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陷入了死寂,只有解码器散热风扇发出微弱的嗡鸣,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屏幕上,那份冰冷的“高危关注名单”如同判决书,林砚和苏眠的名字赫然在列,每一个字符都散发着金属般的寒意。
陆云织带来的消息和那几支幽蓝色的“镇静剂7型”,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们短暂的、与世隔绝的幻觉。安全的茧房被无情地撕开,外面是陈序编织的、正在迅速收紧的天罗地网。
苏眠沉默地拿起一支“镇静剂”,幽蓝的光芒在她指尖跳跃,映照着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更有一种被体系背弃的冰冷。她曾是这体系的维护者,如今却成了体系定义下的“威胁”。
“记忆审查……意识矫正……”她低声重复着这些词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们怎么敢……”
“他们不仅敢,而且已经赋予了自身这种权力。”陆云织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知识安全紧急法案》就是他们的尚方宝剑。任何偏离‘标准’的思维,都将被视作需要修剪的枝丫,或者……需要清除的病毒。”
林砚的目光从名单上移开,落在了解码器旁边那枚存储芯片上。那里装着吴铭的狂想和陆云织的冰冷技术,是危险的力量源泉,也是他们此刻唯一能依仗的、对抗这种“标准化”暴政的武器。能力的初步觉醒带来了窥见深渊的恐惧,但也让他对陈序所构建的“秩序”本质,有了更刻骨的认识。
那不是保护,是驯化。不是稳定,是凝固。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苏眠放下试剂,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决断,“这个节点虽然隐蔽,但陆小姐能找到,灵犀科技和‘诺亚生命’未必不能。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去哪里?”林砚问,“城市虽大,但在陈序的天网和‘诺亚生命’的阴影下,还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吗?”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苏眠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城市地图前,手指点向一片被标记为密集工业区和老旧居民区混杂的区域——“铁锈带”。“这里流动人口复杂,监控系统老旧且覆盖不全,黑市交易活跃,是藏匿的理想地点。而且……大刘的一个线人就在这一带活动,或许能提供关于‘诺亚生命’的线索。”
大刘是苏眠在警队仅存的、可以绝对信任的战友,观测站牺牲的小李的搭档。他冒着巨大风险传来的信息,是他们在警方内部最后的情报来源。
陆云织对苏眠的选择未置可否,只是说道:“‘织梦者’网络在‘铁锈带’有几个备用安全屋和物资点,我可以提供坐标和接入密码。但那里的支援力度有限,主要依靠你们自己。”
分工明确。苏眠负责规划和行动,陆云织提供有限的资源和技术后援,而林砚……他需要尽快掌握脑中的力量,将其从潜在的负担转化为实际的战斗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一种压抑的紧迫感中度过。苏眠仔细检查着武器和装备,将有限的弹药和那几支幽蓝试剂小心分装。林砚则争分夺秒地继续着他的“深海初探”。
他再次沉浸入陆云织的笔记,尤其是关于“精神棱镜”巩固和“知识碎片初步应用”的部分。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阅读和理解,而是尝试“调用”。
他选择了一段相对稳定、关于“环境快速评估与路径优化”的知识碎片。这段知识源自某个被剿灭的城市佣兵组织的情报分析员,融合了军事侦察、心理学和基础建筑学的内容。当他集中精神引导这段碎片时,他眼中的世界仿佛被叠加了一层半透明的数据滤网。
地下室的结构、设备的布局、通风管道的走向、甚至空气中尘埃的流动……无数细微的信息自动涌入他的感知,并被快速分析、归类。他几乎能“直觉”地判断出哪个角落最适合防御,哪条路线撤离最快,哪个设备在关键时刻可以充当障碍物或制造混乱。
这种体验无比奇异,仿佛他成了一个精密的战术计算机。但随之而来的,是精神的快速消耗和太阳穴熟悉的胀痛。这力量并非没有代价。
他还尝试了那次偶然触发的“物质残留信息感知”。他拿起苏眠那把他曾“阅读”过的战术匕首,再次集中精神。这一次,有了“精神棱镜”的初步巩固和主动引导的意识,感觉清晰了不少。那股决绝的劈砍意念、金属与能量枪管摩擦的震颤感、以及飞溅血液的温热腥气……再次浮现,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具有冲击性,反而像是一段可以“播放”和“暂停”的模糊影像记录。
他看向陆云织,发现她正默默观察着自己,眼神中带着记录和分析的意味。
“有进步。”她淡淡评价,“感知的清晰度和持续时间有所提升,精神负荷的峰值降低了17。但距离‘精确读取’和‘可控开关’还有很大距离。不建议在复杂环境下依赖此能力。”
