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的触感,是冰冷的金属、粗糙的岩壁,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血腥气。林砚的意识如同被高速离心机甩出,重重砸回沉重的肉身。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侧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胆汁苦味的酸水。鼻腔和喉咙里充斥着铁锈味,不知是之前精神冲击的旧伤,还是这具身体在刚才外部剧变中遭受了新的创伤。
耳边是持续的、低频的轰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坍塌声,仿佛巨兽濒死的哀嚎。应急灯的光芒昏暗摇曳,将废弃仓库地下的阴影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林砚!” 苏眠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焦急。
他感到一双手扶住了他颤抖的肩膀,那手上沾满了污迹和干涸的血痂,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让他安心的坚定。他勉强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苏眠苍白而沾满尘土的脸。她的头盔不见了,头发散乱,额角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正缓缓渗出血珠。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与担忧,但在看到他清醒时,骤然亮起了一丝微光。
“你……怎么样?”林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他反手抓住苏眠的手臂,急切地上下打量她。她左肩的包扎处已经被新鲜的血液浸透,作战服上有多处破损和灼烧的痕迹,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斗。
“我没事。”苏眠用力摇头,试图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牵动了伤口,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皮外伤。你……成功了吗?”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已经黯淡无光的潜行头盔上,眼神中充满了希冀与紧张。
“……蓝图,拿到了。”林砚喘息着,点了点头。脑中被强行塞入的“初始频率发生器”星图信息如同一个炽热的烙印,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思维,带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但同时,那份由无数光点和能量流构成的宏伟结构,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震撼。詹青云的智慧,陈序的野心,以及那隐藏在核心的、名为“归零”的终极恐怖……所有这一切,此刻都承载在他一个人的意识里。
“能源枢纽殉爆……外面……”林砚猛地想起昏迷前听到的恐怖声响和苏眠那声嘶力竭的警告。
苏眠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扶着林砚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是第三方势力……我们被算计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后怕,“爆炸规模远超预期,灵犀总部东翼几乎被夷为平地……我们的人……‘铁砧’为了掩护我们……没能撤出来……‘夜枭’也失散了,生死不明……”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战友牺牲的消息,林砚的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捅了一刀。那个沉默寡言、总是扛着最重火力的汉子……还有那个眼神锐利、动作敏捷的狙击手……他们都……
强烈的自责和愤怒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是他,为了获取蓝图,将他们置于如此绝境!
“不是你的错,林砚。”苏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掌冰凉,却传递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他们利用了我们的行动,制造了这场灾难!这笔账,一定要算!”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洞口附近监控外界的陆云织快步走了回来。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高强度电子对抗和应对外部剧变对她也是巨大的消耗。她的便携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混乱的能量读数、结构应力警报以及稀疏的生命信号反馈。
“灵犀总部外围区域已陷入全面混乱,能量泄露和结构性坍塌仍在持续。东侧通道完全被阻,我们原定的撤退路线已不可行。”陆云织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极快,“陈序调动了剩余的‘清洁工’主力,正在试图稳定核心区并搜捕幸存者。同时,检测到多个未知信号源在废墟中活动,身份不明,极有可能是引发殉爆的第三方势力。”
她看向林砚,冰冷的眼眸中数据流一闪而过:“更重要的是,蓝图数据的下载和最后与陈序的对抗,可能触发了某种……警报。灵犀核心系统对我们的追踪优先级已提升至最高。这里不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转移?能转移到哪里去?外面是废墟、敌人和未知的威胁。林砚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蓝图在手,却似乎并未带来希望,反而像是捧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引来了更多的觊觎和危险。
