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避难所的空气仿佛从未如此沉重过,连那盏昏黄应急灯发出的、接触不良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之前与“诺亚生命”守卫的短暂交锋、林砚数据深渊探险后的虚弱,以及那份关于“意识渡鸦”和“永生”的骇人情报所带来的精神冲击,都让这狭小的空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压抑。
然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渔夫”那台老旧的无线电,一直调在加密的城市公共安全频段。起初只是些模糊不清的交通管制和区域封锁通告,但渐渐地,一种不同寻常的、带着官方特有冰冷腔调的公告开始反复播放,声音透过劣质的扬声器,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落在寂静的避难所里。
【……鉴于近期知识安全领域出现的严重风险,为保障公民意识纯净与社会稳定,经最高议会紧急审议通过,《知识安全紧急法案》于本日零时起正式生效……】
苏眠的身体瞬间绷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无线电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法案授权知识安全局,对任何涉嫌非法持有、传播高危知识,或存在精神污染风险的个体,进行强制检测与评估……必要时可采取知识隔离、记忆矫正等一切必要措施……】
“记忆矫正……”苏眠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汇,声音干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官方的温和辞令下,隐藏着怎样可怕的含义。那不仅仅是删除记忆,更是对人格的修剪与重塑,是比物理监禁更加彻底的思想牢笼。
林砚靠坐在墙边,闻言也缓缓抬起头。数据深渊带来的剧烈头痛尚未完全平息,脑中的低语依旧喧嚣,但这则公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陈序……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决绝。这不是简单的维稳,这是一场彻底的清洗,是针对所有“不稳定因素”的宣战书。
【……首批高危关注名单已下发至各级执法部门及知识安全机构。名单内人员需主动向当局报备,接受审查……任何包庇、隐匿行为,将视为同罪……】
无线电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地列举着一条条令人窒息的条款。就在这时,“渔夫”一直沉默操作的、连接着非法数据网络的终端屏幕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份加急的、带有灵犀科技与知识安全局联合徽记的文件弹窗强制跳出。
文件的标题是:《首批高危知识携带者及潜在污染者关注名单(内部紧急传达)》。
“渔夫”咒骂一声,快速滑动屏幕。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简要案由滚动着。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几个靠前的位置,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小子……”他抬起头,看向林砚,眼神复杂,“你……在名单上。第三位。”
林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匮乏。第三位?看来陈序还真是“看重”他。
姓名:林砚
身份id:(略)
风险评估:极高
案由:前顶尖神经外科医生,非法出售自身核心知识,长期活跃于知识黑市,涉嫌接触并融合大量来源不明、危险性未知的禁忌知识碎片(包括但不限于“源知识”相关领域)。精神稳定性存疑,表现出非标准神经活动模式,对社会秩序与公共知识安全构成严重潜在威胁。建议:最高优先级管控,必要时可采取强制隔离与深度矫正措施。
冰冷的文字,将他的人生轨迹和挣扎,简单地定性为“极高风险”和“潜在威胁”。那场导致他失去一切的车祸,被迫出售知识的无奈,在黑市中挣扎求生的经历,以及那不受控制涌入脑中的、带给他痛苦却也赋予他力量的知识碎片……所有这些,都成了将他钉死在“危险分子”十字架上的罪证。
苏眠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她的呼吸一滞,随即目光快速向下扫去。几行之后,她的名字,也赫然在列!虽然排名靠后,但那行字依旧刺眼。
姓名:苏眠
身份id:(略)
风险评估:高
案由:市刑警队副队长(已停职),多次违规接触并试图庇护高危目标林砚,行为严重失范,其判断力与精神状态可能已受到目标污染影响。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干扰正常执法程序。建议:立即终止其一切职务,强制接受精神状况评估与知识安全审查。
“呵……”苏眠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愤怒。停职只是开始,陈序要将她彻底排除在体制之外,剥夺她所有的合法身份和行动能力。理由是她被“污染”了?仅仅因为她试图查明真相,因为她选择相信林砚并非纯粹的恶魔?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眠那部经过高度加密、仅用于紧急联系的私人通讯器,也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市局内部的保密号码。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苏眠。”对面传来一个她熟悉的中年男声,是主管内部纪律的赵副局长,声音里带着公式化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正式通知你,根据《知识安全紧急法案》及相关规定,并经局党委研究决定,你的停职检查期无限期延长。即刻起,你需上交所有警用装备、证件及权限密钥,并于二十四小时内前往市局指定地点,接受知识安全局的全面评估与审查。”
苏眠沉默着,手指紧紧攥着通讯器,骨节发白。
“苏眠,听到请回答。”赵副局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听到了。”苏眠的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但我拒绝。”
对面显然没预料到如此直白的反抗,停顿了几秒,语气变得严厉:“苏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法令!对抗法令,后果你承担不起!”