林砚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能力的不可控性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在危机四伏的“铁锈带”,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可能致命。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将要转移到“铁锈带”的第一个备用安全屋。陆云织不会同行,她需要维持“织梦者”网络的其他节点,并尝试联系可能幸存的其他吴铭势力成员,获取关于“齐射”计划的最新动向。
离别前,陆云织递给林砚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黑色鹅卵石般的装置。“简易神经信号干扰器,”她解释,“能在一定范围内扭曲低强度的生物信号扫描和神经追踪,但对灵犀科技的高精度设备和物理追踪无效。关键时刻,或许能争取几秒钟。”
她又看向苏眠,递过一张存储卡:“这是‘铁锈带’区域近期的地下交通监控日志(非法截取),以及我分析的几个‘诺亚生命’可能使用的物流通道模式。希望能帮到你们。”
这是有限的,但宝贵的援助。
没有过多的告别,林砚和苏眠趁着夜色,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离开了这处短暂庇护所,向着那座庞大、混乱、充满未知的“铁锈带”驶去。
他们乘坐的是一辆经过非法改装的、引擎声音被压到最低的老旧地面车辆。苏眠驾驶,林砚坐在副驾,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城市在戒严令下显得格外萧条,街道上空旷无人,只有灵犀科技的武装悬浮车如同幽灵般不时掠过上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死寂的楼宇。
进入“铁锈带”区域,气氛陡然一变。这里的霓虹灯更加破败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废料、廉价能源和某种腐败有机物的混合气味。街道狭窄而杂乱,随处可见涂鸦和废弃的机械残骸。虽然同样受到戒严影响,但这里的生活似乎在以一种更顽强、更隐蔽的方式继续。阴影中能看到快速移动的人影,角落里传来压低声音的交易交谈。
按照陆云织提供的坐标,他们找到了第一个安全屋——一间位于废弃纺织厂内部、伪装成故障设备储藏室的小房间。里面空间狭小,但功能齐全,有独立的空气循环、能源和基础的通讯设备。
安置下来后,苏眠立刻开始研究陆云织给的地图和数据,试图定位大刘线人可能活动的区域。而林砚则靠墙坐下,继续他的“冥想”,巩固“精神棱镜”,并尝试与脑中那些愈发“活跃”的知识碎片共存。
然而,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一些不同。
当他引导意识去接触那些碎片时,除了往日的混乱低语和庞杂信息流,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些……更遥远、更宏大的“回响”。那不是人类的知识,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冰冷的、浩瀚的韵律,仿佛来自星辰的运转,来自虚空的脉动,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客观与……冷漠。
是“源知识”吗?是吴铭所说的“暗知识库”在向他招手?
这感觉一闪而逝,却让他心惊肉跳。他与那个危险的“海洋”之间的屏障,似乎因为能力的提升和处境的刺激,正在变得越来越薄。
就在这时,苏眠的加密通讯器收到了大刘传来的紧急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诺亚’在找‘钥匙’。‘渔夫’在老锅炉厂。小心尾巴。】
信息戛然而止,信号被迅速切断。
“渔夫”应该就是大刘的线人。“老锅炉厂”是“铁锈带”的一个着名地标,早已废弃,地形复杂,是各种非法活动的温床。
“诺亚生命”果然在行动,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他——这把“钥匙”!
“我们必须立刻去老锅炉厂。”苏眠站起身,眼神锐利,“‘诺亚生命’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快,如果‘渔夫’落在他们手里……”
林砚点了点头,压下脑中的异样感,拿起武器。他知道,平静(如果那能算平静的话)的时光结束了。狩猎,已经开始。
两人再次潜入夜色,向着那座如同钢铁巨兽残骸般矗立在“铁锈带”深处的老锅炉厂潜行而去。街道两旁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充满了无形的注视。林砚能感觉到,自己脑中的知识碎片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似乎变得更加“兴奋”,低语声仿佛在催促着他,走向更深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尝试感知那些遥远“回响”的瞬间,远在灵犀科技总部的陈序,面前的一个特殊监测设备上,也短暂地跳动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的能量频率信号。陈序看着那转瞬即逝的信号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镜子上裂痕已现,映照出的,是更加支离破碎、危机四伏的未来。而他们,正主动走向裂痕的中心。