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并不明亮,甚至可以说昏暗。
半球形建筑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高高的穹顶上,残存的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而断续的光斑,如同垂死星辰的凝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陈旧金属的锈蚀气息,还有一种……甜腻的、近乎腐烂的有机质气味,令人作呕。
林砚撑起身,首先看到的是地面。
暗色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复合材料地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纹路。这些纹路比他之前在观测站和入口处看到的更加复杂、更加密集,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建筑中央区域辐射开来,蔓延到墙壁,甚至有一部分爬上了穹顶。纹路中,细小的光点如同血液中的细胞,沿着固定路径缓慢流转,但节奏紊乱,时而加速,时而停滞,不少地方的纹路出现了断裂或扭曲,光点在那里堆积、闪烁,如同淤塞的血管。
而在这些发光纹路的源头——建筑正中央,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复杂装置。
它由多层环形结构嵌套而成,材质是那种非金非石的哑光黑色,与观测站的环形枢纽相似,但规模大了数倍,结构也粗糙了许多,带着明显的、不同时期的改装和拼接痕迹。最外层的环直径超过二十米,悬浮离地约半米,缓缓逆时针旋转,环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接口和探针,许多探针已经断裂或扭曲,垂挂下来,如同死去的触须。
内层的环更小,旋转方向相反,速度更快,上面镶嵌着数百块大小不一的、暗淡的水晶状物体,其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还在散发着微弱而不稳定的光芒。这些水晶的排列方式,让林砚瞬间想到了“织梦者之心”放大无数倍后的内部结构。
而装置的最核心,是一个垂直的、高达五米的圆柱形透明舱体。舱体由厚重的、布满划痕的强化玻璃或类似材料制成,内部充满了浑浊的、泛着淡绿色荧光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形的阴影。
不,不是人。
随着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林砚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具高度机械化的人形躯体。躯体的主干和四肢还能看出人类骨骼的轮廓,但表面覆盖着银灰色的合金装甲,装甲上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管线,如同神经网络般与舱体内壁连接。躯体的头部大部分被一个半球形的金属罩覆盖,只有下巴和部分脸颊露在外面,皮肤呈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紧紧贴着骨骼,毫无生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躯体的胸口位置。那里装甲敞开,露出一个复杂的、不断闪烁着电火花的接口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不断变幻形态的银色物质——与观测站水晶棱柱中的物质同源,但更加活跃,也更加……不稳定。
银色物质如同有生命的液态金属,时而舒展成精致的多面体,时而坍缩成躁动的一团,每一次形态变化,都带动整个装置表面的幽蓝纹路一阵明暗闪烁,同时向周围辐射出一波无形的意识波动——正是林砚在外面感受到的那种混乱“噪音”的来源。
这里,就是詹青云遗产的核心。一个未完成的、或者说失控的“织梦者”原型机与人类意识结合体。
林砚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数据存储或设备存放点。这是詹青云进行最终、也是最危险实验的场所。他试图将“织梦者”技术的核心——那团银色物质(也许是某种基于集体潜意识的能量-信息聚合体)——与一个经过高度改造的载体直接结合,创造出他理想中的“终极调和者”或“防火墙枢纽”。
但从现场的混乱、装置的破损、以及舱体内那具躯体毫无生机的状态来看,实验显然失败了。而且失败得非常彻底,以至于这个装置不仅没有成为“调和者”,反而因为核心的不稳定,持续不断地向周围散发未经过滤的、混乱的“源知识”频率和意识扰动,如同一个泄露的、精神层面的核反应堆。
那些外面的失控者,就是被这股持续的、高强度的混乱波动长期辐射或瞬间冲击的受害者。他们的意识被强行“链接”或“污染”,失去了自我,变成了受装置无意识散发的频率驱动的傀儡。
而“守望者”追踪到这里,显然是为了控制或回收这个危险的实验残骸。他们之前在外面战斗,可能是在清理被吸引来的失控者,或者在与试图染指此地的其他势力(比如“老板”的人)交战。
林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织梦者之心”。晶体此刻异常安静,内部的流光近乎凝固,只是持续散发着一种温和但坚定的共鸣,指向装置核心那团躁动的银色物质,也指向舱体内那具机械躯体。
