,其他人保持隐蔽,随时准备接应。我们只提供有限的帮助,获取情报,然后立刻离开。”
“明白。”
雷毅和苏眠卸下大部分武器,只保留贴身防卫的,拿着一个小包裹,从掩体后走出,缓缓向滩地方向走去。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哨兵的警觉,那几个男人迅速举起武器,大声呵斥。
“站住!什么人?”
“路过的,没有恶意。”雷毅高举双手,声音平稳,“看到你们需要帮助,我们有一些药品和食物,可以分给你们一些。”
警惕的目光在雷毅和苏眠身上来回扫视。那个情绪悲伤的老哨兵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们片刻,尤其是他们相对精良的装备和干练的气质,与其他流民的狼狈截然不同。
“你们不是流民。”老哨兵沙哑地说,“是拾荒者?还是……上面来的?”他指了指头顶,意指地面世界或某个大势力。
“我们在执行任务,路过这里。”苏眠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净化’在蔓延,我们知道。我们想了解具体情况,作为交换,这些物资给你们。”
她将小包裹放在地上,后退几步。
一个年轻哨兵上前捡起包裹,打开查看后,眼睛一亮,朝老哨兵点了点头。
老哨兵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武器依旧没有放下。“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们从哪里逃出来的?‘净化’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见到穿着统一黑色衣服、装备精良的队伍?”雷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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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哨兵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们从‘灰铁镇’逃出来的……那是‘旧厂区’少数还能住人的聚集点之一。三天前,‘净化’的浪潮涌过来了……不是从地面,更像是从网络、从芯片里直接爆开的。很多人突然就呆住了,眼神空洞,叫也不应,然后就倒下去……没死,但跟死了没两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沙哑:“镇长试图组织抵抗,召集所有没装芯片或装了官方‘安全芯片’的人……但没用。那些‘呆掉’的人里,有些后来又‘醒’了,但变得……很奇怪。动作僵硬,会攻击任何移动的东西,像傀儡。我们不得不……处理掉他们。”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带着巨大的心理负担。
“黑色衣服的队伍?”老哨兵想了想,“没见过。但我们逃出来的路上,遇到过另一伙人,大概七八个,装备很好,但不是黑色,是暗绿色迷彩。他们行动很快,好像在追踪什么,没理会我们。方向……也是往西。”
暗绿色迷彩?不是“守望者”的黑色,也不是“老板”的“幽灵”小队的风格。是新势力?还是“诺亚生命”的人?
雷毅和苏眠对视一眼,记下了这个信息。
“往西有什么?你们要去哪里?”苏眠问。
“传说西边深矿区的‘荧光河’社区还在抵抗,那里有地下河和天然洞穴,易守难攻,而且社区领袖是个反芯片主义的老工程师,很早就禁止了非官方芯片。”年轻哨兵插话,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我们想去投奔那里。但路很远,而且听说……靠近汇合点的那片区域,现在很不太平,好几股势力在争夺什么。”
汇合点!果然,那里已经成了焦点。
“感谢你们的信息。”雷毅点了点头,“这些物资应该能帮你们支撑一两天。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和苏眠缓缓后退,准备离开。
“等等。”老哨兵忽然叫住他们,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东西,扔了过来。“这个……是从一个‘呆掉’又‘醒’过来攻击我们的人身上找到的。我们看不懂,但觉得不寻常。给你们,也许对你们有用。”
苏眠接住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立刻打开,对老哨兵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迅速退回掩体后。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深蓝色的不规则晶体碎片。碎片表面光滑,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云般的银色光点在缓慢旋转。
“这是……”扳手凑过来,用探测器扫描,“能量读数很特别,不是常规芯片材料……结构类似‘织梦者之心’,但更加……粗糙和不稳定。像是某种山寨或未完成的仿制品。”
林砚看到这块碎片的瞬间,左手中的“织梦者之心”传来一阵轻微的排斥感,仿佛在厌恶或警惕这块碎片。与此同时,他大脑中吴铭的低语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拙劣的模仿……贪婪的窃取……他们永远不懂……核心在于混乱本身……”
“这是‘老板’的人制造的?”苏眠猜测,“用来批量控制‘傀儡’?”
“很可能。”雷毅面色凝重,“如果‘老板’已经掌握了批量生产这种能强制干扰或控制意识的山寨晶体……那他的威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或权力,他是在系统地制造一支只听命于他的‘军队’。”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陈序的“净化”在格式化人性,“老板”则在用更直接的方式制造傀儡。而他们,夹在这两股毁灭性的力量之间,寻找着那条几乎不可能的“第三条路”。
“收好它,也许以后有用。”雷毅对苏眠说,“我们该走了。时间不多了。”
队伍再次启程,将那群流民和他们的苦难暂时抛在身后。但老哨兵的话语和那块深蓝晶体碎片,如同新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接下来的路相对平顺。他们彻底离开了“旧厂区”核心污染区,进入了一片由旧时代矿业隧道和天然溶洞交织而成的复杂网络。地势起伏,时而需要攀爬陡坡,时而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浅溪。但至少,空气变得清新了许多,危险也似乎暂时远离。
在一处相对干燥、有微弱磷光苔藓照明的溶洞中,雷毅决定让队伍休整两个小时。林砚和老猫急需恢复,其他人也需要补充体力、处理伤口、检查装备。
苏眠将林砚安顿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给他喂了水和压缩食物。林砚几乎是在食物入口的瞬间就感到了困倦的席卷,但他强撑着,看向苏眠。
“你也休息。”他嘶哑地说。
“我没事。”苏眠摇摇头,但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的疲惫出卖了她。她检查着林砚身上伤口的包扎情况,动作轻柔。
“苏眠……”林砚忽然轻声唤道。
“嗯?”
“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林砚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丝罕见的迷茫,“如果‘净化’无法阻止,如果‘老板’的阴谋得逞,如果这座城市真的变成一片意识的废墟……你后悔跟我走上这条路吗?”
苏眠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直视着林砚的眼睛。溶洞中磷光苔藓的微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清澈而坚定。
“林砚,”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父亲沉迷于知识植入,最终精神崩溃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我看着他从一个充满好奇和热情的科学家,变成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空洞躯壳。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要对抗一切试图侵蚀人类灵魂和自主性的东西,无论它看起来多么美好、多么强大。”
她握住林砚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跟你走上这条路,不是因为我相信一定能成功,而是因为我相信必须有人去走。相信知识不应该成为枷锁,相信个体意识值得扞卫,相信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应该有人尝试去寻找光。你问我后不后悔?”她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疲惫却真实的弧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和你一起走,至少我不孤单。”
林砚怔怔地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反手握紧了苏眠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足够了。这份理解,这份并肩,就是他还能继续前进的最大动力。
旁边的雷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在末世中,这样的情感羁绊既是软肋,也是铠甲。
扳手和阿亮在洞口轮值警戒。滑轮在照顾昏昏欲睡的老猫。
溶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地下溪流潺潺的水声,和众人均匀的呼吸声。
林砚终究抵不过疲惫和伤痛,意识逐渐模糊。在陷入睡眠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颗布满裂纹的“织梦者之心”。
晶体核心那点淡蓝光晕,似乎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一点点。
仿佛在回应他心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距离汇合点,还有不到八小时路程。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那里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