“苏警官的伤势需要进一步处理,你的精神状态也极不稳定,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进行梳理和恢复。”陆云织继续分析,她操作终端,调出了一幅更加简略、却标注着几条隐秘路径的地下结构图,“根据老狗之前提供的零散信息和‘拓印者’遗迹中解析出的部分城市基底数据,距离此地三公里外,有一个废弃的早期‘地铁维护中继站’,代号‘蚁巢’。那里深度足够,结构相对稳固,屏蔽性能良好,且存在多个隐蔽出入口。是目前最合适的临时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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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巢……”苏眠蹙眉思索,“我记得那个地方,档案里有记载,是城市扩建时被废弃的设施之一,入口极其隐蔽,内部结构复杂。确实是个选择。”
她没有更好的提议。留在原地等于等死。
“但如何过去?外面的封锁……”林砚担忧道。
“东侧殉爆造成的混乱是我们的掩护。”陆云织指向地图上一条蜿蜒的、几乎被遗忘的管道线路,“我们可以通过这条废弃的工业排污管道系统迂回过去。环境恶劣,但能最大程度避开灵犀的主要监控和地面搜捕。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古老管道年久失修,可能存在结构风险和不明的……‘居民’。”
所谓的“居民”,很可能是指生存在城市地下生态中的变异生物、被社会抛弃的流浪者,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没有别的选择了。”苏眠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牵动伤口而晃了一下。林砚立刻扶住她。
“我背你。”林砚不容置疑地说。尽管他自己也浑身剧痛,精神疲惫欲死,但他知道,苏眠的状态更差。
苏眠想拒绝,但看到林砚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及自己左肩传来的阵阵撕裂痛楚,她最终点了点头:“……好。”
陆云织迅速收拾好必要的设备和仅存的补给。她看了一眼那台因为过载而部分烧毁的潜行接口设备,毫不犹豫地将核心数据模块拆下,毁掉了剩余部分。
没有时间哀悼牺牲的同伴,也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与愤怒中。生存的本能驱使他们必须立刻行动。
林砚弯下腰,将苏眠小心地背起。她的体重比他想象的要轻,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依赖,却让他感到肩膀无比沉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感受着脑中新获得的蓝图信息带来的胀痛,也感受着口袋里那枚“认知锚点”晶体和玉质徽记传来的微弱温润感。
“跟我来。”陆云织压低声音,率先钻进了仓库角落一个被杂物半掩盖的、直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破旧管道口。里面立刻涌出一股混合着污水、铁锈和未知腐败物的刺鼻气味。
林砚没有丝毫犹豫,背着苏眠,紧随其后,俯身钻入了那片黑暗、潮湿、充满未知的地下迷宫。
管道内部极其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带着粘稠感的污水浸透了他们的衣物,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袭。管道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藓和尖锐的锈蚀物,每前进一寸都异常艰难。黑暗中,只有陆云织头盔上探灯摇曳的光柱,是唯一的方向指引。
苏眠伏在林砚背上,尽量减轻自已的重量,但每一次颠簸仍会让她痛得闷哼出声。她能感觉到林砚身体的颤抖和粗重的喘息,知道他同样在极限边缘挣扎。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不算宽阔的脊背上,感受着那透过湿冷衣物传来的、一丝微弱的体温。这体温,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是她仅存的温暖与锚点。
林砚咬紧牙关,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大脑的胀痛和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但他脑海中不断回闪着苏眠小队成员牺牲时的景象,回闪着陈序那冰冷的眼神,回闪着詹青云关于“第三条路”的嘱托,回闪着“拓印者”对“归墟”的警告……
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带着苏眠活下去,必须利用脑中的蓝图,找到那条渺茫的“生路”。
不知在黑暗中爬行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肌肉的酸痛和管道仿佛没有尽头的延伸感折磨着他们。偶尔,能听到头顶传来模糊的震动和坍塌声,提醒着他们地面上的灾难远未结束。
突然,前方的陆云织停了下来,举起手示意警戒。
探灯的光柱照射在前方管道的一个岔路口。那里,堆积着一些疑似生活垃圾和动物骨骼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属于巢穴的腥臊气。
“有东西。”陆云织低声道,脉冲手枪已经悄无声息地握在手中。
窸窸窣窣……
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从岔路口的阴影中传来。紧接着,几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小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充满了饥饿与恶意。
是变异鼠群?还是更糟的东西?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将苏眠轻轻放下,挡在她身前,虽然手无寸铁,但意识下意识地凝聚起来,脑中的知识碎片微微躁动,仿佛本能地寻找着应对威胁的方法。
陆云织冷静地评估着情况,手指放在了武器的激发钮上。冲突一旦爆发,声响很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呜……咕……”
一声虚弱、却带着某种奇异安抚意味的低鸣,从林砚身后的阴影里传来。那声音不似人类,也不像已知的动物,空灵而古老。