“后果?”苏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赵局,当法令成为某些人铲除异己、掩盖真相的工具时,遵守它,才是最大的不负责。替我转告那些躲在法案后面的人,真相,不会因为一纸法令而消失。”
说完,她直接切断了通讯,并将通讯器电池取出,扔在了一边。这个号码,不能再用了。
地下避难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无线电里依旧重复着那冰冷的公告,如同为这个时代奏响的哀乐。
“渔夫”看着眼前这对男女,一个是被列为最高危险等级的“知识污染源”,一个是公然违抗法令的前警官。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彻底没有了回头路。任何形式的妥协或隐藏,在陈序编织的这张天罗地网下,都显得徒劳可笑。
林砚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数据深渊的洗礼和此刻法案的碾压后,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没有给我们留任何余地。”林砚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名单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全城范围的搜捕,更先进的扫描技术,更高的举报悬赏……我们藏不了多久。”
苏眠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坚定地看向他:“我们本来也没打算一直藏下去,不是吗?”
林砚点了点头。法案的生效,像最后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彻底打破了所有的幻想和侥幸。陈序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将秩序的暴力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而“诺亚生命”则在阴影中,进行着更加亵渎生命的疯狂实验。吴铭的“齐射”计划,更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被动躲避,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必须去‘诺亚生命’的那个中转站。”林砚的目光投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地层,落在那座隐藏在运河边的黑暗堡垒上,“陈序的法案是为了清除‘不稳定因素’,巩固他的秩序。而‘诺亚生命’的目的,可能更加根本,他们触及的是生命和意识的本质。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和‘摇篮’、和‘源知识’、甚至和陈序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顿了顿,看向苏眠和“渔夫”,眼神锐利:“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也可能有……反击的武器。”
“武器?”“渔夫”挑眉。
“信息,技术,甚至是……‘诺亚生命’本身可能存在的弱点。”林砚解释道,“陈序推动这个法案,必然会引起一部分人的反弹和恐惧。如果我们能拿到‘诺亚生命’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甚至意图实现‘意识永生’的确凿证据,或许能在陈序看似铁板一块的秩序上,撬开一道裂缝。或者,至少能让我们对即将面对的敌人,有更清晰的了解。”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计划。刚刚从“诺亚生命”的数据深渊中侥幸逃脱,又要主动闯入其物理核心。但正如林砚所说,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在三方势力的夹缝中,唯有掌握更多的信息和力量,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苏眠没有任何犹豫。“我同意。但这次行动,必须计划周详。我们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几乎是被迫应战。”
“渔夫”看着两人,叹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妈的,老子在这‘铁锈带’混了半辈子,也没想过会掺和进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里。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路了。那条通往运河排水口的密道应该还没被他们发现,我可以带你们从那里靠近。但进去之后……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我会在外面接应,尽量给你们提供情报支援。”
计划,在绝望的谷底,再次被艰难地构筑起来。
林砚重新坐回地上,闭上眼睛。他不再去对抗脑中的低语,而是尝试着更深层次地去“理解”它们。法案的压迫,“诺亚生命”的威胁,如同巨大的压力,逼迫着他去更快地掌握、融合脑中的力量。他需要更精准的感知,更稳定的“精神棱镜”,甚至……是更具攻击性的“编织”能力。他知道,下一次潜入,将比数据深渊更加凶险,他必须在精神和能力上,做好迎接真正血与火考验的准备。
苏眠则开始仔细检查所剩无几的装备,规划着潜入路线和应变方案。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转化为了行动的动力。从一名维护秩序的警官,到如今法案下的“逃犯”和“潜在污染者”,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但她没有后悔,唯有前行。
地下避难所外,戒严的城市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新法令的武装下,露出了锋利的獠牙。灵犀科技的悬浮车如同巡弋的鲨鱼,在低空掠过;街道上增设的检查站闪烁着刺眼的蓝光,新型的神经扫描仪如同探照灯,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的意识表层。
肃杀的气氛,如同浓重的雾霾,笼罩了整个城市。
而在那片被遗忘的、散发着恶臭的运河区,“诺亚生命”的无声哨站,依旧在黑暗中静静运转,如同一个巨大的、吞噬生命与灵魂的黑洞,等待着不自量力的飞蛾扑火。
第一幕,在法案冰冷的宣告声中,缓缓落下帷幕。而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第二幕,即将在“诺亚生命”的阴影深处,伴随着林砚和苏眠决绝的脚步,悍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