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惨白的光晕在狭窄的减压阀室内摇曳,将林砚和苏眠脸上的疲惫与凝重映照得如同雕塑。地下世界的寒意尚未从骨髓中散去,陆云织通讯中带来的消息——吴铭的疯狂测试、陈序与“诺亚生命”可能的接触——又像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刚刚获得的短暂喘息显得如此奢侈。
苏眠靠着冰冷锈蚀的巨型阀门,再次打开了父亲苏明启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指尖拂过防水封装材料,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书写时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与决心。之前的阅读揭示了“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分裂、“零先生”的恐怖本质,以及她自身与林砚命运被无形之手缠绕的真相。但笔记的后半部分,或许藏着更具体、更关乎当下的线索。
“父亲提到他藏起了真正的备份和数据解析密钥,”苏眠的声音在寂静的阀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既然预感到危机,绝不会只留下这些文字。”
林砚强忍着过度使用“编织”能力带来的精神剧痛和虚脱感,靠近了一些。他的感知虽然因消耗过大而变得迟钝,但依旧努力延伸,试图从笔记的纸张、从这间密室残留的气息中,捕捉到苏明启可能留下的、超越文字的“回响”。
苏眠翻到笔记最后几页,那里除了那段充满歉意与期望的遗言,还有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和数字序列,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加密后的索引。
“这些符号……”苏眠蹙眉,她尝试用警校学过的密码学知识去解读,却一无所获。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公开加密体系。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些符号上,脑中的低语似乎被引动。一段极其冷僻、关于“早期神经编程可视化符号”的知识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贝壳,被意识的浪潮推上了岸边。这些符号的“形状”,与他脑中某些代表基础逻辑运算和神经通路的“源知识”碎片,有着微妙的相似性。
“这不是普通的密码,”林砚的声音沙哑,他伸出手指,虚点在那些符号上,“这可能是一种……基于意识活动本身、与特定神经模式绑定的‘思维密钥’。”
“思维密钥?”苏眠讶然。
“嗯,”林砚努力集中精神,解释道,“你父亲是顶尖的神经科学家,他可能开发了一种只有他自己,或者具备特定思维频率的人才能‘理解’的加密方式。这些符号本身没有固定含义,它们更像是一把锁,需要正确的‘意识波动’作为钥匙才能打开。”
这个推测让苏眠心头一动。她回想起父亲晚年时常对着一些奇怪的图形发呆,当时只以为是研究压力下的放松,现在看来,那或许正是在构建或记忆这套独特的加密系统。
“那密钥会是什么?一段特定的回忆?一种情绪?还是一个……人?”苏眠追问。
林砚摇了摇头,太阳穴的抽痛让他思维有些滞涩。“不确定。可能与他最深刻的执念有关……‘普罗米修斯’,‘第三条路’,或者……”他的目光落在苏眠身上,“……他对你的保护。”
苏眠怔住了。父亲对她的爱,是她从未怀疑过的基石。如果这“思维密钥”与这份情感有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除杂念,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与父亲相关的记忆上。不是那些宏大的理想与争议,而是最平凡、最温暖的瞬间:父亲在灯下教她认字时耐心的侧脸,她生病时他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担忧,还有他最后一次离开家时,那个欲言又止、充满复杂情绪的拥抱……这些被她刻意封存的情感碎片,此刻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意识流。
她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盖在笔记那些诡异的符号上,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全部的心神去“感受”,去“共鸣”。
一秒,两秒……阀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
突然,林砚敏锐地感知到,从苏眠身上散发出的精神波动,与笔记上那些符号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共振”!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正在插入锁孔。
也就在这一刻,异变发生!
笔记最后一页,那看似空白的衬页,在苏眠手掌覆盖的下方,竟然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由微小结晶体构成的荧光字迹!这显然是一种特殊的生物感光材料,对特定的意识波动产生反应!