听到这个声音,那些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猛地一僵,其中的恶意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敬畏?它们犹豫了片刻,最终发出一阵不甘的吱吱声,迅速退回了黑暗的岔路深处,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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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解除得莫名其妙。
林砚和陆云织都愣住了,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林砚背着苏眠时,她紧贴着他后背的位置。
苏眠也显得有些茫然,她摇了摇头:“不是我……”
陆云织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或者说,落在他贴身存放那枚玉质徽记和“认知锚点”的口袋位置。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是‘守护者’的气息……或者说,是那种古老力量的余韵。”她低声道,“这些地底生物,对某种层面的能量波动异常敏感。”
林砚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枚徽记似乎比平时更温暖一些。是它在无意识中庇护了他们吗?这枚源自“观测站”,与“拓印者阿尔法”有关的徽记,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没有时间深究,陆云织确认鼠群彻底退走后,示意继续前进。
又经过了一段更加艰难、需要涉过齐腰深污水的路段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管道尽头,是一扇锈蚀严重、几乎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的厚重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蚁巢’入口之一。”陆云织上前,仔细检查着铁门和周围的岩壁。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索了片刻,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铁门旁边一块看似完整的岩壁,竟然向内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但涌出的空气却相对干燥,带着尘土和金属的味道。
“入口机关还能用,运气不错。”陆云织率先钻了进去,探灯照亮了内部——一条向下的、由粗糙混凝土构筑的阶梯,通往更深的地底。
林砚背着苏眠,紧随其后。当他踏入门后的空间时,那扇隐蔽的石门又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的地下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控制室或者储藏间,摆放着一些早已断电、布满蛛网的老旧设备和金属货架。空气虽然陈旧,但没有外面管道那么污浊。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听不到外界的爆炸和坍塌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暂时安全了。”陆云织迅速检查了整个空间,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和潜在危险后,关上了入口处的内部闸门(虽然锈蚀,但还能勉强运作),进一步隔绝了内外。
她将探灯放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避难所。
林砚小心翼翼地将苏眠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货箱上,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如同散架一般。脑中的蓝图信息依旧在灼烧,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也达到了顶点。
苏眠靠坐在箱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失血和疲惫让她看起来摇摇欲坠。她看着瘫坐在地、同样狼狈不堪的林砚,眼中充满了心疼与复杂。
陆云织没有说话,她先是给苏眠注射了强效镇痛剂和抗生素,重新处理了她肩膀上崩裂的伤口。然后,她拿出最后一点高能量营养剂,分给林砚和苏眠。
“我们必须在这里休整至少六小时。”陆云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苏警官需要时间稳定伤势,林砚,你需要梳理脑中的蓝图信息,并尝试恢复精神力。我会监控外部信号,并尝试修复部分设备。”
林砚接过那点宝贵的营养剂,艰难地吞咽下去。他知道陆云织是对的。他们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伤痕累累,盲目行动只会自取灭亡。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双眼,尝试将意识沉入那片混乱的“知识海洋”。星图般的蓝图信息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他,也压迫着他。他需要理解它,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苏眠服下药物后,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她看着闭目凝神的林砚,又看了看在一旁忙碌、脸色同样苍白的陆云织,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一个重伤,一个精神濒临崩溃,一个技术支援也损耗巨大,却背负着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和无数人的期望。
前路漫漫,黑暗如渊。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还活着,还在挣扎。
她轻轻握紧了拳头,伤口传来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微光未熄,战斗,就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