不是吸引,更像是……一种哀悼与呼唤。
仿佛在说:这里有一个未完成的同胞,一个走向错误方向的兄弟。
与此同时,大脑中吴铭的低语再次响起,这次充满了狂喜与渴望。
“看啊……看啊!这才是导师真正想做的!超越脆弱的肉体,与‘源知识’直接融合!成为神!可他失败了……他太保守,太懦弱!但我看到了路……混乱中的路……过来……过来触摸它……你能感觉到……真正的力量……”
“闭嘴!”林砚在意识中怒吼,强迫自己聚焦于詹青云临终手稿中那些充满忧虑的文字,聚焦于外面正在苦战的同伴,聚焦于拯救这座城市、寻找“第三条路”的责任。
他不能迷失在这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
环顾四周,林砚发现靠近装置基座的位置,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老式的数据存储模块、纸质日志,还有一台屏幕碎裂但似乎仍有微弱电源的终端机。
他踉跄着走过去。脚下发光的纹路随着他的靠近微微波动。
工作台上的纸质日志封面,是詹青云熟悉的潦草字迹:【“调和者”原型实验日志 - 最终阶段 - 绝密】。
林砚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纸张泛黄,字迹因潮湿有些晕染,但依旧可辨。
“……新纪元7年,3月15日。载体(编号:零)的神经接口同步率已达到理论值的917,身体机械化改造完成度98。‘织梦者’核心(代号:银星)的活性在可控范围内波动。一切准备就绪,进行最终意识上传与融合实验。”
“……3月16日,实验开始后第3小时。初期融合顺利,‘银星’的频率与载体意识残存部分(主要来自志愿者生前的语言与逻辑处理区)产生了稳定的共鸣。调和波形开始生成,效果……惊人。实验室内未佩戴过滤器的助手报告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清晰思维与平静’。”
“……3月17日,实验开始后第27小时。出现异常。‘银星’开始主动吸附载体意识中非逻辑、非语言的部分——情感、直觉、潜意识碎片。载体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脑波显示强烈的恐惧与抗拒情绪,但意识上传协议已无法逆转。”
“……3月18日,灾难。‘银星’的吸附失去控制,开始从实验室网络,进而通过未屏蔽的早期灵犀公共测试频段,无差别吸附更大范围的、未受保护的意识碎片。它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取着所有它能触及的人类思维中的‘噪音’——恐惧、欲望、愤怒、悲伤……载体完全失控,实验舱内能量读数爆表。”
“……我切断了外部连接,启动了紧急隔离。但‘银星’已经‘吃’得太多了。它变得臃肿、混乱、不稳定。载体的意识……已经消散,或者说,被溶解在了那片银色的混沌里。留下的只是一具被机械维持着基础生命体征的空壳,和一个持续散发精神污染的危险源。”
“……我失败了。我制造了一个怪物。一个以人类集体潜意识黑暗面为食、并不断将其辐射出去的怪物。陈序和吴铭的方向都是错的,我的……更是错得离谱。‘织梦者’的力量,远非人类现有心智所能驾驭。它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对应的、超越个体的人性升华……”
“……必须封印这里。用我最后设计的‘静态锁’将‘银星’和这个装置一起封存。钥匙……就是‘织梦者之心’的另一半共鸣频率。后来者,如果你找到了这里,看到了这些,请记住:不要试图唤醒或控制它。用‘织梦者之心’启动‘静态锁’,让它永远沉睡。这是唯一的救赎……”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有被用力撕扯的痕迹,似乎詹青云在极度痛苦和匆忙中写下了这些。
林砚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着中央那个散发着混乱波动的装置,看着舱体内那具冰冷的机械躯体,终于明白了这个地方的本质——不是一个存放希望的遗产库,而是一个需要被永久封印的潘多拉魔盒。
詹青云导师在生命的最后,不是留下了解决方案,而是留下了一个警告和一个保险丝。
而“织梦者之心”,就是那个保险丝的启动器。
外面的枪声和嘶吼声似乎变得更加激烈,还夹杂着爆炸的闷响。雷毅小队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断续而焦急的呼喊:
“苏眠!左侧压制!太多了!”
“扳手!还有没有震撼弹?!”
“老猫中弹!该死!是能量武器!”
“林砚!里面怎么样了?!我们需要支援!或者……我们必须准备撤离了!”
林砚猛地抬头。撤离?不,不能撤。如果把这个装置留在这里,无论被“守望者”控制,还是被“老板”或其他人找到,后果都不堪设想。它持续散发的精神污染会制造越来越多的失控者,甚至可能成为“净化”病毒之外,另一个毁灭城市的灾难源头。
他必须启动“静态锁”,封印这里。
可日志里说,“静态锁”需要“织梦者之心”的另一半共鸣频率……是什么意思?
林砚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晶体。它依旧散发着温和的共鸣,指向装置核心的“银星”。林砚忽然想起,在“回声”原型机那里,“织梦者之心”曾与核心产生深度连接,甚至似乎被“校准”过。
难道……“另一半频率”,指的是当“织梦者之心”处于某种特定状态——比如与一个完整的、稳定的“织梦者”核心深度共鸣后——所衍生出的另一种频率模式?一种专门用来“关闭”或“静默”同源装置的频率?