字迹逐渐清晰,不再是苏明启惯常的潦草笔迹,而是用一种极其工整、仿佛刻印般的字体书写:
【致我唯一的女儿,眠眠:】
【当你看到这些,说明你已经走上了我未能走完的路,也说明局势已到了最危险的边缘。原谅父亲用这种方式留下信息,唯有你的意识,是我能绝对信任的‘钥匙’。】
【真正的数据备份,不在任何物理设备中。我将它们加密后,碎片化隐藏在了城市公共知识网络的‘历史垃圾堆’里——那些被灵犀科技标记为‘无用’、‘过时’甚至‘危险’而封存或低速流转的旧时代数据库节点中。访问坐标和解析算法如下……】
紧接着,是一长串复杂的、混合了神经网络地址、动态密码和自解构算法的数据流。这些信息如同天书,但林砚脑中那些关于“网络架构”和“数据加密”的碎片立刻活跃起来,开始本能地记录、分析。
【这些数据,包含了‘普罗米修斯’项目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录,‘零先生’资助链条的部分证据,以及我私下对‘源知识’稳定接触方式的一些理论推演和……关于‘志愿者07’林砚的完整观察报告。】
看到这里,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完整的观察报告……这意味着他童年乃至青少年时期,那些模糊的、被“潜能激发”的经历,都有了最直接的记录。
【眠眠,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林砚。他是个关键,但他的价值不在于被任何人利用,而在于他本身代表的‘可能性’。我未能找到的‘第三条路’,或许就在他对‘源知识’独特的亲和性与你坚守的人性底线之间。】
【最后,小心詹青云,或者说,小心现在的‘灵犀科技’。他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充满理想的学者。权力的滋味和对于失控的恐惧,已经让他变得和陈序一样,甚至……更加不择手段。他可能比任何人都在意‘钟摆’的控制权。】
字迹到这里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书写者的力量正在流逝,但最后几句,却带着一种临终托孤般的郑重:
【活下去,眠眠。和林砚一起,找到那条路。知识不应带来毁灭,而应照亮前路。父亲……永远以你为荣。】
荧光字迹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衬页恢复空白,只留下苏眠掌心那微弱的、源自意识共鸣的余温。
苏眠久久没有动弹,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笔记的封面上。这一次,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的信任和期望填满的释然与力量。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她指明了方向,并给予了最宝贵的信任。
林砚默默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苏明启的道歉和期望,苏眠无声的泪水与坚强,都像温暖的光,驱散了他因能力反噬和命运操控而产生的部分阴霾。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挣扎,他有了同伴,有了明确的目标,甚至……有了一份来自逝者的嘱托。
“我们找到了,”苏眠抬起头,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真正的‘遗产’。”
她将笔记中浮现的坐标和算法快速复述给林砚。林砚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强行记忆并理解着这些复杂的信息。脑中的知识碎片与这些新信息碰撞、融合,逐渐勾勒出一条通往被遗忘数据宝藏的路径。
“这些‘历史垃圾堆’节点,访问难度极大,而且很可能受到灵犀科技的监控,”林砚分析道,“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网络接入点,并且需要陆云织的技术支援,她的‘织梦者’能力或许能帮助我们绕过部分监控。”
苏眠点头同意。父亲的数据至关重要,但获取的过程同样危险。
就在这时,林砚的加密通讯器再次震动,是“渔夫”发来的紧急文字信息:
【‘清洁工’大规模调动!目标疑似锁定你们最后出现的排水渠区域!外围封锁线正在加固!‘灰衣人’(诺亚雇佣兵)也有异动,在运河区方向聚集!妈的,你们成了香饽饽了!快撤!新的临时坐标发给你们,老地方见!】
情势急转直下!灵犀科技和“诺亚生命”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同时收紧了对他们的包围圈。
“没时间休息了,”苏眠立刻站起身,将笔记本小心收好,“必须立刻去和‘渔夫’汇合,然后联系陆云织,尽快拿到父亲的数据!”
林砚也强撑着站起,虽然身体和精神依旧虚弱,但眼中燃起了新的火焰。苏明启的“遗产”不仅提供了关键情报,更赋予了他们一种使命感。为了逝者的期望,为了无数被“诺亚生命”和知识垄断体系践踏的生命,也为了他们自己能够主宰的命运,他们必须走下去。
两人再次检查了所剩无几的装备和那几支幽蓝色的“镇静剂7型”,深吸一口污浊却代表着“自由”的空气,毅然决然地钻回了那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黑暗管道,向着“渔夫”提供的新坐标潜行而去。
父亲的遗产已然接手,沉重的过去化为前行的动力。而更加凶险的未来,正在管道尽头等待着他们。获取数据,联合陆云织,闯入灵犀总部,夺取“初始频率发生器”蓝图……一环扣一环的挑战,如同巨大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