詹青云在制造“织梦者之心”时,就预设了这种可能。它不仅是钥匙,也是锁。
但要达到那种状态,需要与一个稳定的核心共鸣。而眼前这个“银星”,显然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
一个危险的念头浮现在林砚脑海。
如果他主动引导“织梦者之心”,去尝试与“银星”建立连接,不是控制,而是疏导和安抚,先用“织梦者之心”相对稳定的频率去中和“银星”的一部分混乱,使其暂时趋于某种“伪稳定”状态,然后再触发“静态锁”……
这无异于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跳舞。一旦失败,他自己的意识很可能像当年的志愿者一样,被“银星”吞噬溶解。
外面的爆炸声更近了。一道能量光束甚至击穿了建筑侧壁的薄弱处,在内部炸开一团火花。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砚将工作台上几个看起来最重要的数据存储模块扫进背包,然后紧握“织梦者之心”,大步走向中央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庞大装置。
越是靠近,脑海中吴铭的低语就越发猖狂,几乎要淹没他自己的思想。
“对……就是这样……靠近它……触摸它……你会明白……痛苦只是门槛……门槛之后……是无限……”
“为了外面的人……为了苏眠……为了导师最后的嘱托……”林砚咬着牙,用尽意志力将那些低语压下去。他绕过地面上几处断裂冒电火花的管线,来到了装置基座前。
基座上,就在透明舱体的正下方,有一个与“织梦者之心”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凹槽周围是更加复杂的控制纹路,但与装置主体那些幽蓝混乱的纹路不同,这里的纹路是暗金色的,排列有序,散发着一种沉静、稳固的气息。
这应该就是“静态锁”的启动接口。
林砚没有立刻将晶体放上去。他先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织梦者之心”,努力回忆在“回声”原型机中那种与稳定核心深度共鸣的感觉。他引导着晶体内部的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精神频率,试图进入一种“调和”与“准备”的状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浑浊的液体,直视舱体中心那团躁动的“银星”。
“我知道你很痛苦……”林砚轻声说道,仿佛那团物质能听懂,“你吞噬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承载了太多黑暗和混乱……现在,让我帮你……安静下来。”
他左手举起“织梦者之心”,将晶体散发出的、被他尽力纯化过的温和共鸣频率,如同看不见的丝线,主动投向“银星”。
起初,“银星”毫无反应,依旧自顾自地变幻、躁动。
但几秒钟后,它似乎察觉到了这股同源但更加“有序”的波动。它的变幻速度慢了下来,表面泛起涟漪,如同在“观察”。
林砚加大精神力的输出,将更多“织梦者之心”的能量引导过去。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散发频率,而是尝试进行一种极其细微的“引导”,如同用梳子去梳理打结的头发,试图将“银星”表面那些最外层的、混乱的能量涡流稍稍抚平。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消耗巨大的过程。林砚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再次开始发黑。但他咬牙坚持着。
慢慢地,“银星”的躁动开始减弱。它不再疯狂变幻形态,而是逐渐收缩,变成一个相对稳定的、不断缓慢自转的银色球体。球体表面,那些代表混乱的黑色斑纹并未消失,但被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包裹、压制。
整个装置散发出的混乱“噪音”明显降低了。外面那些失控者的嘶吼声似乎也随之减弱了一些。
就是现在!
林砚抓住这短暂的“伪稳定”窗口,右手闪电般将“织梦者之心”按入基座上的凹槽!
咔嚓!
完美嵌合!
暗金色的纹路瞬间被点亮!光芒沿着基座迅速向上蔓延,如同激活的电路,流过装置主体的每一道纹路!所过之处,那些幽蓝混乱的光芒如同被冻结般凝固,然后迅速黯淡、熄灭!
装置外层旋转的环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停止。内层的水晶接连暗淡下去。中央舱体内的淡绿色荧光液体开始快速排空,通过底部的管道汩汩流走。
“银星”似乎察觉到了危机,猛地试图挣脱那层乳白光晕的束缚,再次变得躁动!
但晚了。
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包裹了整个舱体,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发光力场网格,将“银星”牢牢锁在中央。力场开始收缩、加压。
“银星”剧烈挣扎,向外辐射出最后一波强烈的、充满不甘与愤怒的意识冲击!
林砚首当其冲,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织梦者之心”也从凹槽中弹飞,滚落一旁,光芒彻底熄灭。
他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鸣,几乎失去意识。
隐约间,他听到装置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封存的嗡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那股持续不断的、混乱的精神污染波动,消失了。
建筑外,失控者们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齐刷刷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激烈的交火声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林砚——!”苏眠凄厉的呼喊由远及近。
林砚用尽最后力气,看向中央装置。
舱体已经彻底暗淡,里面的机械躯体静静悬浮在空荡的透明舱内,胸口的“银星”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凝固不动的暗银色金属球,被无数暗金色的力场线条紧紧束缚。
“静态锁”启动了。遗产被封印了。
他成功了。
但代价是……
无边的黑暗和冰冷袭来,吞没了林砚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他仿佛听到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叹息,带着欣慰与悲伤,轻轻拂过他的意识。
那声音,很像詹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